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座下的往事：第4章 十四岁时初见君

新历86年初冬，德克萨斯海岬以南海域，舰队航行在夜色中。

透过舷窗，恰好可以看到正从东方升起的明月，但显然它的光华不足以令舱室内的人们看清彼此。天边盘踞着深沉的云影，不时从中透出枝丫般的电芒。

“这就说来话长了……一百多年前，当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遇见徐神尊，是在云岭高等学宫里，哦现在叫云岭大学了，那时候还是遵循古称。我在学校的行政楼里办离校手续时遇见了她。你们想必也知道，云岭大学相当于南叶宗的外门，被内门哪一位看中了，就可以去拜师，拜师前一般要先注销在学宫里的学籍，这在当时其实是很不平常的，像其他大多数地方，修行者等异人类其实都可以有官方身份，但南叶山毕竟是隐世宗门嘛。嗯……总之，那时候是我师姐来接引我入山门，但在她带我去校长办公室的路上，那时候还不是神境中人的神尊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炉火明明闪闪，照得说话的人面目有些看不太清楚，但他神态和蔼，端放茶杯的动作也很轻柔，因此坐在他对面的少男少女并没有因陌生而害怕，反而听得饶有兴致。他用的是在南国通行的星河人语言，专有词汇则按照云岭当地的习惯使用新通用语表达，因此少男少女很容易就能理解。

噼啪，先前曾短暂照亮室内的闪电终于传来了它在物质振动层面的威能，舷窗急促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令人有些害怕的声音，如果不是知道有法阵在，人们多少也会担心这老旧的舷窗有被音波击碎的可能性。

少男少女似是被雷音震撼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少女两手托腮，继续问道：“徐神尊当年是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啊？我记得近代史教材上写的是“年少扬名……”然后啥来着？”她旁边的少年见状补充道：““年少扬名，横压一代，七海之内莫有不知”，是教材引用当年的《新大陆月旦》的评语。”

这时候炉火变得稳定些了，可以看清对面人不短不长的乌发中似乎掺杂了一些白色，或许他已不再年轻，但五官和皮肤并未有明显的衰老感，总体看上去很是温良，按照一般人的看法，这样的外表再老三十岁则可称清矍、再年轻一点则可称秀美。他披着一件风衣，里边是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牛仔裤，印着前几年在玄鹭洲的城市里流行的图案，让他显得更年轻了几岁，像是身体欠缺某些微量金属从而生了银丝的大龄青年，仿佛在玄鹭洲北岸的都市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工薪族一样。

他用赞赏的目光看了少年一眼，令后者不自禁挺了挺胸膛。沉默了一会，他拿起桌上的一支墨水笔，侧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另一方茶桌上交谈的白袍法师一眼，对方微笑示意，于是他一边在指间转动笔杆，一边缓缓说道：“徐神尊的确可担此言，不过第一次遇见时，我哪里知道这些？其实我连她老人家的长相都快忘得差不多了，现在只记得那时候她的穿着打扮就像是学宫里随处可见的女生一般，看不出是一位大神通人士。那时她突然出现，师姐拗不过她，于是我的拜师程序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旁观者，嗯，奇怪的旁观者。”

对面的少女将自己的长发卷在手指上，捻着发丝，疑惑地问道：“咦，为啥青前辈您先说神尊那时候吓了您一跳，后面又说她看上去像普通的女学生？”

“咳咳……”见没能蒙混过关，青水吹了口茶水，讪讪笑道：“其实本来不想跟你们说的，主要是怕破坏她老人家的光辉形象，哈哈，既然你们想听……想听吗？”

两个小孩子疯狂点头，一个快些，一个慢些。

“这样啊。简单来说吧，你们可以设想这样的场景：那时夕阳已西下，夜色吞没了视野，我和师姐走在通往行政楼的小路上，路旁是灌木丛和小山坡，影影绰绰的。”

或许在这老旧的军舰里，煤炭和木柴储存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于是这炉火恰到好处地冒出“嗤”的一声，像是水分被烧出来，在炉壁上凝结，又滴到火中，顿时火光暗淡了下来。

少女的想象力似乎一直很丰富，这种独特的能力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优点，例如修行；但有些情况下反而会成为劣势，例如现在。从她的视角看来，这位青前辈的面孔突然变得不分明了，仿佛泛着幽异的光，悬浮在了空中。她抿紧了嘴唇。

从舷窗中透过来的稀薄月光在空气中晃动，恰好给男人微卷的斑白发梢抹上一层银边，“说起来，那天应该是云岭大学的期末季，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都聚集在食堂、咖啡馆、小酒吧等地方，那条平时就很少有足迹的路此时就更是空无一人。由于校园建在鱼凫国曾经的王族太学分校故址上，学校里有很多牌坊和回廊。我和师姐就正走在其中的一条回廊里。”青水顿了顿，伸舌头沾了沾茶水，感觉温了一些，便抿了一口。

众人所在的是舰船内一间茶餐厅，晚餐的时间早已过去，此时的茶餐厅内升起了淡淡一层奇异的香气，像是青水记忆里吴越国特产龙涎香的味道。

“白先生，咱们待会不是要喝酒么，等酒气灌将起来，你这宝贝似的虹海名香怕是要浪费喽。”室内众人的交谈声本来都不高，突然大声说这话的是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女声，话语中新通用语和锡姆语夹杂在一起。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到她背靠在一处吧台边，正捻着一只高脚杯，低头看着面前桌上一处棋盘样的事物，词句的对象却是正在她背后小心调控那博山香炉的男子。

