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嫁衣战甲
镇北侯府内,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王世安靠坐在窗边软榻上,阳光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浅金。
何璐瑶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胸口的药纱,那道狰狞的箭伤虽已结痂,仍看得她心头发紧。
“好了,没事了。”王世安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安慰。他的声音仍带着伤后的虚弱,但目光清亮,专注地凝视着她,“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这些日子,瘦了太多。”
何璐瑶垂下眼睫,掩饰泛红的眼眶:“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怎样都好。”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是京城百姓自发聚集在侯府外,欲一睹“护国夫人”与“镇北侯”的风采,感念他们平定逆乱、护卫社稷之功。更有无数贺礼如流水般送入府中,庆贺陛下赐婚。
皇帝的金口玉言不仅是一份奖赏,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一品护国夫人、北军副都督、与镇北侯婚配——每一项都打破陈规,震动朝野。
果然,阻力接踵而至。先是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言辞激烈:“陛下!何氏虽有功,然以女子之身位列都督,掌兵权,已属逾制!更何况与镇北侯联姻,二人皆掌北疆兵权,岂非尾大不掉?望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良配于镇北侯,何氏可厚赏金银田宅,令其荣养京中即可!”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奏折,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将奏折递给一旁侍立的王世安与何璐瑶:“你们怎么看?”
王世安当即跪下,声音坚定:“陛下!臣与璐瑶之情,起于沙场,成于患难,绝非权位可衡量。若朝臣疑虑,臣愿上交北疆兵权,只求与璐瑶布衣还乡,平淡相守!”
他深知,此刻以退为进,方是上策。
何璐瑶亦跪倒,却道:“陛下,臣女不愿交出兵权。北疆未定,柔然虎视,‘飞蛾’余孽未清,此刻释权,非忠君爱国之道。臣女愿以此生镇守边关,直至海晏河清!至于婚事……全凭陛下与将军做主。”
她不卑不亢,既表明心志,又将难题抛回给皇帝。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刚一柔、却同样倔强坚韧的臣子,忽然朗声大笑:“好!好一个‘非权位可衡量’,好一个‘不愿交出兵权’!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朕不仅要你们完婚,更要给你们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雍的功臣,当配何等荣耀!”
皇帝力排众议,亲自下旨,命礼部以最高规制筹备婚礼。
一时间,镇北侯府与暂居的何府(何牧老将军听闻女儿婚事,病情竟好转大半)车马盈门,贺客不绝。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这日深夜,何璐瑶收到墨家青鸾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庆王虽死,但其残余势力与“飞蛾”组织并未完全铲除,他们暗中勾结柔然新汗王,似在策划一场更大的阴谋,目标直指北疆,更指向即将大婚的王世安与何璐瑶。
几乎同时,王世安也接到了北疆心腹副将的密报:边境发现小股柔然精锐活动异常,似在勘探地形。军中亦有几个中级军官行为诡异,与京城某些官员过往甚密。
“树欲静而风不止。”王世安看着手中两份密报,眼神锐利,“他们是想在我们大婚时动手。”
“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何璐瑶眸光闪动,“婚礼盛大,各方关注,亦是他们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于心。一面,他们积极配合礼部筹备婚礼,做出沉溺于幸福与忙碌的假象;另一面,则通过墨家渠道和军中忠诚将领,暗中布下一张天罗地网,静待鱼儿上钩。
大婚前夕,何璐瑶回到何府待嫁。父亲何牧拖着病体,将一枚温润的玉佩放入她手中。
“瑶儿,”老将军眼中含泪,却带着欣慰与骄傲,“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出息,定会欣慰。王家小子……是个值得托付之人。往后,夫妻一心,其利断金。莫要辜负陛下厚望,亦莫要……辜负了自己。”
何璐瑶握着玉佩,伏在父亲膝头,泪如雨下,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艰难、恐惧全都哭尽。
这一刻,她不是护国夫人,不是何校尉,只是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儿。
而此时,北疆边境,夜色如墨。
一队黑衣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入大雍境内,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人汇合。
“都准备好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放心,明日婚礼,城中守备必然集中于侯府和皇城。我们的人已混入运送酒水的队伍,届时……”接应者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定叫那对男女的喜事变成丧事!”
