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杀局
翌日清晨,林知夏准时踏入镜屋测试区。
与其说是测试区,不如说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封闭剧场。灰塔内部冠以“沉浸式行为建模场”之名,但林知夏从接触到的数据流碎片中解读出的,更像是一个为观测与分析人性而构筑的巨大囚笼。
穿过狭长的白色走廊,一种异样的冰冷感渗透骨髓。这里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滑如镜的墙面上回荡、扭曲。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隐匿在转角和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精密电子元件混合的、令人隐隐作呕的气味。
入口处,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密封信封和一套装备:深色斗篷与一副银灰色面具。信封内是一张身份卡:【摄政王】。斗篷裹身,面具覆面,瞬间剥离了所有外在身份标识,性别、年龄、职位,在这里都化为虚无。林知夏瞥了一眼镜中那个被银面覆盖的身影,一丝无由的不适悄然滋生。
主厅内,环绕墙壁的屏幕冰冷地显示着七个人的身份:摄政王、太常寺少卿、内阁辅臣、御前侍卫、女官、尚书、国子监博士。人影陆续入场,彼此隔着谨慎的距离,沉默弥漫。没有寒暄,没有交流。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每个人耳畔响起:【规则发布:三日推演,找出真凶。失败者将被视为“无用数据”清除。】
“清除”二字,彻底印证了林知夏的预感,这绝非一场游戏。“出局”的代价,恐怕远超想象。这套系统,核心目标恐怕就是筛选“人性漏洞”,精准剔除那些不符合预期的“数据”。
第一日剧本:模拟宫廷日常。内阁辅臣伏案批阅奏章(改诏),太常寺少卿巡视礼仪规制,女官整理机要档案。表面秩序井然,暗流却在无声涌动。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对白,都被无形的系统捕捉、解析、建模。
林知夏扮演着“摄政王”,目光如扫描仪般审视全场。她很快锁定异常——扮演“内阁辅臣”的许墨航。他的举止比剧本设定僵硬得多,时常陷入呆滞,眼神空洞地投向虚空,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存在对话。这绝非演技,更像是精神遭受了某种侵扰。
而扮演“太常寺少卿”的贺安然,依旧保持着敏锐与活跃,她巧妙地试探着每个人的边界。林知夏注意到,贺安然似乎本能地避开了许墨航,仿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次模拟“密谈”中,林知夏的手肘无意间擦过一处看似普通的墙面。瞬间,一声模糊的低语竟直接钻入她的耳蜗:“这里…不是游戏...”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惊惶的余韵。
夜间短暂的休息时段,光线被刻意调暗,灯影朦胧如雾,将人影拉扯成诡异的形状。沉闷的空气里,低频电子嗡鸣持续不断,像某种生物垂死的喘息,搅动着不安。
林知夏起身去取水,目光扫过昏暗的角落时,骤然停住,许墨航独自僵立在那里。
他如同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指尖神经质地反复刮擦着光滑的墙壁,仿佛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开关。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飘来,麻木中透着一股扭曲的疯狂:
“...删了...删了就干净了...不是我的错...”
他的眼神涣散,焦点在虚空中游移,像是在与无形的幻影搏斗。
猝然间,他猛地抬头!面具眼孔后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昏暗,直刺林知夏藏身的阴影!林知夏心头一紧。然而下一秒,那目光又迅速溃散,重新陷入更深的自我呓语。
他掏出那张“内阁辅臣”的身份卡,手指痉挛般死死攥紧。卡片边缘在幽光下,竟透出一丝微弱的、林知夏曾在某些灰塔高端设备上见过的、类似量子诱导元件的特殊辉光。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面色的惨白。
“闭嘴...闭嘴!不是我的错!”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狂暴得像是要击碎脑中的声音。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简单的情绪失控,更像是被某种强烈的、定向的幻觉或精神干扰所折磨。
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地拽起头颅,许墨航踉跄着扑向冰冷的墙壁。先是额头重重抵上去,接着,竟开始用头猛烈撞击!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咚!咚!”
