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香暗流
第二天,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陈序和赵猛带着两名侦查员,驱车前往位于市中心的“墨香阁”书店。与其说是书店,不如说是一座隐匿在繁华深处的私人文化会所。门面低调,只有一块黑檀木牌匾,镌刻着烫金的店名。推开沉重的实木门,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锭和高级檀香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喧嚣与潮湿隔绝开来。
内部空间宽敞幽深,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陈列的书籍多是文史哲类精品,甚至有不少线装古籍。穿着棉麻制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穿行其间,态度礼貌而疏离。靠近内侧的区域,用博古架隔出几个相对私密的茶室,隐约能听到压低的谈话声。
陈序亮出证件,要求见店主。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气质娴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经理迎了出来,自称姓苏,是书店的日常管理者。
“我们老板平时不常过来,”苏经理将四人引到一间安静的茶室落座,亲手沏上清茶,“几位警官有什么事吗?”
陈序没有绕圈子,直接出示了李伟国的照片:“苏经理,认识这个人吗?”
苏经理仔细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认识,李伟国先生。他是我们这里的会员,有段时间经常来,主要是参加一些周末的文化沙龙。”
“具体是哪些沙龙?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陈序追问。
苏经理回忆了一下:“李先生比较感兴趣的是西方哲学和古典文化类的沙龙。最近一次……大概是一个月前了吧,参加了一场关于‘启蒙运动与现代性反思’的小型讨论会。”
“讨论会的讲师或者召集人是谁?”
“是我们书店特邀的一位客座讲师,姓谢,谢明远教授。谢教授是市里很知名的学者,主要在大学带研究生,偶尔会来这里做一些小范围的分享。”苏经理的语气带着一丝敬意。
谢明远?陈序记下了这个名字。“沙龙的具体内容,您了解吗?”
苏经理笑了笑,笑容得体却带着界限:“警官,您知道,我们尊重每位会员和讲师的隐私。沙龙内容多是学术交流,具体讨论了什么,我们工作人员不会旁听。不过,谢教授学识渊博,观点往往很独到,很受会员欢迎。”
“李伟国参加沙龙期间,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或者,和什么人交往比较密切?”
苏经理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李先生话不多,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和思考。沙龙结束后通常就离开了,没见他和谁有特别深入的交流。”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谢教授似乎对李先生有些另眼相看,沙龙结束后,偶尔会和李先生单独聊几句。”
谢明远教授……单独交流……陈序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谢教授是关键人物。“我们能看一下沙龙的签到记录,或者参与人员名单吗?”
苏经理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警官,我们这边只有简单的预约记录,而且涉及会员隐私,恐怕……”
“苏经理,”陈序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严重的案件,李伟国先生是重要关联人。任何与他相关的信息都可能至关重要,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他依旧没有透露李伟国的死讯。
苏经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理解。请稍等,我去调取一下相关的预约记录。”
苏经理离开后,赵猛低声道:“这个谢教授,有点意思。一个知名学者,在这种高端书店开小灶,吸引像李伟国这样的商人……”
“知识可以是一种权力,也可以是一种伪装。”陈序看着茶室里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墨色淋漓,意境深远,却总让人觉得那云雾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很快,苏经理拿来了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近几个月的沙龙预约记录。李伟国的名字果然出现了数次,参加的主题无一例外,都与哲学、伦理、社会批判相关。而主讲人,基本都是谢明远。记录显示,谢明远大约每月会在这里举办一至两次沙龙,每次参与人数严格控制在十人以内。
“谢教授的联系方式,您有吗?”陈序问。
“有的,我给您。”苏经理提供了谢明远的手机号码和工作单位——本市著名的东南大学社会学系。
“除了谢教授,还有其他常来的、和李伟国可能有关联的会员吗?”陈序不放过任何可能性。
苏经理滑动着预约记录:“常来的……有一位做金融的刘总,一位律师王女士,还有几位文化圈里的人士。不过他们和李先生是不是有私交,我就不清楚了。”她报了几个名字,陈序都让旁边的侦查员记下。
离开“墨香阁”,坐进车里,陈序立刻拨通了谢明远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温和、略带磁性,听起来十分从容的男声传来:“喂,哪位?”
“谢教授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陈序。”陈序的语气平稳公事化,“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涉及您的一位熟人李伟国先生,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他刻意避免在电话中透露案件具体性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个短暂的停顿可以理解为对陌生来电的确认,或是听到“警方”和“案件”时的自然反应。随即,谢明远的声音传来,带着适度的惊讶和关切:“李伟国先生?他出什么事了吗?我当然方便配合,不过我现在在学校上课,下午三点后有时间,你们可以来我办公室谈吗?”
他的反应符合常理:先询问情况,再表示配合,并主动提出会面时间地点,显得坦诚开放。
“好的,下午三点,我们准时到访。”陈序挂断电话,对赵猛说,“他听起来很镇定,先询问了情况。约了下午见面。”
回到局里,另一组负责重启张强溺水案调查的同事立刻汇报了进展。
“陈队,有重大发现!”负责此案的探员小王显得有些兴奋,“我们重新排查了张强死前一周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死前三天,接到了一个来自公共电话亭的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只有二十几秒。这个电话亭的位置,就在城北工业区边缘,离发现红泥的废弃陶瓷厂不远!”
公共电话亭!这几乎印证了凶手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电话亭周边有监控吗?”
