第4章 怪犬
此时,夜幕将尽,林间只剩下了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缕黑暗。
在黑暗尚未完全褪尽时,忽然有个粗重的咳嗽声响起,而后发出了一个声嘶气竭的声音,道:“你……你就是……剑伯?”
剑伯?
文香一怔,回望身后。
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头怪犬,体型和人一般大,前肢细短,后肢粗长,像是长着人的躯干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细细一看。
狗的鼻尖上还缀着几颗亮闪闪的汗珠,嘴向下咧着,四根钢针似的利齿之间,正不断地溢出血水,好像已经奄奄一息。
文香心想:“这应该就是被道长打回原形的怪人,难怪鼻子那么灵敏,但它又是怎么化为人形的呢?”
起初这么一想,她心中不觉有些害怕。
然而,因为道士与公子都在身边,所以也就不怎么怕了,反而觉得这狗很可怜。
这时,道士走到怪犬的身旁,沉声道:“贫道确实曾有过‘剑伯’这一名号,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怪犬的上下颚一张一合着,看上去很想回答,但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咽喉已被什么堵住。
咳了两声后,它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生亦何欢……死亦何悲……能死在剑伯的剑下……我已无憾。”
怪犬的这句话说得很是悲凉,仿佛死亡对它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剑伯长长吐出口气,道:“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另一个人的口气,不像是出自你口。”
怪犬勉力地咧了一下嘴角,仿佛是在默认。
文香默默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有些不忍。
这时,公子忽然凑了上去,紧皱着眉头,绕着怪犬的身子转来转去,好像是很苦恼的样子。
文香看在眼里,担忧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剑伯也在一旁暗暗观察,只是没有说话。
只见公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怪犬,说道:“这头犬长相凶狠,外形奇特,体长七尺三寸,毛色青白油亮,也不知是当地的什么犬种?”
说完,他立马俯下身子,对一息尚存的怪犬诚诚恳恳地施了一礼,道:“犬兄,看在剑伯的面子上,你能否告知在下,你究竟是什么犬种?”
怪犬听了这话,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一下子僵住了,抽搐了两下后,立刻死了。
“啊?”
公子惊讶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对剑伯说:“道长,虽然在下不清楚你和它之间有什么恩怨纠葛,但它既然已经死了,那便应当入土为安,不要使它的尸体再受到山野豺狼的损害。”
剑伯听完,点点头,道:“就如公子所说的办吧。”
于是,他与公子随地找了些工具,在地上挖了一个几尺深的坑,然后填上土,将怪犬草草埋葬了。
葬完后,文香忽然开口问道:“道长,既然你的大仇已报,那是不是该带我们下山啦?”
剑伯顿了顿,突然苦笑道:“你们大概是误会了,贫道根本就不认识它,又谈什么大仇已报?”
文香愣了愣,大为不解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杀它?为什么要杀光那支出殡队的人?”
剑伯的瞳孔突然收缩,面色一变,道:“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你们所看到的那些纸人、泥偶,其实本是施术者任意操控的杀人傀儡,虽然不食不饮,刀枪不入,但它们本身并不具备思考的能力。”
话到此处,公子忽然打断道:“你的意思是说,施术者一直在暗中操控它们?”
文香惊慌道:“在哪里?在哪里?”
剑伯立马面色严肃地接道:“非也!贫道认为施术者其实已经死了。但施术者一死,纸人和泥偶就都变成了冷血的恶煞,拥有了自我行动的能力,那时必然四处作恶,危害一方!”
剑伯顿了顿,又道:“所以,贫道才趁此机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它们全部铲除!”
公子道:“如此说来,施术者就躺在那八个泥偶所抬的棺木中?”
剑伯的面色缓和下来,道:“不错。”
听到这,文香已呆住了。
她突然想起公子曾问过自己,棺木中是什么?
这个奇怪的问题,在此终于得到了解答,也算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时,东方已开始发白,眼前的事物也逐渐变得清晰,天地间豁然明朗。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口棺木不偏不倚地显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那是一口七尺余长的棺木,前端大,后端小,呈梯状,通体暗紫,像是以紫楠木所筑,棺盖已被人上了铁钉,彻底密封,周边散发着阵阵森寒。
剑伯一言不发地面对着那口棺木,仿佛在想心事,眼神中充满了迷惘。
这时,公子忽然问道:“道长,你认识棺木中的人吧?”
剑伯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又平静下来,犹如平静的湖水般,无波无纹。
一旁的文香忍不住道:“棺材里的死者,生前一定是个作恶多端的大恶人!否则,怎么会修炼那种邪门的法术呢?”
文香刚说完这句话,剑伯却叹息了几声,缓缓开口道:“这口棺木中的人,贫道不仅认识,而且……他与我还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
文香惊愕道:“什么?这口棺木中的人和道长是……”
“是贫道的师弟。”剑伯接着道,“他只因一段孽缘而被师傅逐出了师门,从此堕入歧途,修炼了这等旁门左道的邪术,想以此术作为复仇的筹码,妄图夺回他曾失去的一切。”
说到这,剑伯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可笑的是,他再也没有复仇的机会了。”
文香静静地听着。
她听得出剑伯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愤与痛惜。
同门兄弟间的决裂,岂非是一件不幸且悲哀的事?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虽然她并没有兄弟姐妹,也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但她却有一个酗酒如命的父亲。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她的父亲每次醉酒后,就会用荆条狠狠地抽打她,还会骂她是贱人所生的贱货。
就因为她是父亲和一名妓女意外所生的孩子,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躲在床底下偷偷地哭,哭着问自己:“难道不是父母相爱所生的孩子,就不配拥有幸福吗?”
这些事她本不愿再去回想,但此时此刻她却全都想起来了。
就在她思绪最混乱的时候,她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就在她面前,那口棺木的棺盖突然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