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衢川攻防战
十天后。
在战争的阴影下,十天可以很慢,慢到足以让等待煎熬每一根神经;也可以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一切,黑云便已压城。
第十一天,黎明。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死寂。连山间的鸟兽都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噤若寒蝉。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缓缓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最终,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盔明甲亮的钢铁森林。旌旗招展,如同死亡的羽翼,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战马的嘶鸣,战车的轮响,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由远及近,敲打在云衢川镇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二十万帝国大军,兵临城下。
为首的,是两员大将。
左边一位,粉发飘扬,面容俊美却带着刻骨的桀骜,一身绿粉相间的西式盔甲,在晨光下闪着妖异的光。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眼前这座坚城不过是孩童堆砌的沙堡。
此人正是上将洛兰·弗洛瑞安。
右边一位,却截然不同。黑色背头一丝不苟,两鬓已然斑白,络腮胡须也染上了风霜的痕迹。他身着一套极致奢华、充满压迫感的哥特式板甲,通体呈现从深邃漆黑到灼热猩红的渐变色调,正是特级上将埃尔顿·凯斯特。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目光沉静,如同深潭,缓缓扫过云衢川镇的防御工事。
这是一座三面环山,城墙依山势而建,高耸险峻,宛如天然屏障的坚城。北、南、西三面城门,都巧妙地镶嵌在山体之中,易守难攻。尤其是西面正门,一道宽深的护城河环绕,唯一的木桥已被高高吊起。河对岸,密密麻麻布满了削尖的鹿砦,如同巨兽龇出的獠牙。
埃尔顿的目光在那严整的防御上停留了许久,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城防布置暗合兵法,护城河引的是活水,城墙垛口箭孔分布极有章法……赫曦家族,虽传言纷纭,但只看这守城部署,其将领绝非庸才,将来一定会成为我们国家的劲敌啊。”
洛兰闻言,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笑声在肃杀的军阵前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哈!埃尔顿大人,您也太高看这群乡巴佬了!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照着帝国城池的样子修了些工事罢了!在我帝国精锐和攻城利器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一击可破!”他扬起马鞭,指向城头,语气充满了迫不及待,“我看,直接下令进攻,日落前便能进城喝酒!”
埃尔顿眉头微皱,抬手制止了洛兰:“洛兰阁下,且慢。”
洛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又怎么了,特级上将大人?”
“我要先进行‘致师’。”埃尔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致师?”洛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这老掉牙的玩意儿?两军对垒,刀剑说话便是,何必学那古人惺惺作态?平白浪费时间和士气!”
埃尔顿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城墙:“挫敌锐气,观敌虚实,亦是兵法。更何况,我想亲眼看看,能让帝国如此兴师动众的,究竟是怎样的对手。”他的语气淡然,却让洛兰一时语塞。
军衔高一级压死人,洛兰虽满心不屑,也只能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小声嘟囔:“随你随你!赶快!”
埃尔顿不再多言,轻轻打了个手势,身后军阵中,一名微胖矫健的传令兵,背负令旗,策马窜出,直奔护城河边鹿砦之前。他勒住战马,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朝着城头喊道:
“赫曦家族听着!礼约帝国特级上将,埃尔顿·凯斯特将军,特来致师!”
