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猎物
深夜。
灰塔科技总部大楼如同沉入海底的巨兽,白日里的喧嚣早已褪尽,只剩下应急灯和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发出的微弱幽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投下幢幢鬼影。B2实验区,更是寂静得令人窒息。
林知夏推开门,看见龙霆骁正坐在她的工作台前,修长的手指捏着她那张关于MCP协议的分析草稿。
“回来了?”龙霆骁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看来我们的林大工程师,真的很喜欢在危险的边缘跳舞,嗯?”他微微偏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邃的轮廓,那抹笑意更深了,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暖意。
她反手轻轻合上厚重的隔离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她没有开大灯,就着龙霆骁头顶那束光,走到自己工作台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前,坦然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审视的眼神:“真正的危险,往往在于猎物对自身的处境一无所知,还沉浸在虚幻的安全感里翩翩起舞。”
“哦?那么,你以为你不是猎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你以为你窥见的那点真相,能让你跳出这个猎场?”
林知夏迎着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甚至唇角也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冷峭的意味:“至少,我现在还活着。而那些自以为看透了一切、或者被蒙在鼓里的‘猎物’,已经躺下了四个。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龙霆骁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都看穿。忽地,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磁性。他伸出手,越过桌面,并未触碰林知夏,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卡片。
“啪嗒。”卡片被他随意地丢在林知夏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别查了,知夏。”他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变得低哑而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张黑色的卡片上。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灰塔公司的抽象Logo浮雕,以及一个动态加密的芯片区。
“想让我停下?可以。”她身体也微微前倾,隔着那张冰冷的权限卡,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锋、碰撞。“先让我相信你。相信你所谓的‘为我好’,相信你在这团迷雾中的位置,相信你...不是那个布置陷阱的猎人。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别查了’。”
“呵...”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身体靠回了椅背,姿态重新变得放松,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玩味。“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抬手指了指那张黑色卡片,“拿着它。”
“B2区,所有核心数据库、模型训练日志、协议接口、物理隔离实验室...未来48小时,全部权限对你开放。”龙霆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林知夏的指尖感受着卡片的棱角和冰冷,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男人越是如此“慷慨”地放她进入核心地带,她越是清晰地感受到他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掌控力。
“走吧,回去休息。”龙霆骁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林知夏完全笼罩。“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才是真正的游戏开始。”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身影很快消失在实验室门口厚重的阴影里。
龙霆骁离开后,实验区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柜风扇持续的低沉嗡鸣,如同深海巨兽的心跳。林知夏没有离开。她打开了工作台上所有需要的屏幕,幽蓝的光芒映亮了她苍白而专注的脸。
那张冰冷的黑色权限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键盘旁边。她没有立刻使用它。48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她需要先梳理清楚已有的拼图,那四个冰冷的名字,如同四座墓碑,矗立在她追寻真相的路上。
她开始重新审视每一个细节,如同最苛刻的法医在解剖尸体。
陆芃:凝固的直播
3月15日,直播开始前大约十分钟,陆芃被发现在“重塑计划”直播间。官方结论是自杀:过量服用了“情绪调节片(中枢型)-处方药”,导致呼吸中枢麻痹,心源性猝死。
桌面反常地整齐:摊开的直播稿、半瓶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一只打开的白色小塑料药盒:情绪调节片(中枢型处方药),几粒形状怪异的白色药片散落其间。
直播倒计时前五分钟,陆芃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变成了一尊蜡像,绝对静止。她微微抬起头,用那双后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洞洞的摄像头镜头,眼神空洞得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录像在直播信号接通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这位公开反对药物依赖的科技前高管,却在直播前发出了预告:【今晚十点半,和大家聊聊“失败与重新出发”】。
她的药源成谜,状态良好、毫无征兆、无遗书、指甲的血痕、离奇的录像。
灰塔AI的深度用户。状态归档的时间戳:3月15日01:15。
许墨航:镜屋的血祭
4月22日,灰塔B2层那个被称为“镜屋”的沉浸式测试场,许墨航,扮演着“内阁辅臣”。
游戏中,他神色呆滞,频繁出神,嘴唇翕动,仿佛在自言自语,眼神游离在虚空中。
他模糊的低语:“这里不是游戏......”
