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厅的香火与关爷的刀
“从今天起,西厅改规矩。”
这句话声音不大,没有江湖人惯有的那股子咋呼劲儿,倒像是在私塾里念书的先生,平平淡淡地宣读一条无关紧要的备注。
说话的人站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里拿的不是开山刀,而是一本厚重的黑账。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台下那些纹着花臂、满脸横肉的打手和赌鬼,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纸,发出一声脆响。
“以前的规矩是‘杀猪’,进门就是肉,宰完拉倒。现在的规矩是‘聚气’。我不看你们是谁的人,我只看账。账平了,大家吃肉;账不平,那就是坏了西厅的风水……”
他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干净得与这烟熏火燎的西厅格格不入。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深井般的平静。
他指了指正厅神龛上供着的那尊金身斑驳的关二爷像,轻声说道:
“谁坏风水,我就请他在关二爷面前磕个头。然后滚。”
……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
西厅活了。
这种“活”,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吵闹,而是一种人气。
起初,是几个胆大的散客,发现这里的庄家居然不“抽水”抽得那么狠了,赢了钱真能带得走;后来,是隔壁街的小商贩,听说这里没人敢随便欺负生面孔,还能喝上一碗热乎的绿豆汤;再后来,连码头上的苦力、扛包的汉子,下工后也敢攥着两枚铜板进来摸两把牌九。
原本总是阴森森、透着血腥味的西厅,现在竟然多了一股子烟火气。
门口的迎客松换成了新的,地上的痰渍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四个角落都点了上好的檀香,压住了那股子汗臭和脚臭味。
人气一旺,财气自来。抽水虽少,架不住人多。流水哗哗地转,就像码头下的江水,日夜不息。
蓝诺诚坐在角落那张新的太师椅上,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哪怕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领带依旧打得严丝合缝。
在这个充满了三教九流的喧嚣之地,他安静得像是一个异类。
他手里捧着书,偶尔抬头,目光穿过层层烟雾,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他看的不是钱,是人。看着这些为了碎银几两或是片刻欢愉而聚集在这里的众生,他眼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通透。
以前那个听癞子话送剩饭给他吃的伙计,现在见了他,腰弯得恨不得把头贴到裤裆上,喊了一声颤巍巍的:‘诚哥’。
蓝诺诚就像是在这片烂泥塘里,硬生生修出了一座干净的亭子。他在等,等根基扎稳,等风起。
直到那天黄昏。
夕阳像一只被捏爆的烂柿子,将血红色的光浆糊满了整个码头。空气里透着一股燥热的腥气,让人心里发慌。
正厅中央的那尊关二爷像,在缭绕的香烟中垂着眼皮,似乎也在打盹。
九嫂的贴身丫鬟小翠,是被派来送账本的。这丫头才十六岁,生得瘦弱,在这个吃人的码头上,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小鸡仔。
她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
祸事往往来得没有征兆。
那个满脸横肉的私盐贩子,外号“赵疯子”,是隔壁赵二爷手下的红人。今儿个他手气背,拜了财神也没用,连输了十几把,正满肚子的邪火没处撒。
小翠路过时,大概是被人挤了一下,托盘的一角蹭到了赵疯子的肩膀。
“哐当!”
热汤泼了一地,瓷碗碎成了渣。
“没长眼的东西!”
赵疯子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小翠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她拽到桌前。
“啊——!爷饶命!爷饶命!”小翠吓得尖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饶命?”赵疯子满身酒气,狞笑着指着自己的裤裆,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暴虐,“爷今天输了钱,正缺个彩头。来,给爷钻过去!去去晦气!”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热闹的赌局停了,几十双眼睛盯着这边,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麻木的。西厅的几个看场伙计握着哨棒,想上又不敢上。赵疯子是赵二爷的人,又是这里的“大豪客”,得罪了他,不仅断了财路,还可能引来两大帮派的火拼。
在这个码头,丫鬟的尊严,连一个瓷碗都不如。
“钻啊!不钻老子废了你!”赵疯子手上加力,按着小翠的脑袋往下压。
小翠死死抓着桌角,哭声凄厉而绝望。她看向四周,看到的都是躲闪的目光。在春风楼里,妈妈桑教过她要认命;在码头上,现实教过她要低头。
可是,真的要像狗一样钻过去吗?