城楼之上,三道身影巍然屹立,早已等候多时。
朝阳的光芒洒在他们崭新的盔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华。
居中者,正是族长炎风。他换下平日华丽的焚云锦袍,身披一套朱漆赤金锻造的重铠。甲色深邃暗红,流光折射间隐现火焰般的橙金渐变,仿佛内蕴熔岩。玄黑衬里,更衬得胸甲中央那枚烈焰形态的炎阳护心镜灼灼生辉,如日芒迸射。周身上下覆盖层叠赤金龙鳞甲片,华丽而威严。头上戴着金乌曜日盔,盔缨赤鬃如同燃烧的火焰,额顶黄金狮首怒啸,眉庇浮雕金日,气势逼人。肩覆“升龙吞肩”,双龙盘绕,龙首昂然欲噬;臂甲朱雀臂缚贴合如爪,一领正红披风,内里灿金,在他身后猎猎飞扬,尽显一族之长的赫赫威仪。
左侧,秋原身披青黑色的冷钢札甲。甲片紧密,关键部位镶嵌着靛青色淬火合金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青蓝渐变的光泽,恍若龙鳞覆体。甲缘与纹饰皆以暗金包边,于冷冽中透出华贵。头上戴着青鸾吞云盔,盔顶缀靛蓝缨穗,护额呈鸟首状,双翼延伸护住耳际。胸甲中央嵌着八棱曦光护心镜,光可鉴人,周围层叠青麟甲片如山峦叠嶂。左肩金狮首吞肩威猛慑人,右肩青麟甲则利于活动。臂甲贴身,腕部收紧,腿甲附有靛青钢片战裙,玄黑披风内衬靛蓝,绣着暗金云纹,以一枚金狮扣固定在肩,长仅及膝。腰间的“惊蛰”短刀,在鞘中隐隐低鸣。
右侧,末则是一身哑光暗银的百炼寒铁札甲。甲片层叠如叶,表面刻有极浅的导流槽,泛着钨钢灰般的冷冽光泽,毫不张扬。头戴静狩兜鍪,顿项严密护住颈项,眉庇深覆,必要时可下拉网状护面,只留一双冷静的眼眸观察战场。胸甲嵌着弧形镇护镜,肩披叶脉披膊,尖叶状甲片灵活层叠。左臂甲经过特殊加固,设有隐蔽的弩槽,右臂则相对轻便。腿缚灰皮革裙,可插箭矢,一领灰白拒水短氅披垂身后,腰侧悬挂着他那柄可变形为锏的银色十字弩——“森息”。
秋原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锁定在缓缓策马前出的埃尔顿身上,海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敬佩:“最前面领头那个大个子就是埃尔顿·凯斯特?一月前,大陆最西边,以七百精兵硬撼神秘的百万丧尸军团,并成功解西边之围的特级上将……果然英气逼人,正气凛然,倒比帝国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顺眼得多。”
炎风红发下的黑色瞳孔微凝,感受着从埃尔顿身上散发出的、如山岳般沉稳又隐含锋芒的气势,沉声道:“帝国底蕴,深不可测。海因里希的冷酷精密,拉格纳的凶暴狂戾,都已领教过。这位埃尔顿……恐怕实力更在他们之上。秋原,末,你们在此压阵,我下去会会他。”
末轻轻拍了拍炎风覆着臂甲的胳膊,银色碎发下眼神锐利:“给他来个下马威瞧瞧!”
沉重的西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吊桥轰然放下。炎风单人独骑,胯下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蹄声得得,不疾不徐地越过护城河,来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与埃尔顿相距十丈,勒马对峙。
两军阵前,空气仿佛凝固,数十万道目光聚焦在这两位统帅身上。
埃尔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族长,对方盔甲鲜明,气势沉雄,眼神锐利而坚定,毫无惧色,心中不由又添一分看重。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炎风族长,年纪轻轻,便统领一族,在大陆称霸一方,担此重任,令人佩服。观阁下风采,倒不似通缉令上描述那般凶神恶煞。”
炎风本以为对方会盛气凌人,没想开口竟如此客气,心中微讶,将早已准备好的讥讽之词暂且压下,在马上抱拳,朗声也恭敬回应:“埃尔顿将军谬赞。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英气浩然,不像帝国某些将军,只会以鼻孔视人。”
“哈哈,奉承话就此打住吧。”埃尔顿摆手,笑容一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指向身后漫山遍野的帝国大军,“炎风族长,你也看到了。我身后二十万精锐,奉我国皇帝之命,特来征讨赫曦。兵戈一起,生灵涂炭,非我所愿。若族长愿开城献降,归顺礼约帝国,我埃尔顿可以特级上将之名誉担保,必在陛下面前力保你与部众性命无忧。”
炎风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几分讥诮与决绝:“哈哈哈!埃尔顿将军,你?保我们?你说话,比你家那位一心要斩草除根、将我们赶尽杀绝的皇帝还管用吗?赫曦家族,可以战死,可以消亡,但绝不会向不公低头!绝不会向强权和资本屈膝!将军好意,心领了!要战便战!区区二十万之众?今日你便是带来二百万,我们赫曦家族也守给你看!”
他声若洪钟,字字铿锵,清晰地传遍战场,城上城下,赫曦守军闻言,无不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炎风说完,不再多言,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快步驰回城内,吊桥再次缓缓升起,城门紧闭。
埃尔顿望着炎风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拨马回归本阵。
刚一回阵,洛兰便凑了上来,语带讥讽:“我说什么来着?致师?纯属浪费时间!对这些冥顽不灵的叛贼,只有刀剑才是最好的语言!”
