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骄狩武
蚀灵暗河啃食着骨缝,陆烬右臂血纹黯淡如将熄的炭。哑姑枯爪撕下衣襟裹住云璃腕间溃烂的伤口,布片上赫然绣着“柒”字。黑市铁笼里,李瘸子蜷缩如虾,丹田处噬武锁的寒光刺痛了陆烬的眼。高台上拍卖师敲响金锤:“荒古战戟残件——起拍价,一条武者的命!”
暗河的水流裹着刺骨的阴寒,卷过溶洞浅滩。陆烬半个身子浸在浑浊的涡流里,右臂传来阵阵针刺般的麻痹,沉重得抬不起来。那曾灼亮如烙铁的血纹,此刻竟黯淡得像沉入泥沼的余烬,只在骨甲龟裂的缝隙间渗出丝丝缕缕发黑的血,蜿蜒爬过苍白的小臂,滴入身下幽暗的水中,晕开一小片不祥的墨色。
云璃就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岩石喘息。她腕间被暗河蚀灵水溅到的地方,皮肉竟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青灰色,细密的鳞状纹路正在缓慢地蔓延开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微的痛楚。她试着调动灵力,琉璃笔尖只逸出几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萤光,便倏忽熄灭。
无声的阴影笼罩下来。哑姑佝偻着背,像一截被岁月和苦难蚀空了的老树根,挪到云璃身边。她浑浊的眼珠扫过那青鳞蔓延的伤口,枯瘦如鹰爪的手指猛地一扯,“嗤啦”一声,竟从自己本就褴褛的衣襟下摆撕下一条灰黑的布条。动作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她不由分说地抓起云璃的手腕,将那粗粝的布条狠狠缠绕上去,用力打了个死结。
动作间,被撕扯开的衣襟内里翻转出来。就在那肮脏布料的边缘,一个用深褐色、几乎与布同色的丝线绣成的字迹,猛地刺入陆烬眼中——一个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的“柒”!
陆烬的呼吸骤然一窒。那个数字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瞬间钉穿了他对哑姑仅有的猜测。矿洞深处模糊的编号传言,晶石残图上隐晦的标记……无数碎片轰然撞击,指向一个令人齿冷的可能。
哑姑似乎毫无所觉,或者早已麻木。她裹好云璃的伤处,浑浊的目光转向陆烬僵硬的右臂,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咕噜,枯瘦的手指朝着前方幽暗曲折的水道指了指。
“找药。”云璃的声音带着蚀灵水侵蚀后的虚弱沙哑,她强撑着用指尖蘸取身下浑浊的水渍,在湿漉漉的岩石表面飞快勾勒出几道扭曲繁复的符文线条,正是锁灵阵的局部核心,“这蚀灵水在消解我们的本源,尤其是你,陆烬,你的骨甲根基被污秽了……黑市里,必有能暂时压制甚至逆转仙道禁制的东西!否则……”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悬顶的冰锥。
哑姑浑浊的眼珠盯着那符文看了片刻,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陆烬僵硬的手掌。那触感粗糙冰冷,像握着一块陈年的树皮。陆烬下意识想挣开,却见她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在他同样布满细小伤口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划刻起来。
指尖划过皮肉的刺痛感异常清晰,伴随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陆烬屏住呼吸,感受着那指头移动的轨迹——横、折、竖、钩……三个字,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烙印,深深印入他的识海:
“医”、“白”、“蝰”。
以及紧随其后的、更重的刻痕——“账册”!
幽暗水汽弥漫的溶洞,仿佛瞬间被这两个字冻结了。
凌霄阁巡查处,肃杀之气凝结如冰。
断裂的鉴武镜残骸被小心翼翼地呈放在冰冷的玄玉案上,断口处光滑如刀切,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曾经流转的宝光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败。残存的镜面上,还凝固着一缕极淡、却带着某种蛮荒凶戾气息的暗红痕迹,如同干涸的血痂。
刘执事垂手立在下首,额角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
“万无一失?”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质感,每一个音节都砸在人心上。刑罚长老枯槁的身影隐在高背椅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毒蛇般幽冷的光,死死钉在殿中跪伏的白衣青年身上。“萧天绝,这就是你以仙途立誓,担保的万无一失?”