死亡的前奏:许墨航独自僵立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墙面,嘴里喃喃念叨:“删了就行...删了就没人知道...不是我的错...”
紧接着,他额头用力撞向墙壁,留下刺目的血迹。最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策,他猛然冲向一根暴露的金属支柱,头部带着全身的重量,重重地撞了上去!
警方结论:“突发精神异常,自残致死。”
灰塔AI的深度用户。状态归档的时间戳是:4月22日16:48
周语辰:顶楼
5月30日晚,新闻播报了知名企业家周语辰的坠亡消息。地点在他自家的顶楼。警方初步认定为自杀。
背景深厚的金融大佬,死前几周还意气风发地宣布手握“未来资本投资计划”,并在内部力推一款AI金融顾问推荐模型,誓言“用数据取代人性盲区”。
林知夏通过隐秘途径挖出的线索指向了灰塔系统下的“律政先锋”(法律Agent)。
就是这个Agent,为周语辰生成了一份名为“最优应对策略”的报告。她看到了报告的核心结论,冰冷而残酷:
“和解代价过高,且无法洗清污名”
“诉讼胜率低于10%,败诉将面临彻底破产及声誉毁灭;”
“唯一体面且对家族影响最小的方案是...”
死前,周语辰修改了遗嘱并预约了律师,律师拒绝透露内容。
灰塔AI金融服务的深度VIP用户,使用的是带有MCP标注的灰塔分支型号。状态归档时间戳:5月30日23:30。
赵凝溪:药瓶
7月15日。地点在赵凝溪顶级公寓的卧室里。官方初步结论是误服过量药物死亡。
死因是过量服用多种从非法网络渠道购入的中枢镇静类药物。药物成分与AI助手提及的种类高度吻合。混合剂量,远超安全上限三倍以上。
赵凝溪咨询如何缓解长期严重失眠。那个以“科学”、“专业”自居的AI助手,给出了核心建议:
“根据您描述的持续性重度失眠症状...建议...考虑短期、适量使用中枢镇静类药物”
AI甚至“贴心”地附上了一篇国际知名医学期刊上探讨特定镇静药物治疗顽固性失眠的论文链接。
灰塔内部日志隐秘区块中挖出的条目,状态记录:【输入诱导完成,幻觉输出触发,行为闭环达成,状态归档】。
关联节点标记着:【MCP / Internal Protocol / Active】。状态归档时间戳:7月15日02:05
林知夏的目光在四个屏幕上快速切换,幽蓝的光映着她紧锁的眉头。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引擎,疯狂处理着这些碎片,试图找出那根串联一切的、更深层次的线:
·身份?行业?表面天差地别(科技前高管/企业副总/金融大佬/教育CEO),毫无交集。
·财富?陆芃、周语辰巨富,许墨航、赵凝溪也是成功人士,但财富量级并非统一筛选标准。
·压力?高位者皆有压力,但不足以解释如此精准、冷酷的“清理”模式。
·接入的AI?都是灰塔顶级VIP定制模型,都嵌入了MCP协议变种。
·诱导的“建议”?都披着“合理”、“专业”、“权威”外衣,最终指向死亡。但这只是结果呈现的方式。
身份、背景、领域各异,结局却惊人一致。死亡的时间点散落在不同日期、不同钟点,没有昼夜规律,没有固定的间隔周期,仿佛只是任务完成后,系统冷漠记录下的一个随机时间戳。
如果这不是巧合...林知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么,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究竟在做什么?他们在筛选什么样的人?他们依据的标准是什么?
她猛然抬头,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张藏在B3区的清理档案。
灰塔的这份死亡名单,还会延续下去吗?下一个名字...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那盏镶嵌在角落的红色监控灯,在深沉的夜色里,亮得冷漠又讽刺,像一只永不眨眼的审判之眼。
而龙霆骁...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权限卡边缘。这个男人,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他究竟是试图将她拉出深渊的救赎者,还是...那个早已为她布下天罗地网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