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刺青
毕业典礼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浪,轰然远去,只留下礼堂里沉滞的热气黏在皮肤上。王丽独自坐在宿舍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昏黄,笼着那本摊开的毕业纪念册。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容得体,青春洋溢。可她的指尖,却指着她那雪白的双肩,心里像在嘀咕什么!
太素了,像一张空白的画布,毫无生气。她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反复啃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种能让她在人群里瞬间被记住的印记。
这个念头慢慢的生根发芽,犹豫了许久,王丽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在肩膀上纹一幅图案,为自己的双肩增添一点华丽的色彩!几天后,王丽拐进了城市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一条狭窄后巷。巷子深处,逼仄得仅容两人错身,潮湿的墙壁渗出冰冷的湿气,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铁锈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气味。一块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木质招牌悬在头顶,上面只有一个字,用暗红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写着——“蜕”。这是她沿着手机导航找到的一个比较偏僻人少的地方。
店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干涩悠长的“吱呀”,像是在抗拒来客。店内光线极其昏暗,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一种更古怪的、类似陈年泥土的腥气。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阴影里,瘦削得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苍白得像是许久不见阳光,只有一双眼睛,异常的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冰冷的古井。
“纹身?”他的声音也如同被尘土滤过,沙哑低沉。
王丽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下意识地点点头,嗓子有些发干:“嗯…想纹在肩膀上,纹一个蝴蝶图案。”
男人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站起身,走到柜台后。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拿出几本厚厚的图册,纸张泛黄卷边,里面的蝴蝶图案大多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翅膀脉络复杂,有些甚至带着骷髅或荆棘的暗纹。王丽看得有些心悸,最终选了一只相对“正常”的:蓝紫色的翅膀,边缘带着细细的金线,优雅中透着一丝神秘。
“就这个吧。”她指了指。
男人瞥了一眼,依旧沉默。他示意王丽坐到那张冰冷的、蒙着黑色皮革的躺椅上。椅子的金属扶手触感冰凉刺骨。他戴上一副薄薄的乳胶手套,手套下露出的手指关节异常突出,皮肤紧贴着骨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调好颜料,那颜料是一种极深的靛蓝,近乎于黑,搅拌时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他没有问王丽是否怕疼,针头便直接落下。
第一针刺入肩胛骨上方的皮肤时,尖锐的痛感让王丽猛地吸了一口气。那针尖似乎带着一股异样的寒气,穿透皮肉,直抵骨头缝里。男人纹得很专注,针尖在皮肤上移动的细微震动和滋滋声,在过分安静的店里被无限放大。王丽咬紧牙关,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每一次刺入、拖动,伴随着颜料渗入的冰凉触感。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那消毒水与泥土混合的怪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她有些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停下了动作。
“好了。”他递过来一面边缘有些模糊的旧镜子。
王丽侧过头,镜子里映出肩头那只蓝紫色的蝴蝶。翅膀的脉络精细得如同活物,边缘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它栖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妖冶得惊心动魄,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一种混合着刺痛与奇异满足感的情绪涌了上来。男人递给她一小罐近乎黑色的油膏,触手冰凉粘腻,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底下却隐隐透出一股……像是棺木在地下埋久了才有的那种陈腐土腥气。
“每日薄涂一次。”他叮嘱,声音平板无波。
王丽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令人窒息的店。巷子外的天光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肩头的蝴蝶在阳光下微微灼痛。回到租住的单间,她迫不及待的脱掉上衣,裸露出上半身那雪白的肌肤。她跑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瞧瞧,心里的满足一下子填满。“好看,真是好看”,王丽心里想着。美中不足的是王丽总感觉这纹身店有点诡异,还有那个纹身师……晃了晃脑壳,王丽不再想此事,身上传来的异味让她不得不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澡,疲惫和残留的刺痛感让她早早躺下了床。眼睛慢慢的眯了起来,迷迷糊糊中,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了上去。
过了许久,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她,突然感觉身体猛地陷落了下去。
身下是冰冷、潮湿、带着浓重腥气的泥土。泥土沉重地压着,紧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冰冷刺骨,吸走她所有的体温。视野一片漆黑,绝对的、令人绝望的漆黑。她拼命想呼吸,但每一次吸气,涌入鼻腔和口腔的只有粘稠冰冷的泥浆,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植物的腥甜和死亡的气息。泥土沉重地挤压着她的胸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被泥土堵塞的窒息声。她疯狂地抓挠着四周,指尖陷入冰冷的泥里,除了带来更深的绝望和刺骨的寒意,什么也抓不到。沉重的泥土一层层覆压下来,越来越重,要将她彻底吞噬、碾碎……
“啊——!”