萧天绝脊背挺得笔直,雪白的诛武卫统领服纤尘不染,在幽暗大殿中像一尊冰冷的玉雕。他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冰冷光洁的地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上。
“弟子失职。”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失职?”刑罚长老的指节在玄玉扶手上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笃”声。“鉴武镜乃阁中重宝,竟毁于区区武道余孽之手!更损及我凌霄阁颜面!失职二字,担得起么?”
他枯瘦的手指遥遥一点:“洗心池。去。好好想想,你错在何处。想不明白,便不用出来了。”
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刑卫无声上前。萧天绝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那断裂的宝镜一眼,起身,步伐沉稳地跟着刑卫走向大殿深处。
洗心池并非真正的池水。那是一方深陷于幽暗密室中的玉台,通体由千年寒心玉雕琢而成,光滑如镜,冰冷刺骨。玉台表面并非实体,而是氤氲着一层变幻不定、乳白色的雾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能映照、甚至牵引心绪。
萧天绝褪去外袍,仅着素白中衣,赤足踏上寒玉台。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他盘膝坐下,依照门规,眼观鼻,鼻观心,意守丹田,试图摒除一切杂念。
池面氤氲的白雾开始缓缓流转,如同活物。渐渐地,雾气凝聚、变幻,显露出清晰的景象——葬武渊崩塌的断崖,汹涌喷薄如血龙般的战魂煞气!煞气核心,一个身影昂然而立,双臂覆盖着森森白骨铸就的甲胄,在混乱的能量乱流中,他猛地捏碎了手中赤红的晶石!
正是陆烬!
画面无比清晰,甚至能看清他骨甲上被煞气冲击撕裂的细微纹路,看清他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萧天绝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那画面吸引,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挫败感悄然滋生。就是这个人,这个被视为蝼蚁的武道余孽,让他蒙受了责罚,折损了仙宝……
就在这心绪波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乳白色的池雾猛地翻腾起来,如同煮沸的牛奶。那画面中的陆烬身影骤然扭曲、放大,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但这一次,不再是葬武渊的影像。画面陡然切换——是陆烬那只覆盖着白骨的手,正死死抓握着晶石,煞气撕裂皮肉,鲜血淋漓!每一个骨节的轮廓,每一条皮开肉绽的伤口,都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粗粝野蛮的生命力,狠狠撞入萧天绝的眼中!
这冲击是如此强烈,如此原始,如此……真实!
“呃!”萧天绝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一直竭力维持的平静道心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重新凝聚心神,但那血腥的画面却如同烙印,顽固地灼烧着他的识海。
洗心池似乎感应到了他心防的失守,白雾的流转骤然变得狂暴。陆烬那白骨染血的手掌影像倏忽散去,池面深处,更深沉的黑暗翻涌上来。一张扭曲、干瘪、布满痛苦和怨毒的脸庞猛地从黑暗池底冲出,几乎要撞到萧天绝的脸上!
那是王麻子!被陆烬用戟头贯穿咽喉的王麻子!他双目圆瞪,眼珠浑浊无光,喉咙处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触目惊心,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控诉着无尽的怨愤和不甘!这张脸,比任何幻象都更真实,带着死亡冰冷的触感,死死贴在萧天绝的神魂之上!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的惊呼终于冲破了萧天绝的喉咙。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洗心池的寒意,而是源于神魂深处被那怨毒面孔冲击带来的冰冷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
袖中,那枚紧贴着手腕肌肤、温养多年的本命玉佩,悄然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冰凉的感觉沿着腕脉,直透心尖。
黑市并非建在地上。它如同一个巨大、污秽、在绝望中蠕动的肿瘤,深深寄生在庞大的城池地基之下,盘踞在错综复杂的废弃水道与古老矿洞网络之中。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浓烈的劣质药草味、排泄物的臊臭、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仿佛无数绝望灵魂被熬煮后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人气”的腐朽味道。
哑姑在前引路,像一条熟悉地下每一道褶皱的老蜥蜴。她佝偻着背,脚步无声地踏在湿滑黏腻的石板上,枯瘦的手指不时在布满苔藓和水渍的岩壁上敲击。笃、笃笃、笃——一种带着奇特韵律的节奏。
前方,一片被污水常年浸泡得发黑、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巨大铁门,随着哑姑的敲击,发出沉重锈蚀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更加浓烈刺鼻的恶臭和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如同实质的拳头,猛地从门缝里砸了出来!
