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棺中镜魇
黑暗。
绝对的、窒息般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被活埋进了凝固的墨汁里,五感被剥夺得只剩下一种——沉重到令人发疯的压迫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淤泥,浓烈的、混合着腐朽丝绸、千年沉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尸气的味道,死死堵在口鼻之间。
“呃…呃…”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濒死的抽气声。身体被死死卡在一个冰冷的、坚硬的框架里。后背紧贴着冰冷滑腻的棺底木板,胸口则被另一具躯体沉沉地压住。那躯体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柔软和温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死亡的重量。大红嫁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痒和更深的寒意。
手腕!那只冰冷如铁箍的手,依旧死死地扣在我的腕骨上!五指如同冰铸的刑具,没有丝毫松动。阴寒刺骨的气息,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被抓住的脉门,源源不断地、持续地注入我的手臂,沿着血脉向上蔓延。手臂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被冻结、被侵蚀的冰冷剧痛,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行,啃噬着我的血肉和神经。
窒息感越来越强。胸腔被挤压着,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吸入更多那令人作呕的冰冷浊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像被塞满了冰渣。大脑因缺氧而阵阵眩晕,无数黑色的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疯狂闪烁、炸裂。
恐惧?不,那已经超越了恐惧的范畴。这是一种被拖入深渊、与死亡和未知邪祟共处一棺的绝对绝望。身下是冰冷的棺底,身上是穿着大红嫁衣、睁着漆黑双眼的“晚晴”的尸身!那只抓住我的手,如同地狱的锚钩,将我死死钉在这活人冢中!
“轰隆!轰隆!”
沉闷如雷的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挤压、碎裂声!整个棺椁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疯狂地摇晃、颠簸、旋转!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我的身体狠狠撞击在坚硬的棺壁上,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头顶的棺盖在震动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随时会有千斤巨石砸落,将这脆弱的木匣彻底碾碎!细小的尘土和木屑簌簌落下,呛入口鼻。
外面的世界,正在毁灭。而我们,被困在这地狱的核心。
“晚…晴…”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呼唤,更像是一种濒死的呓语,一种对眼前这荒谬绝伦、恐怖至极现实的微弱确认。
就在我发出声音的瞬间,压在我身上的那具躯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震动带来的摇晃。是一种…源自内部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紧接着,那只死死扣住我手腕的冰冷的手,五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
一股更加强烈、更加阴寒的气息猛地从手腕处涌入!如同冰河决堤,瞬间冲垮了麻木的堤坝,尖锐的剧痛直冲大脑!我猛地一抽,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触感,透过大红嫁衣粗糙的布料,传递到我的胸口。
是心跳?
不!绝不是活人那种温热、有节奏的搏动!
那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脉动!
如同沉睡千年的冰川深处,某种巨大、冰冷的心脏,被强行唤醒,开始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气息,透过嫁衣,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口,几乎要将我胸腔里那颗因恐惧和窒息而狂跳的心脏彻底冻结!
“嗬——!”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冰冷的浊气呛入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肺部的剧痛和胸口的冰冷脉动交织,几乎让我当场昏厥。
就在这时!
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光源,毫无征兆地,在我脸侧…亮了起来!
我的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而骤然收缩!
是那面铜镜!
那面之前从“晚晴”手中滑落、掉在棺内腐朽丝绸上的青铜蟠虺纹铜镜!它不知何时,竟然翻了个面!此刻,那光可鉴人的金属镜面,正斜斜地向上,映照着…棺盖下方那一片狭窄的黑暗空间!
而镜子里,映出的景象,让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再次冻结!
镜中,首先出现的,是棺盖内壁粗糙的木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诡异。紧接着,镜面边缘,映出了半张脸。
一张苍白得如同墓中月光、紧闭着双眼的脸——是现实中的“晚晴”!
她的脸在镜中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镜面,则被另一个影像填满。
那是我!
镜中的我,脸色因窒息和恐惧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双眼圆睁,布满血丝,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嘴唇干裂,微微张开,露出因紧咬而渗出血丝的牙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滑过扭曲的面颊。
但这张因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并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镜中我的位置!
镜子里,我的脸…赫然是侧着的!紧贴着镜面!仿佛…仿佛有另一个“我”,正以一种极其贴近、极其诡异的姿势,将脸紧紧贴在这面斜放的铜镜之上!用一种冰冷而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镜外这个真实的我!
镜中的“我”,眼神空洞、漆黑,深处却翻涌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怨毒和冰冷!嘴角,甚至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勾勒出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我的表情!绝不是!
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过电般发麻!我猛地想扭开头,想避开那镜中“我”的恐怖凝视!
然而,就在我试图转头的瞬间——
镜中那个紧贴着镜面的、怨毒的“我”,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竟然…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眼皮开合的动作僵硬而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迟滞感。眼皮抬起时,那漆黑的眼珠深处,仿佛有无尽的黑暗漩涡在旋转!
