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们：第2章 2 相约98 （1）

98年9月初的一个晚上，听着外面广播中响彻神州大半年的《相约98》，嘉然拉着一个特大行李箱挤在出站的人流中鹤立鸡群似地出了火车站。BJ这个时候都已经有点凉了，怎么也要多加件外套。而此刻的江城还是被热浪覆盖着，偶尔吹来的风也是热的。晚上9点的站前广场热闹依然，地上到处躺着打地铺的人们。看他们打扮大多像是农民工，也许是在等下一班带着他们去全国各地的火车吧。

嘉然这才想起她今晚没有地方落脚。在以前这都是爸爸妈妈操心的事，自己只要跟着他们出行就好。这次车票是嘉然自己买的，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站时间，以为出了车站就会有校车来接。这下好了，晚上九点虽然人多，但是也没看到什么像大学生的人，更不用说校车了。这个时间让嘉然问路或者打车她也是不敢的，悬疑小说看多了，难免多疑。开始有点后悔没让父母一起陪着来，转念想起当初自己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切准备就绪让他们放心，顿时勇气倍增。不就是住一晚么，难不倒新时代大学生！

嘉然在车站左侧发现一排闪着住宿霓虹灯的地方，开始向那边挪过去。车站周围到处都是夏天抗洪的横幅，有个上面还写着”万众一心保卫大江城”，让从未经历过洪水的嘉然有一点点亲临汛期江城的紧张感。从A点走到B点，嘉然用了整整15分钟。看着明明不算远的直线距离，因为中间的路人变得曲折起来，还要不时因行李箱碰到躺着的人而道歉。等嘉然站在一家旅社门前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半热半吓出来的汗。

这家店是嘉然在路上选的，看起来大一些，外表也比其他店整洁一点。进去问了价格，用身份证登记拿到钥匙，嘉然一口气拖着行李到了2楼，找到房间就累得躺在了床上。休息了几分钟，找出洗漱用具去过道一侧的共用水槽简单洗洗，将一路上的颠簸洗去后才走回了房间。经过她隔壁房间的时候，嘉然发现刚还关着的门被打开，里面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生无奈地站在一边，由着他妈妈整理床铺，说着嘉然听不懂的话，但是从他们的互动中倒是可以猜到是妈妈在叮嘱儿子出门在外的一些事情，不时地听到“阿瑞，阿瑞”。

心中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后回到房间，嘉然才留意起了屋内。房间不大也不小，放下一张床多出一些可以走动的空间，不至于让人感觉窒息。窗户正对着车站，可以看到刚才经过的那些人。嘉然不由得佩服起这些人的勇气，自己是绝对不敢在那打地铺还能睡着的。其实又有谁会放着舒适的房间去选择跟陌生人背贴着背呢？这在当时刚刚要钻进象牙塔的嘉然来说，是没有体验到的所谓叫做社会的东西。

毕竟是第一次独自离家在外，又是陌生的一张床板，薄薄的竹席，加上枕巾上遗留着的不知是谁的汗味，尽管累得要晕了，嘉然却迟迟不能入睡。外面依旧熙熙攘攘，时不时传来不知是哪里的方言，过道里也一直有人走来走去，又是不同的方言，让从小说惯北京话的嘉然不知身在何方。好不容易快要睡着，突然隔壁住客的一声大吼又让嘉然瞬间清醒过来。终于，嘉然不得不承认，她害怕了。赶紧起来把行李箱拖到门口顶着，再次确定门已经上锁，窗户也上了叉，嘉然重新躺到了床上。可是这样闷热的天气关着窗户，又没有风扇，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又怎能让嘉然睡得踏实？翻来覆去中，她第一次怀疑决定来这座城市是不是对的？当初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

嘉然是被过道的吵嚷声吵醒的。昨夜在恐惧中最终被疲累打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看看手表，已经快9点钟了。匆匆忙忙洗漱退房，嘉然又拖起笨重的行李箱来到了车站广场。早上的广场有了一丝凉风，打地铺的人已经坐上车不知去了何方，代替他们的是又一批去寻找机会的人，几个人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今天运气还算不错，嘉然一眼就看到了好几辆看起来像校车，以及那前面几个像大学生的人，逐走上前去。到跟前看到一辆车上写着”江城大学迎新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委屈感也涌了上来，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上前跟迎新的某位师兄打了招呼，确认学校后上了校车，嘉然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是一名大学生了。她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几乎坐满，只有最后一排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她走到座位，对靠窗坐的人点头微笑算打了招呼，坐了下来，随着车子的开动开始打量车上的人。

