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规则吃人,从“善意”开始
——在凡人界,第一个死的人,往往是最好心的人。
倒计时五十九分钟。
我穿过华国区的人群,往边缘走。一百多双眼睛盯着我,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也有几个明显写着“这人是不是有病”。
我没理他们。
我在找一个人。
一个在《万界封神》原设定里,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广场边缘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指甲在地板上划拉着什么。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我走过去,蹲下来。
她在写字。歪歪扭扭的,是两个字:妈妈。
“你妈妈呢?”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一大半,像某种小动物。
“不见了。”她说,“天上破洞的时候,妈妈把我推出去,她自己没出来。”
我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
“小鱼。”
“姓呢?”
“就叫小鱼。妈妈说好记。”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鱼,一会儿进副本,跟紧我。”
她看着我,没说话,也没点头。
倒计时四十二分钟。
华国区开始有人组织起来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很大:
“我们必须选一个领队!不能一盘散沙!我建议投票——”
“投什么票?”有人打断他,“你谁啊?”
“我是XX集团副总裁,管过三千人的团队——”
“那你懂这个吗?”打断他的人指着头顶的光幕,“这玩意儿你见过?”
副总裁噎住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现在不是比职位,是比谁能活……”
“那比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
倒计时三十一分钟。
我靠在一个角落,闭着眼睛。
不是睡觉,是在回忆。
三年前写《万界封神》的时候,为了设定“凡人界”的规则,我翻了三个月的人类学资料。最后定下来七十二条规则,每条背后都有典故。
现在的问题是:这七十二条里,哪些是真的,哪些被“修正”过?
那句“规则由原作者残留数据生成”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残留。不是完整。
说明我的书被人动过。但动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还有那个声音——“你当年写到这里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记得那次敲门。凌晨四点,我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但我关门的时候,听见电梯响了一声。
电梯从一楼上来,停在我这一层,然后下去了。
没人出电梯。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有人按错了。现在想想——
“哥哥。”
我睁开眼睛。
小鱼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是锅铲。老太太那个。
“奶奶让我给你。”小鱼说,“她说,你刚才捡起来给她,是好人。”
我看着那个锅铲。普通的不锈钢锅铲,把手上还粘着一块干掉的鸡蛋。
“奶奶呢?”
小鱼回头指了指。
老太太坐在人群边缘,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人说话。注意到我看过来,她冲我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接过锅铲,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XX百货,2023年出厂。
不是道具。
只是普通的锅铲。
但在这个即将变成规则怪谈的世界里,最普通的,有时候反而最有用。
倒计时十九分钟。
光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多国队伍尝试“规则交易”,现公布所有交易的后果——】
全场安静了。
【灯塔国与霓虹国达成秘密协议:霓虹国提供“百鬼夜行”副本的弱点情报,换取灯塔国在后续副本的庇护】
【后果:霓虹国“百鬼夜行”副本难度提升20%,灯塔国“西部世界”副本增加“背叛者”隐藏规则】
美国区那个光头脸色变了。
霓虹国那边,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面面相觑。
【高卢国与德意志国尝试联合通关】
【后果:双方副本融合为“欧陆战场·双重噩梦”,通关奖励翻倍,失败惩罚也翻倍】
高卢国那边有人开始骂娘。
我盯着光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条规则——
《万界封神》第七十二条:在降临广场上,任何交易都会被公示。这条规则的本意是“防止强者暗中联合欺负弱者”,但副作用是……
“快看!”有人惊呼。
光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华国区暂无任何规则交易】
【触发隐藏奖励:第一轮副本开启后,华国区全体成员获得“规则直觉”增益,持续30分钟】
周围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我。
那个副总裁第一个冲过来:“你知道有这条规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写的书你会不知道?”
“我写的书有七十二万字,”我说,“你让我全背下来?”
他噎住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人家确实没义务告诉你……你刚才不是还要竞选领队吗?”
副总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其实我说谎了。
我知道这条规则。但我故意没说。
因为那条规则真正的触发条件是“无任何交易”——如果有人知道后故意不交易,就不算“无交易”,而是“克制交易”。
规则吃字。
一字之差,能活人,也能死人。
倒计时三分钟。
光幕上的数字开始变红。
【第一轮副本即将开启】
【请各国队伍做好传送准备】
【最后提示:副本内死亡=真实死亡】
【祝各位好运】
华国区的人开始往中间挤,好像挤在一起就能安全一点。
我没动。
小鱼也没动,就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衣角。
老太太也过来了,站在另一边,手里攥着那个锅铲的把。
“小伙子,”她小声说,“我那口子以前是厨子,一辈子没害过人。你说,这地方……讲理吗?”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讲理,”我说,“但它讲的理,和我们平时讲的不一样。”
“怎么说?”