陆烬和云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前展开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来者心神剧震。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无数悬挂的、燃烧着劣质油脂的灯笼映照得光影幢幢,鬼气森森。洞穴两侧,是一个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笼,如同牲口栏。笼子里塞满了人!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们就是武者,被视作“柴薪”的武者。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些穿着制式皮甲、神情冷漠的仙仆,正手持闪烁着幽光的噬武锁链。锁链一端扣在笼中武者的琵琶骨或丹田位置,另一端则连接着笼外一些散发着奇异光泽的植物——或是叶片殷红如血的藤蔓,或是结着莹白如玉小果的低矮灌木。随着仙仆催动手中符牌,噬武锁链上的幽光流转,笼中武者立刻发出痛苦的闷哼或嘶嚎,肉眼可见的、带着生命光晕的气血精元被强行抽离身体,顺着锁链汩汩流淌,浇灌在那些奇异的植物根部。植物贪婪地吸收着,叶片舒展,果实似乎又饱满了一分。
这就是仙道昌盛之下,被精心掩盖的养分输送管道。武者,是土壤,是肥料。
云璃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陆烬的右手猛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僵硬的手臂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他仿佛又回到了玄铁矿洞,回到了爷爷被噬武锁贯穿的那一天。只是这里,是更加赤裸、更加规模化、更加令人绝望的屠宰场!
“走。”哑姑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催促他们快速通过这片令人窒息的地狱。
三人如同阴影中的老鼠,在巨大洞窟边缘的狭窄通道里快速穿行,尽量避开那些灯笼投射下的光圈和巡逻仙仆的视线。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绝望的呻吟和锁链的轻响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白蝰在哪?”云璃压着嗓子,声音带着蚀灵水侵蚀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需要那些药,需要能对抗锁灵阵侵蚀、缓解蚀灵水毒性的东西,否则她和陆烬都撑不了多久。
哑姑的脚步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堆满腐烂木桶的角落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再次抓过陆烬的手掌。这一次,她没有写字,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在陆烬掌心那刻着“医白蝰账册”的痕迹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这信息刻进他的骨头里。随即,她朝着洞窟深处某个灯火尤为密集、人声鼎沸的方向,用力地努了努嘴。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地下,而是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从他们头顶上方极远处传来!整个巨大的黑市洞窟都为之微微一震,悬挂的油灯疯狂摇曳,洒下凌乱的光影。
紧接着,一股庞大、冰冷、带着强烈窥探意味的灵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寸阴影,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扫过!
“在上面!”云璃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望向洞顶。
几乎同时,一个冰冷、威严、如同金铁交鸣的声音,透过某种强大的扩音法阵,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也穿透了岩层,回荡在这污秽的地下世界:
“奉凌霄阁令,缉拿武道余孽!全城禁绝,擅动者——斩!”
“诛武卫,起鉴武镜!”
地面之上,黑石城。
原本熙攘混乱的街道此刻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惊恐地蜷缩在屋檐下、墙角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城市上空,萧天绝脚踏散发着清冷月华般的“辟邪玉圭”,悬浮于百丈高空。他雪白的诛武卫统领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脸上那道被鉴武镜碎片划出的细长血痕已经结痂,却如同一道耻辱的烙印,更添几分冰冷的煞气。十二名同样脚踏飞行法器的诛武卫精锐,如同冰冷的星辰,拱卫在他身后,结成一个森严的阵势。
在萧天绝身前,一面比之前更加巨大、镜框上镶嵌着繁复符文的水晶宝镜正悬浮着。这面改良过的鉴武镜,镜面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镜身周围,十二条粗大的锁灵链如同活物的巨蟒,一端深深扎入下方城市各处要害节点的地面,另一端则缠绕在镜框之上,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某种力量,为宝镜充能。
萧天绝眼神冰冷,俯视着脚下如同蝼蚁巢穴般的城池。洗心池中那张怨毒的鬼脸和陆烬白骨染血的画面交替闪现,袖中本命玉佩那道细微的裂痕隐隐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异样,剑指并拢,朝着下方混乱的街区猛地一点!
