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兵考验
北疆大营的黎明是在号角声中撕裂夜幕的。
何璐瑶——如今军营里只知她是“何璐”——几乎在号响第一声就弹坐起来。
同帐的其他新兵还在一片混沌的呻吟和抱怨中挣扎,她已利落地套上戎装,束紧胸襟,将每一寸可能泄露秘密的曲线牢牢隐藏于厚重布料之下,动作快得已成本能。
“何璐!你小子属猴的吗?这么快!”邻铺的张大柱眯着惺忪睡眼嘟囔。
何璐只含糊应了一声,嗓音压得低哑。
她率先冲出营帐,迎面撞上边塞彻骨的寒风,精神为之一振,也将一夜忐忑暂时冻结。
自踏入这满是男子的军营,每一刻都如行走于刀刃之上。
校场上,黑压压的新兵迅速集结。点将台上,王世安银甲凛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
他的视线在何璐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沉稳下令:“今日校场体能考核,优者赏,劣者罚!首项,三千丈跑!”
体能考验是军旅生涯的第一道关卡,对新兵至关重要。命令一下,队伍轰然涌动。
何璐深吸一口气,汇入人流。
她身形虽较周围男子略显单薄,但步伐极稳,呼吸匀长。
这是何家秘传的调息法,能在剧烈运动中最大限度保存体力。数千人奔跑的脚步声擂鼓般敲打着大地,尘土飞扬。
最初几圈,她稳居中队。张大柱从后头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何、何璐…不行了…这比俺老家犁地还累…”
“调整呼吸,别说话!”何璐低喝,目光却紧盯着前方几个已显疲态的身影。耐力并非一味猛冲,她深知其道。
时间推移,日头毒辣起来。
不断有人掉队,弯腰呕吐,甚至瘫倒在地。何璐的里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束胸的布条如铁箍般勒得她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般的艰难。
她咬牙硬撑,凭借远超常人的意志力,一步步超越前方之人。
终点在望。
王世安负手立于旗下,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抵达次序。
何璐拼尽最后力气冲刺过线,喉咙里漫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站稳,不肯露出丝毫软弱。
“一炷香内!不错。”王世安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在名册上“何璐”二字旁,留下一个极细微的标记。
接下来是引体向上。
这对臂力要求极高,是何璐的弱项。
她暗中观察前列士兵的动作,模仿发力技巧,指尖很快磨破,渗出血迹,染红了单杠。
她一声不吭,最终以堪堪及格的数目过关,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俯卧撑、蛙跳、负重深蹲……考核一项接一项,强度极大。何璐的白皙面庞沾满尘土,汗珠滚落,留下道道泥痕。
她全凭一股不肯给何家丢脸的信念硬撑下来。
正午曝晒下,低姿匍匐训练开始。
士兵需持械贴地爬过三十丈布满碎石砂砾的地面,上方是低矮的铁丝网。
何璐匍匐前行,手肘膝盖很快磨破,鲜血渗出戎装。
每前进一寸都钻心地疼。
沙尘呛入口鼻,铁丝网勾住发髻,险些将头盔扯落,她惊出一身冷汗,急忙稳住。
“敌袭!加速!”教官怒吼。
何璐咬牙,猛地发力,速度竟快了几分,灵巧如游鱼般穿过障碍区。
王世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身影上。
这“何家侄子”的表现,远超预期,那份狠劲与灵性,绝非普通新兵能有。
欣赏之余,疑虑渐生:何牧将军的远房侄子,为何此前声名不显?他唤来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
午后,营地暂复平静。何璐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躲至营房后僻静处处理伤口。
她小心翼翼卷起裤腿,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膝,又从怀中掏出金疮药。
忽然,脚步声近!何璐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要遮掩。
“何璐?你在此作甚?”竟是王世安!他处理军务途经此地。
何璐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手下意识挡在身前。
王世安目光扫过她破损的裤腿和手中的药瓶,眉头微蹙:“受伤了?”