“平时讲理,是为了让人活。这地方讲理,是为了让规则活。”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那我懂了。”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懂了。
但没时间问了。
倒计时归零。
光幕炸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变成一道门。门里是各不相同的世界——有黄沙漫天的荒漠,有霓虹闪烁的都市,有尸横遍野的战场,有仙气缭绕的云海。
华国区的头顶,落下一道黑色的门。
门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像能把光吸进去。
【华国区副本:万界封神·第一层凡人界】
【副本难度:SSS】
【存活条件:找到“登天梯”】
【隐藏规则:自行探索】
有人开始哭。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个副总裁大喊:“大家别慌!我们一起进!人多力量——”
他话没说完,门里突然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缠住最近的人,直接拖了进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门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往后退。
只有我往前走。
“你疯了?”有人喊。
我没理他。
小鱼拽着我的衣角,跟着我走。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了。
“你干嘛?”有人问老太太。
“他捡过我的锅铲。”老太太说。
就这一句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多人看着我,恐惧,不解,期待,绝望,什么都有。
“想活的,”我说,“跟紧。别问为什么。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然后我转身,迈进黑暗。
黑暗吞没我的瞬间,我听见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当年写这章的时候,窗外有人在看你。”
我没睁眼。
因为我知道,窗外的人,现在就在门里等我。
黑暗散去。
我站在一条街上。
普通的街。两边是居民楼,楼下有便利店、水果摊、五金店。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有几盏在闪。
远处有狗叫。
近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如果不是刚才还在那个虚空广场,我会以为这只是某个普通城市的普通夜晚。
小鱼从身后探出头来,左右看看。
“哥哥,这是哪里?”
“凡人界。”我说。
“像我家那边。”
“哪边?”
她指了指旁边一栋楼:“七楼,那个窗户。我家。”
我看过去。
七楼,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小孩的,有大人的。风一吹,衣架吱呀响。
“你确定?”
“确定。那个红色的是我的睡衣。妈妈新买的,我还没穿过。”
我看着那件红色的小睡衣。
然后又看了看周围。
旁边的水果摊上,摆着苹果、橘子、香蕉。摊位上挂着一个牌子:今日特价,苹果两块五。
再远一点,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光,有人在看电视。
一切都是正常的。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像有人把我记忆里的某个普通小区,原封不动搬到了这里。
“哥哥,”小鱼拽我的衣角,“那边有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男的,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往我们这边看。
看见我注意到他,他开口了:
“新来的?哪一栋的?”
我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路灯突然灭了。
不是整条街灭,是他头顶那一盏。
黑暗中,他的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问你呢,”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听着不对了,像录音带被拉长了,“哪一栋的?”
我往后退一步,把小鱼挡在身后。
“你呢?”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
“我住七栋。”他说。
七栋。
小鱼家那栋。
“几楼?”
“七楼。”
“门牌号?”
他没回答。
路灯又亮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水果。但脸变了。
不是变恐怖,是变正常了。
“你们找谁?”他问,声音也变回正常了,甚至带点热心,“这小区我熟,住了十几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正常。表情正常。一切都正常。
但我知道,刚才那几秒不正常。
“不用了,”我说,“我们自己找。”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别出门。最近不太平。”
“什么不太平?”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你不知道?”他说,“这地方,吃人。”
然后他走进七栋的单元门,消失了。
小鱼拉着我衣角的手在发抖。
我低头看她。
“哥哥,那个人……我见过。”
“在哪见过?”
“我家楼下。他每天都坐在楼下椅子上,和别的老头下棋。”
“他认识你吗?”
小鱼想了想。
“他从来不和我说话。但每次我路过,他都看我。”
我抬头看着七栋的七楼。
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件红色的小睡衣。
还有刚才那个突然变脸的中年男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凑。
《万界封神》凡人界,规则第七条——
“所有你熟悉的人,都可能不是你熟悉的人。”
我当时写这条规则,是为了制造恐怖感。
但此刻,站在这条真实存在的街道上,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有人冒充你熟悉的人”。
是“你以为你熟悉的人,本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老太太也从门里出来了,站在我旁边,喘着气。
“这是哪儿?”她问。
“凡人界。”我说,“也是小鱼家。”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着周围。
“怎么……怎么这么普通?”
“越普通越危险。”我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
从七栋那边传来的。
小鱼下意识要跑,被我一把拉住。
“别动。”
“可是——”
“你妈妈不在那里。”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着七栋的窗户,“那里有人想让咱们过去。”
那扇窗户的灯,突然灭了。
只剩下那件红色的小睡衣,挂在阳台上,在风里一晃一晃。
像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