“呃啊——!”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终于冲破了我痉挛的喉咙!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身体疯狂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摆脱压在身上的冰冷躯体,摆脱那只铁箍般的手!双腿在狭窄的空间里乱蹬,脚后跟狠狠撞击在坚硬的棺壁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轰隆!!!”
就在我疯狂挣扎的瞬间,一声前所未有的、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棺外传来!伴随着这巨响的,是棺椁一阵剧烈的、几乎要散架的疯狂翻滚!
“砰!”
我的后脑勺在剧烈的翻滚中狠狠撞在棺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混乱中,那只冰冷的手依旧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如同焊死了一般。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棺椁这阵疯狂的翻滚颠簸中,压在我身上的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躯体,似乎…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的脸…仿佛离我更近了一些?
一股冰冷的气流,带着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廓。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次沉重的心跳都像是濒死的丧钟,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手腕上的冰寒如同跗骨之蛆,持续不断地侵蚀着麻木的手臂,向上蔓延的冰冷刺痛感已经越过肘部,逼近肩头。胸口那冰冷、缓慢的脉动依旧沉沉地压着,每一次“搏动”,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濒临破碎的心口。
棺椁似乎停止了翻滚,但外界的崩塌声并未停歇,只是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土。巨大的撞击声变成了沉闷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挤压呻吟。每一次震动,都让棺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细密的尘土持续不断地落下,呛得人几乎窒息。
那面斜倚着的青铜镜,不知何时,镜面被掉落的尘土覆盖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小块区域,依旧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光。镜中那怨毒凝视的“我”的脸,被尘土半掩,只剩下半只漆黑的、仿佛穿透镜面直刺灵魂的眼睛,在幽暗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诡谲。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残存的意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和这个穿着大红嫁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一起被活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深处。晚晴…真正的晚晴…你在哪里?是死是活?这棺中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混乱的大脑:它…它在吸食我的生气?那手腕处源源不断涌入的阴寒,那胸口感受到的冰冷脉动…像不像一种…吞噬?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肉体的痛苦。不能!绝不能这样死!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近乎蛮荒的求生欲猛地爆发出来!被压住的身体再次爆发出力量,不顾一切地挣扎扭动!被抓住的左手腕如同濒死的鱼般疯狂甩动,试图挣脱那铁箍!右手则在狭窄的缝隙里拼命摸索,寻找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躯体!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丝绸、坚硬的木板…然后,摸到了一块硬物!
是那支滑落的青玉玉笏!
几乎是本能地,我五指猛地攥紧!入手冰凉滑腻,带着玉石的温润,此刻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我攥着玉笏,凭着感觉,狠狠朝着压在我身上的那具躯体的方向——可能是肩膀,也可能是脖颈——不管不顾地捅了过去!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刺破败革的轻响传来!
玉笏的尖端似乎刺中了什么!
就在玉笏刺入的瞬间——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鸣,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响起!那声音冰冷、怨毒,带着一种非人的痛苦和愤怒!不是通过空气震动,更像是直接钻入了我的脑海!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狂暴的阴寒气息,猛地从那被玉笏刺中的地方爆发出来!如同打开了极寒地狱的阀门!那只一直死死扣住我手腕的冰冷的手,第一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五指的力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松动!
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剧痛!我几乎是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被抓住的左手腕猛地一拧、一抽!
“嗤啦!”
衣袖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棺内格外刺耳!
一阵皮肉被刮擦的剧痛从手腕传来,火辣辣地疼!但…那只冰冷的手,终于被我挣脱了!
与此同时,压在胸口的沉重躯体,似乎也因那玉笏的刺入和阴寒的爆发而产生了剧烈的反应!那股冰冷的脉动瞬间变得紊乱而狂暴,整个躯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上弹起!
就是现在!
我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腕挣脱的剧痛和自由,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上顶去!被压得几乎麻木的胸腔终于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右手中的玉笏依旧死死攥着,当作唯一的武器和支撑点,左手则不顾一切地向上摸索,疯狂地推搡着头顶那沉重的棺盖!
“开!开啊!!!”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混合着血腥味和尘土!
“嘎吱——!”
头顶的棺盖,竟然在刚才那阵剧烈的崩塌翻滚中,被震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线极其微弱、却如同天堂般的光芒,从缝隙中透了进来!浑浊,带着浓重的尘土,但那是光!是外面世界的光!
这微弱的光线,如同注入垂死躯体的强心剂!求生的欲望瞬间燃烧到极致!我拼尽最后的力量,将身体蜷缩,肩膀死死顶住那道缝隙,双脚蹬着冰冷的棺底,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顶!
“呃啊——!!!”
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嘶吼,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嘎吱…嘎吱吱…”
沉重的棺盖,在那微小的缝隙基础上,被我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顶开!缝隙在扩大!更多的光线,混合着冰冷、浑浊、充满尘土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就在棺盖被顶开一个勉强能容纳头颅钻出的缝隙时,我猛地将头探了出去!
“呼——!”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我贪婪地、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了一丝活着的真实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瞬间将我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狠狠浇灭!