车上除了新生还有家长，有父母一起来的，很巧，嘉然发现昨晚住她隔壁屋的那一家也在这辆车上，也有爸爸或者妈妈一个人陪孩子来的。独自一人来校的只有少数几个人，除了嘉然好像只有她旁边的那个男生和其他两，三个人。打量旁边的人有些冒昧，嘉然只能趁着校车颠簸的时候假装无意转头再观察他。男生个子很高的样子，古麦色的皮肤透着青春的活力，加上一双细长的眼睛，让嘉然不由自住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圣斗士星矢里面的冰河。冰河皮肤是白的，可是嘉然就是莫名其妙觉得他就是冰河，也许是他们相同的那层淡淡的疏离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车子又剧烈颠簸了一下。嘉然刚好在发呆，不小心失去了重心，向前面倒去。就在嘉然以为她的大学生活要在糗事中开启的时刻，旁边有一支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回了座位。嘉然尴尬地转过了头，脸色微红朝他说了声谢谢，光明正大地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但是也没有多少关怀，仿佛刚才帮她只是出于条件反射。这一发现让嘉然莫名的小雀跃安静了下来，回过头看向前面，随着汽车的颠簸起伏着。

就在嘉然以为她可以无事故顺利到达学校的时候，突然传来的咕噜咕噜声让她瞬间想起自己还没有吃过早饭。上一顿是在火车上吃的泡面，已经是13个小时之前了。早上因为忙着找校车也没顾得上找地方吃饭，所以就在车上难得安静的那一秒，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嘉然埋下头，开始盼望今天可以重来，让她准备一个完美的大学生活的开始。然而，这也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嘉然清晰地听到前面的笑声，羞地更加抬不起头，希望没有人看到她的脸。

这时，旁边的男生拽了一下她的衣袖，递过来一块面包，小声说道：“你不介意的话先吃这个吧，我早上买多了。”更小声地再次说了声谢谢，嘉然领了男生的好意，接过面包一点点地啃了起来。

“你也是新生吧？也是自己来报到？”

男生的好意让嘉然的尴尬消退了些，点点头：“是的，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门，比想象中的好多了。”

“我是吉林人，你呢？”

“BJ”

“那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都是北方人，能听得懂对方。”

这让嘉然想起了之前听到的方言，不由笑出了声，刚才那点尴尬也随之散去。

嘉然刚想说点什么，车子突然开始减速，车上也热闹了起来，原来是江城大学到了。

校车缓缓开进校园，路边的人行道上走着不同步伐的人，或快或慢，成群结队，也有独行侠。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朝气，还有大学生特有的可以改变世界的自信和雄心，放佛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再向远处看去，进入眼帘的是不同风格的建筑，有新有旧，有红有蓝。大学生的身份再一次映入心怀，嘉然觉得，其实自己还是做对决定了的，这里会有很多精彩故事发生。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个露天舞台下面，大家陆续开始下车了。嘉然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来告别，可是平常还算灵动的脑袋今天第三次停用，憋了半天没想出一句话。眼看这个男生就要站起来下车了，情急之下抛下一句“江湖险恶，后会有期”就下了车。

下车以后回想起刚才丢下的那句话，嘉然真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平时挺能说的，怎么入学第一天就这么怂，真是惨不忍睹，不堪至极。走了几步，她又突然拍脑袋，怎么就没想起来问人家名字呢？

努力挥掉这个小插曲带来的阴影，嘉然找到外语学院报了到，拿到寝室号码，一路问着，终于找到了梅二215。推开寝室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但是每个床铺都贴着名字。嘉然在靠窗的下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剩下的名字一个个念了下去。秦剑，胡书敏，陈磊。。。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她又跑到对面床铺，冬涛洛，张梦朵，金美真，端木檬。看完嘉然更糊涂了，这到底是男生寝室还是女生寝室？或者说。。。难道是混合的？？？

带着不可思议，嘉然决定出去看看别的寝室，很快发现是徒劳。开学第一天本来就有很多校外人员进出，加上有些人是师兄带到寝室的，分明就看不出来到底是男生多还是女生多。抱着忐忑的心理，她又走向洗漱区域，无异常。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嘉然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这分明不是女厕所该有的样子，怎么会有不该在女厕所出现的东西出现？？？

疑惑越来越重，想着是不是要回去确认宿舍号码，嘉然又回到了寝室。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一个同学搬了进来，貌似她爸爸的中年大叔正在帮她整理床铺，就在嘉然上面。

“你好，我看起来是你下铺。”

“你好，以后多多关照啊。这是我爸爸。”

跟新室友秦剑和秦叔叔打完招呼，嘉然也继续带着疑惑开始整理起了自己的床铺。新生床上已经放好了被子和褥子，差不多只要一铺开就可以了。这对嘉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很快就铺好了床。秦剑倒是没有什么事情做，她爸爸一直在事无巨细地帮她铺床，一边还跟她说着要注意的事项。只是他们一直在用山西方言讲话，嘉然偶尔可以听懂几个词。

再过一会，其他室友也陆续搬了进来。等室友们到齐后，嘉然一直吊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了下来，原来都是女生！爬下床整理书桌的时候，突然有个脑袋从对面探了出来，给了嘉然一个温婉的微笑。

“你好，我叫金美真，你叫我美真就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叫嘉然，很高兴认识你。”

“你是本地人吗？我看你很早就来了。”

“不是，我是北京人。”

“真的啊？我是黑龙江的，这么说我们也算半个老乡了。”

礼貌地笑了笑，嘉然不禁想起了车上遇到的那位同学，另一位半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