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纸命同契探幽冥
风从地底的裂缝中渗出,裹挟着铁锈与香灰混合的怪味。柳砚声倚在石阶上,手按着胸口,呼吸缓慢而沉重。方才那阵反噬来得凶狠,仿佛有人用铁丝在他脑中搅动一圈,此刻太阳穴仍一下下跳着疼。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从腰间抽出那支朱砂笔。笔尖轻触掌心,顺着记忆中的纹路勾画出一道镇魂符。符成瞬间,体内乱窜的浊气似被压制,缓缓沉落。
闭目凝神,他低声诵念《冥工札记》中的三句口诀。每念一句,指尖便暖上一分。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睁开眼,视线终于不再晃动。
剩下的两个纸人,他只敢再动用一个。
他从怀中取出纸人,动作极轻。纸身泛黄,是用桑皮纸与苎麻线扎成,关节处缠着一根红绳——这是十年前亲手封存之物,从未启用。
咬破指尖,血珠渗出。他先点纸人眉心,再抹心口,最后在脚底画了个小圈。鲜血一触纸身,便如被吞噬般瞬间消失。
“命同契,魂为引,替我入幽冥。”
话音未落,纸人眼眶忽地闪过一丝微光,仿佛有某种存在苏醒。它缓缓起身,动作轻巧,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灵性。
柳砚声凝视着那道裂缝。红光仍在,虽比先前黯淡,但符纹上的血点依旧湿润,如同刚刚绘就。
“去。”
纸人迈步前行,脚步无声。抵达裂缝边缘,微微低头,钻了进去。
他立刻闭眼,意识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紧随其后。
阴气扑面,如冷水压胸。纸人每走一步,他的灵魂便被牵扯一次。通道狭窄,两侧浮雕皆是戴面具之人,眼窝深陷,嘴角上扬。那些面具的纹路……他认得,儿时曾在师父屋中见过一模一样的。
纸人贴墙而行,避开中央。刚转过第一个弯,几缕黑雾自浮雕眼眶中渗出,如蛇般向纸人缠绕而来。
柳砚声心头一紧,立刻集中意念。纸人猛然蹲下,黑雾擦顶而过,击中石壁,“滋”地一声,竟腐蚀出几个小坑。
它不敢停留,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间大殿。傩舞仍在进行,鼓声、铃声、脚步声交织回响。火堆中央的人影已不见,唯有火焰跃动。
纸人绕至大殿角落,躲进一根石柱之后。前方便是供桌,雕着双头蛇纹,桌脚大半掩在香灰之下。
它等了一个节拍,在鼓声最响时迅速爬至供桌下方。
指尖触到一道凹槽。轻轻一扣,再敲三下,“咔”的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只有一物。
半块青铜傩面,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刻满细密回纹。纸人伸手取出,刚握住,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语。
非人之声。
如同风穿过骨笛,冰冷而诡异。
它立即转身,贴着桌底往回爬。可才爬出两步,梁上一道黑影骤然扑下,快得只剩残影。
纸人翻滚闪避,左臂仍被扫中。纸臂撕裂,碎片飘落。
柳砚声右臂骤然剧痛,皮肤下的胎记从手肘蔓延至手背,边缘发紫,宛如灼烧。
他咬牙强撑,死死稳住意念。
“回来!”
纸人紧抱傩面,拼尽全力往回冲。黑影紧追不舍,爪风数次掠过后背。
离裂缝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跃出瞬间,纸人全身自燃,火光一闪即灭,唯余灰烬缓缓飘落。
那半块傩面,稳稳落入柳砚声掌心。
他未动,喘息半分钟后才缓缓抬手。傩面冰凉,触感如冬夜井壁。翻转一看,内侧刻有一痕——是个“无”字,最后一笔断裂。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取出另一块残片。那是师父失踪那夜,他在废墟中拾得之物,多年来始终不解其用。
两块拼合,断口严丝合缝。
“无相”二字浮现眼前,唯“相”字边缘模糊,似被侵蚀。
他凝视那二字,耳畔忽响起一段旋律。
是《镇魂谣》。
师父常哼的调子,唯有扎镇魂幡时才会轻唱。
声音极轻,似从极远处传来,却每一个音都敲在骨头上。
他猛然合掌,将傩面塞入怀中。旋律戛然而止。
他起身,拍去裤上尘灰,最后望了一眼那道裂缝。符纹已被他脱下的外衣覆盖,红光熄灭,地底铃声也归于沉寂。
他翻出废墟,沿原路返回。巷子比来时更暗,但他未开手电。这条路,他记得。
回到白纸斋,他反锁店门,拉下卷帘。店内堆满纸扎品,空气中浮动着浆糊与竹篾的气息。
他走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块红布,碾碎朱砂,在傩面周围画下圆圈。又取出一支小铜铃,置于圈外。
随后将两半傩面并列摆放。
他盯着“无相”二字,伸手欲触。
指尖刚碰,胎记又是一阵灼热。
他迅速缩手,却见傩面边缘渗出一丝血线,仿佛自内部流出。鲜血顺断口滴落,在红布上聚成一小滩。
他怔住。
这不是他的血。
而这滴血,恰好落在“相”字残缺的那一笔上。
他屏息,从抽屉取出银镊,小心翼翼夹起血滴,移至残缺处。
血落刹那,整块傩面骤然发烫。
“相”字微光一闪,随即复归黯淡。
他还未回神,耳畔忽传“咔”一声轻响。
是供桌暗格中的鎏金罗盘。
他取出罗盘,掀开盖子。指针原在乱转,此刻猛地一震,死死指向正东方。
他低头看罗盘,又看傩面。
指针纹丝不动,仿佛焊死。
他将罗盘置于工作台,靠近傩面。两者相距不足十厘米,罗盘边缘刻度竟开始逆时针旋转,一圈,两圈,而后静止。
他伸手欲调指针。
指尖刚触,罗盘剧烈一震,指针弹开,再度指向东方。
他又试两次,结果相同。
他坐回椅中,凝视那枚罗盘。店内寂静,唯有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极轻一响。
他卷起右臂袖子。胎记已蔓延至指尖,纹路如一张微缩面具,轮廓竟与傩面几近一致。
他未言语,只将罗盘与傩面并排置于台面。接着从抽屉取出一本旧册,封面题着《冥工札记》四字。
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亦空白。直至第七页,方现一行小字:
“纸命同契者,非替身,乃镜也。”
他盯着这句话,手指缓缓收紧。
门外巷中,传来一声猫叫。
他未抬头。
胎记边缘,一滴血缓缓渗出,顺着小指流下,滴落在罗盘边缘,滑落于红布之上,恰好覆盖“无相”二字的接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