他说话时,并未注意到,在埃尔顿身后不远处,两名年轻的小将,埃尔顿的儿子卡登和布瑞斯,正目光冰冷地瞪视着他,拳头紧握,显然对洛兰如此轻慢他们的父亲极为不满。
埃尔顿没有理会洛兰的嘲讽,只是淡淡地道:“敌军士气正盛,防御严整,不可轻敌。”
“轻敌?”洛兰不屑地撇撇嘴,“那就让事实说话吧!”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蔷薇软剑,剑尖指向云衢川城头,高声下令:“步兵方阵!前进!踏平此城!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话音落,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帝国庞大的军阵开始蠕动,最前方的重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和冲车,如同潮水般向着城墙涌来,战吼声震天动地,气势惊人。
城头上,秋原、末、以及负责具体防务指挥的沼波、青梻等人,冷静地注视着逼近的敌军。
“敌人进入预定区域。”末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就在帝国先头部队踏入城外那片看似平坦的空地时——
“轰隆!咔嚓!”
大片大片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面深达数丈、底部布满锋利尖刺的陷坑,这是璇璃根据地形巧妙设计的“地陷坑”,冲在最前面的帝国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跌落下去,瞬间被穿成了血葫芦,冲车也因陷落全部摧毁。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滚木礌石轰然落下,但这其中,混杂着璇璃特制的竹筒火药——“惊雷筒”。滚木礌石砸伤敌军的同时,火药筒猛烈爆炸,火光迸射,破片横飞,造成了二次杀伤和极大的混乱。
帝国精良的阵型,瞬间被撕开几个口子,攻势为之一滞。
“不要乱!继续冲!弓箭手掩护!”后方的洛兰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侥幸躲过陷阱和滚石的帝国士兵,终于冲到了城墙之下,奋力将云梯架起,开始攀爬。
城头的守军不慌不忙,未使用常见的滚油,而是倒下一种粘稠漆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油膏,璇璃研发的“凝火胶”。这种油膏粘附性极强,一旦点燃,火焰持久不灭,且难以扑灭。
随着火把扔下,城墙脚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无数帝国士兵变成了火人,凄厉的哀嚎声响彻战场。
与此同时,城垛之后,一架架经过末和璇璃改良的强劲弩机露出了獠牙。这些弩机射程远超帝国预估,弩箭力道惊人,精准地越过前排的攻城士兵,射向后方正在推进的梯队和指挥的军官,不断有帝国军官中箭倒地,引起更大的混乱。
埃尔顿一直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守军的防御手段,层出不穷,章法严谨,装备之精良,配合之默契,绝非一般流寇所能拥有。尤其是那种爆炸物和粘稠火油,更是闻所未闻。
“洛兰阁下,”埃尔顿沉声道,“敌军准备充分,战术刁钻,不可再贸然强攻,需从长计议。”
洛兰看着前方损失惨重、乱成一团的步兵,脸色铁青,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再攻下去只是徒增伤亡,他恨恨地一挥手:“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帝国军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以及哀鸿遍野的伤兵。
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初战告捷,赫曦守军的士气高昂到了顶点。
炎风、秋原、末三人并肩而立,望着退去的敌军,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还只是开始。”秋原轻抚腰间的惊蛰,海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城下的火光,“埃尔顿……他还没有真正发力。”
“这是一头沉睡的雄狮。”末擦拭着森息弩臂,冷静地道,“等他真正醒来,才是考验呢。”
炎风深吸一口气,朱漆赤金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无论如何,我们守住了第一波。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加固工事。真正的血战,还在后面。”
城外,帝国大营。
埃尔顿站在沙盘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云衢川镇的模型。这座城,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看似无处下口。
“传令,多派斥候,详细绘制周边地形图。尤其是南北两门依山而建,看看有无小路或弱点。”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查清楚守军使用的那些新奇火器和新式弩箭的来历。”
洛兰在一旁闷闷不乐,但看着埃尔顿那专注而沉稳的侧脸,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
这只“刺猬”,确实比他想象的要难啃得多。
夜幕降临,云衢川镇内外,灯火通明。一方在庆祝初胜和整备防御工事,一方在谋划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击。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更加浓烈的、决战前的紧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