光,并非天光。
是几支丢弃在地、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把残骸,在弥漫的尘土中苟延残喘地燃烧着,发出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地狱景象。
巨大的石台已经崩塌了大半,碎裂的石块堆积如山。原本放置棺椁的位置,此刻被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塌陷坑洞所取代!坑洞边缘犬牙交错,如同怪兽狰狞的巨口。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椁,此刻就斜斜地卡在坑洞边缘,一半悬空,另一半则被碎裂的巨石和泥土半掩埋着!刚才的剧烈震动和翻滚,显然就是石台崩塌、棺椁滑落造成的!
我所在的棺盖被顶开的部分,正好处于没有被完全掩埋的上方。而身下,那穿着大红嫁衣的躯体,似乎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棺椁的倾斜,暂时被卡在了棺底。
借着昏暗摇曳的火光,我惊恐地环顾四周。
墓室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穹顶塌陷了大半,巨大的石块砸落在地,堆积成小山。支撑的石柱断折扭曲,像巨兽折断的肋骨。烟尘弥漫,视野模糊。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土腥味、岩石粉末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味!
人呢?!
赵老栓!王瘸子!瘦猴!其他人呢?!
目光在弥漫的尘土和崩塌的乱石堆中急切地搜寻。
突然!
“嗬…嗬嗬…”
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如同破风箱抽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一堆碎石后面传来!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只见那堆碎石边缘,露出一条穿着灰蓝色破军裤的腿。裤腿被尖锐的石块划破,露出血肉模糊的小腿。是王瘸子!他上半身被几块碎石压住,只有头部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他脸上糊满了鲜血和尘土,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抽气声,每一次抽气,嘴角都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他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无力地抓挠着地面,指尖已经磨破,在尘土上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
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王…”我刚想喊出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就在王瘸子旁边不远处,另一堆更高的乱石下,压着半个身子。
是瘦猴。
只有下半身。腰部以上,被一块巨大的、棱角狰狞的断柱死死压住。暗红色的液体,如同粘稠的糖浆,正从那沉重的断柱底部边缘,缓慢地、汩汩地流淌出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蜿蜒扩散,形成一片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沼泽。他的一条腿还微微抽搐着,如同离水的鱼,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味,弥漫开来。
“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当场吐出来。恐惧和恶心交织,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神经。
“栓…栓哥…”王瘸子涣散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那只抓挠地面的手猛地抬起,指向墓道口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指,艰难地望去。
墓道口并未完全被堵死,但已经被塌落的巨石挤压得只剩下一个狭窄扭曲的缝隙。缝隙边缘,一个身影正手脚并用地、极其狼狈地向外爬!
是赵老栓!
他头上的帽子早已不知去向,灰白的头发被尘土染成灰黄,脸上全是擦伤和泥污。身上的军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一只袖子完全不见了,露出布满青紫淤痕和血口子的胳膊。他的一条腿似乎也受了伤,动作僵硬而笨拙,全靠另一条腿和双手拼命地向前扒拉、蹬踹,像一条急于钻出陷阱的土狗。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后垂死的王瘸子和瘦猴的残尸,眼中只剩下对出口、对活命的疯狂渴望!
“栓…栓哥…救…救我…”王瘸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的、如同蚊蚋般的哀求。
赵老栓爬行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停在那个狭窄的出口缝隙前,背对着这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赵老栓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侧过半边脸。
尘土和血迹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极度复杂的光芒——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种…令人心寒的、赤裸裸的狠戾和决绝!
他的目光,越过弥漫的尘土,极其短暂地扫过王瘸子那绝望哀求的脸,扫过瘦猴那被压碎的下半身和流淌的鲜血,扫过斜插在塌陷坑洞边缘、棺盖被顶开一道缝的黑色巨棺…最后,落在我探出棺盖、布满惊骇和尘土的脸上。
那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留。
赵老栓猛地扭回头,用那只完好的腿和双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头扎进了那狭窄扭曲的墓道缝隙,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洞口边缘几块被蹬落的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嗬…嗬…”王瘸子喉咙里的抽气声猛地急促起来,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眼睛死死瞪着赵老栓消失的洞口,瞳孔中的最后一点微光迅速熄灭,彻底凝固成一片死灰。绝望和不甘,永远定格在他破碎的脸上。
死了。
都死了。
瘦猴被砸成了肉泥,王瘸子被活活压死、抛弃,赵老栓独自逃生。十几条命,像被随手丢弃的破布,转眼间就只剩下我一个,还被困在这活棺材里,与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为伴。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挣脱束缚的短暂喘息。活着?逃出去?在这天崩地裂的绝境里,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心神剧震、万念俱灰的瞬间——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我身下的棺内传来!
不是岩石的挤压,不是尘土的滑落。
是…丝绸布料摩擦的声音!
冰冷!僵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移动感!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头皮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
我猛地低头!
透过被我顶开的狭窄棺盖缝隙,借着外面微弱摇曳的火光,我惊恐地看到——
棺内,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躯体,不知何时…竟然…缓缓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