“开镜!搜天索地!”
嗡——!
改良版鉴武镜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镜面瞬间亮如白昼,一道粗大无比、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柱轰然射出,并非针对某一人,而是如同巨大的探照灯,又像神灵冷漠的眼眸,开始对整个黑石城进行无差别的、犁庭扫穴般的扫描!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在扭曲。更可怕的是,凡是被这蕴含着强大禁制力量的光柱扫过身体的武者,无论藏身何处,体内的气血都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剧烈沸腾、躁动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些修为较弱、气血衰败的老武者,甚至直接口喷鲜血,蜷缩在地痛苦抽搐。
光柱如同死神的镰刀,冷酷而高效地犁过一片片街区。无数躲藏的武者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蚂蚁,纷纷暴露,哀嚎着被无形的力量从藏身之处“挤”了出来。
陆烬、云璃和哑姑藏身的废弃水道出口,堆满了腐朽的木桶和杂物。改良鉴武镜那毁灭性的光柱,正由远及近,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朝着这片区域横扫而来!光未至,那恐怖的灵压已经让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仿佛要将人压扁在地。
云璃脸色惨白如纸,蚀灵水的毒性和这强大的灵压双重压迫下,她几乎站立不稳。哑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枯爪深深抠进身旁的木桶里。
陆烬感到自己右臂那沉寂黯淡的血纹,在这股庞大禁制力量的刺激下,竟然开始剧烈地搏动、发热!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彻底激怒的凶戾感疯狂上涌,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他死死咬着牙,僵硬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
终于,那毁灭性的白色光柱,如同审判的巨剑,轰然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这堆杂物!
嗡——!
预想中的气血沸腾和痛苦并未立刻降临。陆烬只觉得右臂猛地一烫,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那黯淡的血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红光芒,如同一个微缩的、贪婪的、通往无尽深渊的漩涡!
横扫而过的鉴武镜光柱,在触及陆烬身体、尤其是他右臂暗红漩涡的瞬间,镜面上流转的水银光泽猛地一滞!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空中显得无比刺耳!
在萧天绝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那面耗费巨大资源修复强化的改良版鉴武镜,镜面中心,正对着陆烬方向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刺眼的蛛网状裂痕!紧接着,整个巨大的镜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砰”的一声巨响,轰然炸裂!
无数晶莹锋锐的碎片,如同炸开的冰晶星辰,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其中一片最大的、边缘闪烁着寒光的碎片,如同死神的飞镰,直取悬于玉圭之上的萧天绝面门!
太快!太近!
萧天绝只来得及猛地侧头,脸颊上瞬间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锐痛!
嗤!
碎片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起一溜细小的血珠。那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他下意识抬起护在胸前、紧握着本命玉佩的手背上。
温热的血珠,恰好滴落在玉佩那道细微的裂痕之上。血珠顺着光滑的玉面蜿蜒流下,渗入那道发丝般的缝隙,像一条猩红的毒蛇,瞬间将那道裂痕染得刺目惊心。
冰冷的玉佩,温热的血,在这一刻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怎么可能?”萧天绝甚至忘记了脸上的刺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血,看着玉佩上那道被血染红的裂痕,又猛地抬头望向下方那片狼藉的杂物堆。镜片爆碎的强光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但他隐约看到了那个从杂物堆中站起的身影,和他那只在混乱光线下似乎缭绕着不祥暗红的手臂。
“你的血……在吞噬仙器?!”云璃带着惊骇和难以置信的声音在陆烬耳边炸响。她反应极快,在鉴武镜爆碎、空中诛武卫陷入短暂混乱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仅存的几张符箓。这些符纸颜色暗沉,符文扭曲,显然是她仓促改良的雷符。
“走!”她厉喝一声,猛地将几张雷符尽数拍向空中!