“有,但那个电话亭的位置比较偏,监控探头老化,画面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人影在那个时间段使用过电话,体型特征无法辨认。”
虽然无法锁定嫌疑人,但这条线索的价值巨大。它直接将张强案与城北工业区联系起来,并且证明了张强死前确实接触过某个神秘人。
“张强的社会关系呢?有没有发现他和李伟国或者‘墨香阁’有任何交集?”
“完全没有,”小王摇头,“张强的生活圈子非常底层,和李伟国那个阶层的人不可能有直接接触。”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被同一个符号和类似的隐秘联络方式联系起来。
“继续深挖张强,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比如突然有了小钱,或者跟人吹嘘过什么。”陈序指示道。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序和赵猛准时到达东南大学。社会学系的独栋小楼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中,环境清幽。谢明远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口挂着教授名牌。
敲门进入,办公室宽敞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中外文书籍。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羊绒衫和休闲裤的男人从书桌后站起身,笑容温和地迎了上来。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却透着儒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典型的学者气质。
“陈队长,赵队长,你们好,请坐。”谢明远招呼他们在靠窗的沙发落座,亲手泡了两杯茶,“电话里听说李伟国先生涉及案件,我很意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我能帮到你们的?”
陈序仔细观察着谢明远,他的表情自然,带着学者听到熟人涉及案件时应有的关切和困惑。陈序没有立即告知死讯,而是先问道:“谢教授,我们了解到,李伟国先生近期经常参加您在‘墨香阁’举办的沙龙。想了解一下,您对他的印象如何?他最近有没有跟您提过遇到什么麻烦,或者和什么人有过节?”
谢明远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一副回忆和思考的姿态:“伟国啊……他是个很有思想、也很好学的人。虽然出身商界,但对哲学和社会问题有很深的兴趣,也很有自己的见解。我们聊过几次,他尤其对现代社会的道德困境、法律与正义的边界这类话题很关注。”他顿了顿,反问道,“他……是惹上经济纠纷了吗?还是?”
陈序避开具体问题,继续追问:“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正在寻求某种……心理层面的指引?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咨询机构,比如‘心镜咨询’?”
“心镜咨询?”谢明远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然后肯定地摇头,“没有听说过。心理指引……嗯,他确实表现出一种精神上的困惑和求索。他曾经跟我说过,觉得现有的法律体系有时无法惩处真正的恶,或者说,无法给予灵魂真正的公道。他似乎……在寻找某种超越世俗规则的答案。”他的话语清晰而富有条理,用词精准。
精神上的困惑?寻找超越规则的答案?这和李哲提到的尼采哲学,以及案件中隐含的“审判”观念,隐隐契合。
陈序看着谢明远温和而坦诚的眼睛,决定抛出关键信息,观察其最直接的反应:“谢教授,很遗憾地通知您,李伟国先生已经不幸遇害了。”
谢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震惊和错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身体前倾,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遇害?这……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他的反应看起来非常自然,符合一个刚刚得知熟人死讯的普通人的表现。
“我们正在全力调查。”陈序简单带过,然后紧盯着谢明远,“所以,您提供的任何信息都至关重要。您刚才提到他在寻找‘超越规则的答案’,能否再详细说说?他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可能走向极端的倾向?”
谢明远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中,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才重新戴上:“走向极端……我……我没看出来。我们的讨论始终停留在学术层面。他虽然困惑,但我觉得他更多是在思考,而不是……不是要付诸行动。这太令人震惊了……”他看起来确实受到了冲击。
陈序又问了几个关于沙龙其他参与者以及李伟国可能与其他会员交往的问题,谢明远都表示不太清楚,态度配合,但信息有限。
离开谢明远的办公室,走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赵猛忍不住开口:“这个谢教授,看起来倒是挺坦荡的,听到死讯那反应,不像是装的。”
陈序沉默着。谢明远的表现堪称完美,完美的学者风范,完美的配合态度,完美的震惊反应。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是关于“超越规则正义”的讨论,谢明远的学术性阐述无可指摘,但那种对话题的熟悉度和深入程度,总让人觉得他内心深处,或许对这类思想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
他是一个高明的学者,更是一个极其擅长言辞和心理把控的人。他的领域,他的影响力,恰恰能接触到那些内心困惑、寻求‘答案’的人。李伟国是一个,也许还有更多。那个我们推测的‘引导者’,或许就隐藏在这样的知识光环之下,或者,其思想正是来源于此。
回到车上,陈序接到林薇的电话,语气有些急促:“陈序,张强尸检的补充检查有发现!在他的胃内容物里,检测出了除了酒精之外,还有一种微量的、不属于常见食物的化学物质——一种结构独特的苯丙胺类衍生物,具有很强的致幻和情绪放大作用,像是实验室合成物!”
实验室合成物?张强死前不仅喝了酒,还可能被人诱骗或强迫服用了药物?
案件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和诡异。李伟国在高端书店接触深奥哲学,张强在死亡前服下不明药物,两个世界的人,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死亡。
而线的另一端,那个被陈序推断为“引导者”的存在,似乎正站在迷雾深处,冷静地观察着,甚至……引导着警方的每一步调查。
陈序启动车子,驶出大学校园。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谢明远办公室的那栋小楼,在灰暗的天色下,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下一个突破口,在哪里?是对城北工业区的深入排查,还是对“墨香阁”其他会员的调查,或者,是从那种独特的实验室合成物入手?压力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