王丽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冰凉地贴在背上。窗外天色蒙蒙亮,房间里残留着噩梦带来的冰冷和窒息的余韵。她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吸入了泥土。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肩头,那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带着刺痛的麻痒感,原来是一场噩梦!
不对劲。
突然,她猛的像是想起了什么。踉跄着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啪地打开刺眼的白炽灯,扭身对着镜子。
镜子里,肩头那只蓝紫色的蝴蝶清晰可见。翅膀依旧妖异美丽。
但它的位置……变了。
原本它纹在肩胛骨偏上方,靠近脖颈的位置。而现在,它确确实实地向下移动了!翅膀的尖端,几乎已经触碰到了肩峰那微微凸起的骨头边缘。翅膀边缘那细细的金线,在冰冷的灯光下,仿佛带着一丝嘲弄的微光。肩头被蝴蝶占据的那片皮肤,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深入骨髓的刺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钻行啃噬。
难道是刺青的原因,莫名的恐惧瞬间袭来!王丽的手抖得厉害,指尖死死抠住冰凉的洗手台边缘,骨节泛白。冰冷的恐惧像一条毒蛇,沿着脊椎骨悄无声息地向上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昨晚那个活埋的噩梦……那种泥土灌满口鼻的窒息感……还有这诡异移动的刺青……
它们像冰冷的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里旋转、碰撞,发出不祥的脆响。她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只蝴蝶,它安静地栖息着,翅膀上的金线仿佛流动的毒液。肩头的刺痒感越来越清晰,像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定位。恐惧攫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第二天清晨,王丽几乎是立刻扑向镜子,心脏马上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那只蝴蝶,又向下移动了!它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肩峰下方一点的位置,距离她优美的锁骨弧线,只有寸许之遥。翅膀边缘的金线,似乎比昨天更加清晰、更加刺眼。她颤抖着拧开那罐散发着陈腐土腥味的黑色油膏,指尖冰冷。冰凉的膏体涂抹在刺青上,那股土腥味瞬间浓郁起来,钻入鼻腔,勾起昨夜噩梦深处那令人窒息的泥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丽更加的恐慌了,然而就在当晚,更深的黑暗又把她吞噬了。
依旧是那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泥土。但这一次,压迫感更强了。泥土不再是覆盖,而是像有了生命般,疯狂地、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朵,挤压着她的眼球。她甚至能“听”到泥土在耳道里摩擦的沙沙声,“看”到无边的黑暗里,泥土蠕动着向她涌来。胸腔被挤压到了极限,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正将她拖向更深的、永恒的黑暗深渊。她在泥泞中绝望地挣扎,指甲在泥土中断裂,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即将被彻底埋葬的灭顶之灾……
第三天,蝴蝶落在了锁骨上。那优美的弧线被蓝紫色的妖异翅膀占据,金线如同勒进骨头的枷锁。刺痒变成了持续的、钻心的刺痛。
第四天,蝴蝶停在锁骨下方,逼近胸口。王丽彻底崩溃了。她发疯般地在网上搜索“刺青移动”、“邪门纹身”、“蜕字纹身店”,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都市传说和毫无帮助的安慰。她甚至不敢去医院,怕被当成疯子。那罐黑色的油膏被她狠狠砸进垃圾桶,刺鼻的土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卫生间。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凭着模糊的记忆冲回那条阴冷的小巷。
巷子空荡荡的。那扇沉重的、曾经吱呀作响的木门紧闭着。那块写着“蜕”字的、暗红如血的旧招牌,不翼而飞。门板斑驳,蒙着厚厚的灰尘,门把手上缠绕着生锈的铁链和一把巨大的挂锁,锁身上积满了灰垢,仿佛已经几十年未曾开启过。周围的墙壁潮湿冰冷,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空洞得令人心慌。
“有人吗?!”她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声音嘶哑颤抖,“开门!开门啊!”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巷子里那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和泥土腥气,此刻浓烈得如同实质,包裹着她,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瘫软地靠在冰冷粗糙的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滑下,最后蜷缩在肮脏潮湿的地面,像一只被抛弃的破布娃娃,无声地颤抖。