“回…回将军,小伤,不碍事。”何璐慌忙放下裤腿,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王世安走近几步。
何璐身上那股极淡的、与这汗臭冲天的军营格格不入的清新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入他鼻尖。
他目光掠过何璐异常纤秀的脖颈和耳垂——那上面光洁无比,并无男子常见的毛发和粗大毛孔。
“训练刻苦是好事,但也需顾及身体。”王世安语气平淡,“若有不适,可至军医处。”
“多谢将军关怀!属下真的无妨!”何璐几乎不敢抬头。
王世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去,见那瘦削身影正极力挺直脊背,努力走出不显异样的步伐。
他眼底深思更浓。当日下午,一封密信悄然送出大营,直奔京城方向——那是王世安动用人脉,深入查探“何家侄子”底细。
日子在操练中飞逝。
何璐凭借过人的记忆与悟性,在兵法考核、沙盘推演中屡拔头筹,甚至对柔然战术的见解让老兵都啧啧称奇。
但她亦时刻面临暴露风险:沐浴需寻无人深夜,更衣如做贼,睡觉从不脱尽内衣,时刻绷紧神经。
新兵训练中的集体生活是对士兵纪律性和适应性的重要考验。
何璐必须习惯与男子同吃同住,模仿他们的举止,甚至学说几句粗话。
她夜间总是和衣而卧,保持着最高警惕。
王世安将她的努力看在眼里。
欣赏与日俱增,那封调查“何璐”背景的信却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他几次借切磋武艺之名试探,何璐的剑法得何家真传,诡谲凌厉,却又带着女子特有的轻盈灵动,让王世安愈发好奇。
这日,王世安率一队精兵巡视边境线,特意点了几名表现优异的新兵同行,其中便有何璐。
岂料归途遭遇柔然精锐游骑突袭!
人数悬殊,厮杀瞬间白热化!王世安一杆长枪左冲右突,勇不可挡,却不妨身后一名柔然武士暗中张弓,毒箭直取其背心!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扑至!“将军小心!”何璐的惊呼声脱口而出,竟忘了压抑嗓音!
王世安只觉被人猛地推开,踉跄一步回头,正见何璐用剑磕飞冷箭,旋即与那偷袭者战在一处!她剑光如雪,步伐迅疾,竟在数合内寻得破绽,一剑刺穿敌喉!
那一刻,王世安清晰听到了那声惊呼,清越急促,不同往日故作的低哑。他心头疑云骤起。
击退敌军,清点战场。王世安走到正在擦拭剑上血迹的何璐面前,目光复杂:“方才,多谢了。”
何璐这才想起情急之下的失态,心头一紧,忙垂下头,恢复低哑声线:“属下份内之事。”
王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反应很快,剑法也好。只是……”他话锋微转,“方才那一声,倒不似你平日嗓音。”
何璐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强自镇定道:“属下…属下情急之下,恐是喊破了嗓子…”
王世安深深看她一眼,未再追问。然而当夜,他回到军帐,案头竟已放着那封迟来的回信。
信上言:经多方查证,何牧将军族谱之中,符合年龄的远房侄子共有三人,一人幼夭,一人残疾,一人至今仍在江南书院攻读,从未离京。
烛火摇曳,映着王世安晦暗不明的脸。
信纸在他指尖捻转。“何璐”……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冒巨大风险投身军伍?那日校场上异常灵动的身影,遇袭时毫不犹豫飞身来救的果决,还有那双清亮眼眸中时而闪过的坚韧与隐忍……一切都有了新的注解。
他提起笔,悬腕良久,最终却将那张写满调查结果的信纸,缓缓凑近烛火。
火焰跳跃着,吞噬了那些可能揭开真相的文字。
既然她不惜一切要留下,且确有真才实学,他便暂且……护她一回。
至于这秘密能守多久,又能走向何种结局,王世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心中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