角落里,翻书声停了。
蓝诺诚没有动。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了大厅正中央的那尊关二爷像。
那一刻,他的眼神和泥塑的神像似乎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神明不语,但神明看着呢。
他合上书,将书角仔细地对齐,放在太师椅上。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刀,也没有叫人。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步伐精准,不急不缓。在那死一般寂静的大厅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前,甚至没看那个满脸横肉的盐贩子,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的小翠。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咚、咚。”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声音不大,却莫名地截断了赵疯子的狂笑。
“赵老板,”蓝诺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碗无波的古井水,“太吵了。吵到了财神爷,大家的财运都要散了。我知道您刚才输了十几把,火气大。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输?是因为关二爷看不惯您在祂眼皮底下欺负女人。这晦气不散,您下把还得输。”
赵疯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敢出头的,竟然是这个传说中只会读书的小白脸。
蓝诺诚没有理会他的错愕,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他没有嫌弃小翠脸上的油污和泪水,而是缓缓弯下腰,将手帕递到了小翠面前。
“擦擦。”
小翠颤抖着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到了那个男人干净得有些不真实的下巴,和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脸脏了可以擦,”蓝诺诚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心别脏了。”
随后,他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两指夹着,轻轻放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脆响,如同惊雷。
“碗钱,我赔。人,放开。”
“你算老几?”赵疯子终于反应过来,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被冒犯。这小白脸身上的那种“干净”,让他这种在泥坑里打滚的人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我是西厅的管事,蓝诺诚。”
蓝诺诚看着赵疯子,眼神平静得可怕。他没有像那些江湖人一样比狠斗勇,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后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撑起了一片看不见的天地。
“在我这儿,只有站着赢钱的客,没有跪着钻裆的人。”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神龛里那尊红脸长须的关公像,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赵老板,咱们出来混,拜的是关二爷,讲的是个‘义’字。欺负一个丫头,这不叫本事。您看,关二爷那把青龙偃月刀,从来不斩无名之辈,更不斩手无寸铁的女人。”
蓝诺诚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原本麻木、此刻却隐隐有些触动的赌客们,声音变得微冷:
“这西厅现在人气旺,那是财神爷赏饭吃。您在这儿逼人钻裤裆,那是把晦气往大家身上抹。这几百位兄弟还指着这儿发财呢,您说,这事儿做得地道吗?”
话音落下,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接话。但阴影里,十几个看场伙计无声地往前迈了一步。赌桌旁,那些原本麻木的赌客也停下了手里的牌,无数道冷冰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赵疯子背上。
这就叫“势”。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给蓝诺诚端茶的伙计,(之前被训过的),手里已经悄悄握住了一把小刀,站在了赵疯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赵疯子突然感觉到后背发凉。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原本看戏的赌客,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在这个讲究“兆头”的场子里,没人愿意和一个“坏了规矩”、“得罪了关二爷”的人站在一起。
那种读书人特有的压迫感,那种将“神明威严”与“江湖利害”完美融合的逻辑,让赵疯子心里发虚。
最终,赵疯子骂骂咧咧地收了钱,松开了手,坐回了椅子上:“看在关二爷面子上,今儿个不跟你计较!”
一场可能引发血案的风波,就这么被两块大洋和几句话平息了。
蓝诺诚转身,看着还瘫软在地上的小翠。
她还想跪。那是她骨子里的奴性,是这个世界教给她的生存法则。
“起来。”
蓝诺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伸出手,并没有触碰她的肌肤,而是虚托了一下她的手肘,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如果你想跪,回春风楼去跪。西厅供着关二爷,不收软骨头。”
小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蓝诺诚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知道,救人救急不救穷,救命更要救心。
他指了指自己挺得笔直的脊梁,声音温和了下来,像是对着自家的晚辈:
“小翠,记住。这世道是乱,但咱们心里得有个谱。人只有自己把腰挺直了,别人才不敢骑在你脖子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尊神像,又落回小翠身上:
“老天爷给你这双膝盖,是让你顶天立地走路的。以后,除了天地父母和神明,谁也别跪。站好了。”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那赵疯子一眼,转身走回角落。
他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拿起那本书,翻到了刚才折角的那一页。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书页间落下的一粒尘埃,轻轻拂去便罢。
龙潜深渊,不动如山。
小翠紧紧攥着那块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手帕,看着角落里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在周围嘈杂、混乱、肮脏的泥潭里,那个身影是那么的孤独,却又那么的明亮。
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见到的唯一一束光。
她扶着桌角,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腰挺直了。
二楼的回廊阴影里,一点红色的火星明灭。
九嫂掐灭了手里的烟,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看不懂的笑意。
她转头对身边的阿彪说:“看来,这把刀,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只是不知道,这把刀最后会捅向谁。”
阿彪低头:“九嫂,要不要敲打一下?”
“不用。这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