第五天,蝴蝶停在胸骨上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那冰冷的翅膀在随之起伏。
第六天,蝴蝶抵达了颈窝。蓝紫色的翅膀边缘,几乎要触碰到她颈动脉搏动的皮肤。每一次吞咽,喉结上下滚动时,都感觉到那翅膀冰冷的边缘带来的摩擦感,像一把薄薄的、淬了毒的刀片,轻轻刮过皮肤下的血管。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憔悴脱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光芒。她开始整夜开着灯,蜷缩在房间最明亮的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跳起来。那活埋的噩梦夜复一夜,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漫长、一次比一次窒息。她不敢睡,却又无法抵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精神在清醒与噩梦的夹缝里被反复撕扯、碾压,濒临彻底断裂的边缘。
第七天。
又是一个在冰冷窒息和泥土腥气中挣扎到虚脱的夜晚。王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意识在彻底的黑暗与濒死的剧痛中浮沉。当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如同垂死者微弱的喘息,艰难地挤进厚重的窗帘缝隙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体僵硬得像刚从冻土里挖出的尸体,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冷汗已经干涸,在皮肤上结成一层冰冷的盐霜。喉咙深处,火烧火燎般的干渴和剧痛让她几乎发不出声音。但更让她恐惧的是,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刺痒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僵硬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的窒息感,牢牢地锁在咽喉处。
一种比噩梦更冰冷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洗漱台冰凉的镜面上。
镜子里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和一片毫无血色的脖颈。
就在那脆弱的、微微起伏的咽喉正中央。
那只蓝紫色的蝴蝶,静静地、牢牢地停在那里。
翅膀完全舒展,覆盖了她整个喉结的位置,边缘的金线冰冷刺眼,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封印咒文。它不再移动了。它已经抵达了它的终点。它栖息的位置,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紧绷感,颜色微微发暗,仿佛皮下不是血肉,而是……凝固的泥土。
王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无法抑制的、浓烈的、带着腐败植物根茎和冰冷墓穴气息的土腥味,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喉咙深处猛地翻涌上来,直冲鼻腔和口腔。那味道如此真实,如此浓烈,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呃…嗬…”
她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被扼住般的嘶鸣。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那只扼住她咽喉的蝴蝶,那冰冷妖异的蓝紫色翅膀在她视野里无限放大、扭曲。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惊骇和绝望瞬间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堤坝。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清晨的死寂。她猛地伸出双手,十指弯曲如钩,指甲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深深掐入掌心,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抓向自己脖颈上那只冰冷的蝴蝶!
指甲瞬间撕裂了皮肤,留下几道深红的血痕,火辣辣地疼。更多的,是另一种触感——冰冷、潮湿、粘腻的泥土!
她像疯了一样,指甲在咽喉处死命地抓挠、抠挖,皮肤被划破,鲜血混合着粘稠冰冷的黑黄色湿泥,从抓痕中渗了出来,粘满了她的指甲缝。泥土!真的是泥土!带着地下深处那种阴冷腥臭的气息!
镜子里的那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窒息而扭曲变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张到极限,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漏气的声音。鲜血和冰冷的泥浆,顺着她疯狂抓挠的脖颈向下蜿蜒流淌,染红了衣领。那只蓝紫色的蝴蝶,静静地伏在血肉与泥土之间,翅膀上的金线,在浴室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冰冷、诡异、非人间的微光。
扼住咽喉的,是刺青,还是那冰冷的、永远无法挣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