“哼,王世安,何璐瑶……明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大婚之日,京城万人空巷,红绸铺地,鼓乐喧天。
何璐瑶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她手持却扇,在宫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的王世安。
百姓欢呼雷动,为这对历经磨难的新人由衷祝福。皇帝与皇后端坐皇城观礼台,面露微笑。
一切看起来都那般完美、盛大、幸福。
然而,就在婚礼仪式进行至最关键环节,王世安与何璐瑶正准备行交拜之礼时——
异变陡生!
数名混在宾客中的“飞蛾”死士突然发难,拔出淬毒短刃,扑向新人!
同时,广场四周多处响起爆炸声,火光冲天,人群瞬间大乱!
“有刺客!护驾!保护侯爷和夫人!”
侍卫们反应迅速,立刻结阵护住皇帝皇后以及新人。
王世安第一时间将何璐瑶护在身后,拔出腰间作为佩饰的礼仪长剑,目光冷冽地扫视混乱的现场。
何璐瑶却一把扯下繁复的凤冠,露出底下早已束好的青丝,从宽大的喜服袖中滑出两柄短剑——“破军”竟一直藏在她身上!
“果然来了!”她与王世安背对背,低声道。
“按计划行事!”王世安回应。
这场刺杀,本就在他们预料之中!甚至可说是他们故意制造的“机会”!
混乱中,那些刺客发现,他们的攻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墨家高手、龙骧卫精锐以及北疆军中好手纷纷现身,以极高的效率格杀或擒拿刺客。
更有一部分刺客,在试图接近酒水食物下毒时,被“恰好”巡查的侍卫人赃并获。
皇宫角楼之上,一名“飞蛾”杀手正欲用弩箭暗杀皇帝,箭还未射出,便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枚小石子击中穴道,软倒在地——青鸾一袭青衣,手持玉笛,冷冷地站在他身后。
叛乱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被平息。主要头目皆被生擒。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严刑之下,口供很快出来,不仅供出了朝中几位隐藏极深的庆王余党,更牵扯出柔然新汗王企图趁大雍内乱再次南侵的阴谋!
“看来,我们的婚宴,倒是帮了陛下一个大忙。”新房内,红烛高烧,王世安替何璐瑶取下最后一支发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后的调侃。
何璐瑶却面色凝重:“京中隐患虽除,但北疆恐将再起战事。世安,我们……”
王世安轻轻按住她的唇:“今日只论婚嫁,不言兵事。陛下已下旨,命我二人婚后即刻返回北疆,总领军政,肃清边患。”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却坚定,“家国天下,你我共担。这北疆万里山河,便是我予你的聘礼。璐瑶,等战争结束,我会在给你补上正式婚礼。”
何璐瑶心中动容,反手与他十指紧扣:“好。那这红妆战甲,便是我予你的嫁妆。此生并肩,生死不弃。”
然而,新婚的温情并未持续多久。
第三日清晨,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再至:柔然新汗王亲率十五万大军,绕开黑水城,猛攻被早些时间收回防御相对薄弱的朔风城!朔风城守将拼死抵抗,伤亡惨重,危在旦夕!
军情如火!
王世安与何璐瑶即刻入宫觐见。
“情况危急,臣(臣妇)请旨,即刻率军驰援朔风城!”两人异口同声。
皇帝看着这对新婚仅三日便要奔赴沙场的臣子,眼中满是复杂与愧疚:“准!朕予你们便宜行事之权!北疆安危,朕与天下,便托付给二位爱卿了!”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镇北侯府内,何璐瑶默默褪下身上华丽的裙裾,换上那身熟悉的、冰冷的玄色战甲。侍女捧着那顶凤冠,有些不舍:“夫人,这……”
何璐瑶目光扫过那璀璨的明珠宝玉,没有丝毫留恋:“收起来吧。战场,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她拿起“破军”剑,手指拂过冰冷的剑锋,眼神锐利如初。
王世安也已披挂整齐,银甲凛冽。他走到何璐瑶身后,为她系好披风带子,动作一如北疆分别之时。
“这一次,我们一起。”他低声道。
“嗯,一起。”何璐瑶转身,与他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侯府大门洞开,亲卫牵来战马。
京城百姓闻讯,纷纷涌上街头,自发为他们心中的英雄送行。
看着那对并辔而立、英姿飒爽的新婚夫妇,人们眼中充满了敬佩、感激与祝福。
王世安与何璐瑶在马上向皇城方向、向送行的百姓拱手告别。
“出发!”
一声令下,铁流滚滚,向着北方,向着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疾驰而去。
红妆暂敛,战甲依旧。
他们的爱情,终将与家国天下、万里山河紧密相连,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走向更为辽阔深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