“白某并不心疼自己的珍藏”，白姓男子说着一口有些讲究的星河语，文雅的用词中却多少有些暧昧的言外之意，“倒是法蒂玛小姐此言该作何解，莫不是您要帮我爱惜吗？”

周围人顿时起了一阵哄笑，青水也收回目光，暗笑着摇了摇头，自从昨天驶出西西里大风暴海域后，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一些。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往前靠了靠，咳了两声。

炉火的光更小了些，少女发现青前辈的脸更加黯淡了，两眼愈发深沉。青水继续道：“回廊是前代王朝时候的形制，时不时可以看见很久以前的诗人题的对联，檐角和廊柱参差，间杂的阴影层层叠叠，令人有些害怕，好像里边藏着什么怪物一般。”

少女不安地拧了拧身子，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同伴的衣角。“大学里怎么会有怪物啊……”她嘴上不信，却越说声音越小。

“呵呵”，青水高深莫测地冷笑，“年轻人还是要多历练，古语有言呐，魔道邪祟无孔不入……”，他一敲桌子，幽幽说来：“魔道的问题且放在一边，我们说此时，正当我和师姐走在回廊里，冷不防头上的横梁上突然掉下来一个白影，长长的头发披散垂下，脸色苍白的吓人，赫然是一个女人。我仔细一看，旁边的月光从廊檐下照过来，她竟然没有影子！”

“啊！”少女低呼一声。

满意地看着少男少女的表情，青水放下茶杯，打算回自己的舱房去。这时男孩似乎反应得快一些，问道：“我怎么觉得，神尊不像是会装神弄鬼的人啊？”

青水莞尔一笑，“所以说，年轻人还是要多历练啊”，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倚老卖老地说，“每个人都不是简单的，人人都是复杂的多面体。徐神尊的确是顶天立地的大英豪，但不代表她在日常生活中也是时时刻刻正气凛然地板着张脸……”

青水一边心中暗笑，一边正要长篇大论，这时那位白袍法师走了过来，笑着打断了他，“青老弟，”法师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别逗小孩了，过来咱们一起打点牌，唠叨几句？”

“哈哈，谁想和你们一帮老头子老太婆聊天，年轻人多有意思。”青水嗤笑道，“你们那一桌，个个的皱纹都够去基座下当法官了，要按严格的年龄来算，起码是我奶奶辈。”

被青水这么一笑骂，白袍法师也不以为意，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滑不溜秋，他只是对少男少女说:“索菲亚，阿尔瓦罗，快谢谢青前辈，他讲的知识可是无上的财富。”末了，他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只是这知识的含水量快赶得上船上的柴火了。”

被称作阿尔瓦罗和索菲亚的少男少女刚刚还颇有些紧张，现在却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尽全力才恭敬地行了个完整的晚辈礼，典型的伊比利亚高原传统礼节，“感谢您的慷慨分享。”

给了这俩小孩一人一个护身符惹得他们喜笑颜开后，青水长叹一声，暗道世风日下，晃了晃脑袋，也不多言，瞪了一眼苍老的白袍法师，对方微微一笑，两人这便算是打过招呼了，于是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溜出了这间茶餐厅。

……

随着行走，茶餐厅里的嚷嚷人声逐渐远去，走廊里便显得有些凄清冷寂，隐隐可以听到舰尾传来的规律水流声，二十天前在锡兰港出发时加装的消音符刻忠实地掩盖着老旧军用引擎的轰鸣。廊道有点长，还得一边上下爬梯、一边转几个弯。可惜分给自己的舱房是在另一端，真麻烦，青水心想，要是新式军舰，设计肯定更舒服些。

这艘军舰是几十年前格拉纳达王国机械部制造的老型号了，时间真是快得如水一般。那时候卡斯蒂里亚人和加泰罗尼亚人还是旧大陆议会激进主战派的中流砥柱，伊比利亚高原上几大军工厂钢铁如流，日夜不停地制造着运往南国前线的兵器。看了看繁复华丽的走道灯，青水不出意外地发现有些铜漆已脱落，窗外的月光抹在上面，更为这气氛增上一丝霜凉。

又是一道雷音传来，有几片舷窗玻璃哐啷哐啷地，像是跳起舞来，有些刺耳。

他扯了扯头发，悲哀地又扯下来两条发丝，于是不情愿再回想这些往事。已经走到楼梯间了，看了看正常情况下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的、被狭窄的空间挤得斜率惊人的楼梯，他又叹了口气，悬浮法术先于这口叹息已经用了出来。

“究竟是谁管这玩意儿叫楼梯的……”他吐槽的声音低不可闻。

插入钥匙，暗自庆幸这锁孔还能用，推开自己的房门后，青水却突然愣住了。

屋内没有开灯。

舷窗下，衣柜前，月光悠悠地照在女子的容颜上。

她施施然地坐在梳妆镜旁，正挽起一束深棕的长发，沉香木梳缓缓顺流而下，梳齿与发丝间摩擦的沙沙声在泠然的场域中清晰可闻。

听见开门声，女子翩然回顾，嗓音略有些破碎，却更添其迷离。

“回来了呀。”

月华明明只不过是月星的末辉，但这一瞬，青水却觉得，她眼中的月光比天上的要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