暗红的血迹在惨白的墙面上晕开,触目惊心。
“...她…她是自杀的...删掉记录...没人知道...”这呓语,与他此前在公司被投诉时的流言核心惊人地吻合。
“...删掉...必须删掉...”
他猛地转身,浑浊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根裸露的金属承重柱。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不是我!”
“砰!!!”
头颅与金属柱的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鲜血如同被暴力撕裂的液体,瞬间喷溅开来。
许墨航的身体软软瘫倒,剧烈抽搐了几下,再无动静。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死寂:【警告!玩家生命体征严重异常!测试强制终止!】
空气凝固了。
警方的到来迅速而专业,银灰色的隔离带冷酷地分割了空间,将这片“剧场”划入另一个冰冷的现实维度。
“现场封锁,所有人暂留配合调查。”刑侦人员的指令简洁冰冷,透露出对处理此类“内部事故”的熟稔。
林知夏与其他测试者被集中到一间无菌般冰冷的会议室。冷白灯光下,银灰面具后的眼神各异,惊惧、茫然、探究。警察的例行问询公式化地展开:
“最后一次见到死者?”
“有无异常表现?”
“是否了解其健康状况?”
“我当时在主厅,未与他直接接触。”林知夏的声音平稳无波。
“你的角色?”
“摄政王。”
“是否观察到其他异常?”
“他情绪极不稳定,频繁自言自语,疑似出现幻觉。行为有自残倾向。”她的回答与其他人的补充相互印证。
警察机械地记录着,林知夏明白,这不过是必要的程序,结论早已注定。
隔壁休息区,贺安然捧着水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知夏...”她声音发紧,“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只是一个测试啊...”
林知夏看向她,目光沉静:“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测试。”
贺安然瞳孔一缩,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太诡异了...根本不像是单纯的心理建模。这...这简直是...”她顿住,脸上血色褪尽,“如果这事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的。”林知夏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
贺安然瞬间噤声,眼神复杂地低下头。
走廊外,裹尸袋被无声推过,拉链严密,只有一角染血的白色身份卡露在外面,冰冷得如同报废的零件。
警方的最终结论毫无悬念:“突发严重精神障碍,导致自残身亡。”
林知夏不再纠结“筛选”的字面含义。她更深层的疑虑是:灰塔究竟想在这里“观察”到什么?为何需要如此极端隐秘的环境?
许墨航的遗体被运往指定机构,内部通告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测试参与者因健康原因发生意外,项目暂停。”
在等待离开指令时,林知夏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角落一台待机的数据终端。屏幕保护图案消失的瞬间,一行代码悄然滑过:
[B3] STATUS: PURGED.
不是名字,不是角色,是冰冷的编号[B3]。一个被标记、被清除的数据点。
心底的答案清晰了:在镜屋的眼中,他们从来不是“人”,只是等待评估与处理的“数据流”。
那串代码闪烁着,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
思绪翻涌间,头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她抬眼,看见走廊远端又拉起一道新的隔离线。隐约传来工作人员封闭某个房间的低语。对面一块监控屏幕短暂亮起,一行信息飞速掠过:
[D7] STATUS: INITIALIZING...
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林小姐?”
龙霆骁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手中拿着一个封口的档案袋。他神情依旧沉稳,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层难以捉摸的凝重。
“可以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知夏走向他,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看来我没猜错。这里...终究不是什么娱乐场。”
龙霆骁的目光与她交汇,声音轻得像叹息:“从来就不是。”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在林知夏心头激起沉重的涟漪。
两人并肩穿过那条幽暗狭长的通道。尽头的大门无声滑开,门外是正常的白昼天光,却恍如隔世。
门内,那盏血红色的监控指示灯,依旧在黑暗中,恒久地亮着,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林知夏踏出门外,没有回头。但她心底无比清晰:镜屋的阴影,许墨航的结局,以及那串冰冷的代码[B3]...这一切,远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