轰!轰!轰!
数道粗大的、色泽暗紫、带着狂暴混乱气息的雷霆凭空炸开,并非攻击空中敌人,而是狠狠地轰在几人周围的墙壁、地面和堆积如山的杂物上!碎石、烂木、污水混合着雷火猛烈爆炸开来,瞬间形成一片混乱的烟雾和能量乱流!
“就是现在!”陆烬强忍着右臂吞噬仙器碎片后传来的、仿佛骨骼被撑裂般的剧痛和沉重麻木感,眼中凶光一闪。他左臂猛地探出,一把抓住旁边因爆炸冲击而有些踉跄的哑姑,同时那只覆盖着森白骨甲的右臂,爆发出最后残存的力量,朝着身后不远处那堵分隔黑市与上层城区的、厚实的青石城墙,狠狠一拳轰去!
骨甲覆盖的拳头砸在坚硬的城墙上,并未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是一种沉闷的、如同重锤擂打皮革的声音。拳锋接触点,坚硬的青石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软化、塌陷,龟裂的纹路瞬间蔓延开数丈!
轰隆!
被陆烬拳力轰击和上方爆炸冲击的双重作用之下,那片城墙终于不堪重负,向内坍塌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烟尘弥漫中,豁口后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景象猛地撞入眼帘——那是一个巨大而奢华的穹顶空间,无数衣着光鲜的人影在晃动,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金钱与欲望混合的味道。
黑市拍卖场!
三人毫不犹豫,借着爆炸烟尘的掩护,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坍塌的城墙豁口冲去!
拍卖场内部,穹顶高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熏香、雪茄的烟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衣着考究、神态各异的买家们坐在铺着猩红天鹅绒的软椅上,或低声交谈,或举牌竞价,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高台之上,穿着笔挺礼服、油头粉面的拍卖师正唾沫横飞,他脚下巨大的铁笼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如同受惊的幼兽,瑟瑟发抖。
“下面这件拍品,虽然年岁大了些,但胜在‘根骨’尚存,丹田气海未曾完全枯竭!是炼制‘培元固本丹’的上佳辅材!诸位仙师、丹师,可莫要错过这最后的‘油水’!”拍卖师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亢奋,手中的小锤指向铁笼。
两名膀大腰圆、气息凶悍的护卫应声上前,粗暴地打开笼门,其中一个手持一柄寒光闪闪、前端带着倒刺吸管的怪异法器——正是噬武锁!他狞笑着,就要将那可怕的吸管刺向笼中老者枯瘦的丹田。
“老东西,最后再为仙道发光发热吧!”
就在这时,轰隆巨响伴随着烟尘碎石从拍卖场侧后方猛地爆发!整个拍卖场都震动了一下,水晶吊灯疯狂摇晃,璀璨的光斑在惊慌失措的人群头顶乱舞。
烟尘弥漫的豁口处,三道狼狈的身影冲了进来。
陆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穿透混乱的烟尘和晃动的人影,死死钉在了高台铁笼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那褴褛的衣衫,那花白凌乱的头发,那熟悉的、在矿洞中无数次被鞭打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此刻却佝偻得如同折断的枯枝……
是李瘸子!
那个在玄铁矿洞口,被仙仆用噬武锁当众抽吸气血,却依旧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苍天,最终被像破麻袋一样丢进死人堆里的老武者!那个曾在他初入矿洞、饿得发昏时,偷偷塞给他半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的老者!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怒和彻骨寒意的激流,猛地冲上陆烬的头顶!
“砰!”
拍卖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被搅局的恼怒。但他经验老道,立刻用小锤重重敲在面前的硬木拍卖台上,清脆的响声压过了场中的骚动。
他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热情洋溢却冰冷无比的笑容,声音透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
“一点小小的意外插曲,无伤大雅!诸位贵宾,请让我们继续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他的小锤再次高高举起,指向铁笼中那个枯瘦的身影,也指向了豁口处烟尘中僵立的陆烬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的疯狂:
“压轴珍品!荒古战戟残件——”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落在了陆烬那只覆盖着森白骨甲的右臂上,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
“起拍价——一条武者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