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回:白娘身灭万岁牌
已是夕阳西沉,余晖彩霞,燃灯寺熠熠生辉,十里外为之炫目。傍晚桃林如一抹霞霭,朦胧天地边界。
桃花漫漫无际,树林下忽而飘来几串银铃笑声,但见几个少女傍着桃花,眼波流转。
“偌大的桃林,蓊蓊郁郁,真是难得的好景致。”青衣女子眼如湖水。
红衣女子道:“看姐妹们容颜,倒给林子添了几分灵气。”
“臭美!”青衣笑骂一声,“若是姐姐能来,定然高兴,都怪那颗千年玄冰,不然我们姐妹可多快活!”
红衣女子叹气道:“听闻那玄冰为仙家点化之物,成人后须赴天庭当盏酒童子。”
“姐姐误吞玄冰,不料反被其吞噬灵力,现了原形,恐怕亦毁了她多年修行吧!”
山风轻拂,桃林微漾,女子馨香直透心扉。香艳之际,两位书生恰巧路过桃林,见桃花树下盈盈秋波,不禁浮想遐思。
青衣遥望书生笑道:“姐姐不在也好,我等倒是可以去吸点阳气,否则被她看见,又要责骂。”
青衣引手招魂,一瞥之间,两位书生当即被勾魂摄魄,脚步旋即飞奔而来。
“敢问二位公子,此番去往何方?”青衣嫣然一笑。
张生道:“去往京城赴试!”
红衣女子笑道:“京城十万八千里,岂急于今宵数步?不如赏月共饮如何?”
二书生心魂荡漾,随女子入桃林深处。
辗转至一泓春湖、黄绿琉璃时隐时现,楼阁前一湾仙池,莹莹碎光闪烁其间。
“姑娘,此是何处?宛如人间仙境。”
青衣女咯咯笑出声来:“此即人间仙境呀!”
“敢问两位姑娘如何称呼?”李生盯视红衣。
“我名小桃,她名小柳。”
红衣女拊掌而笑,无数曼妙女郎自楼阁走出,手持玉杯摆于几案,随之箫管声起。
小柳斟满一杯清酒,玉臂勾在张生肩上,邀与共饮天地。张生朦胧看她,只见她脸颊泛红,灵巧得喜人。
一笼月色下,两位书生酒意上涌,李生见小桃垂髫惊艳.四下无人欲裹挟入怀。小桃一把将他推开,跳入仙池蹁跹起舞,左手一抚弄,一朵桃花手心绽放,右手一捻,又一朵桃花晶莹发尖。
两位书生惊得瞠目结舌,囫囵间走入仙池。烟水氤氲中,各色少女竟弄身姿。
李生探头欲吻小桃,不料一条香舌直通五脏六腑,瞬间一缕青烟升腾,竟而化为乌有。浑然不觉间,树上一串花苞蓦然鼓出。
而张生醉眼迷离,正与小柳香吻,忽觉喉间似有蛇虫探入。他猛地推开小柳,侧头见李生衣襟飘在仙池。
“你等究竟何人?”张生吓得脸青煞白。
小桃笑道:“荒郊野林间,你说是何人?”
“妖怪!”张生大悟,拔足却身不得动,俯视仙池,但见横斜树枝,已将他足踝束紧。
小柳道:“妖怪?何其难听,我等可是花神呢!”
风情声中,剑光闪过,众女子瞬间化为朵朵桃花,花瓣中微见血迹。
“原来皆是花妖!”
圆良剑锋所至,花妖应声而倒。张生揉眼,却见仙池楼台已凭空消失,自己置身于悬崖峭壁之处。唯有崖下湖水澎湃不止,心中惊恐是误撞了邪气!
见道士闯入,小柳旋即挥手,一把飞针穿空而过,若是应对稍有不及,瞬息间便会毙命。玉静见状,将桃花剑挥出万道霞光,与飞针相撞。
飞针转眼化作细长柳条。
“收!”渡济举起收魂镜。
小柳见一道冷光袭面,轻呼一声,青衫飘荡,一枝柳叶凋落在地。
原来小柳是柳叶精!
见小柳被收,小桃急往草丛深处逃去。渡济岂能放过她?急急追赶。突然草丛中窜出一条大蛇,躯体有木盆大小,一条摆尾,打得山响。
瞬息间,蛇身蜷缩成丈余圆盘,昂首挺胸。
“姐姐,速救我等。”小桃躲藏巨蛇身后。
月色映照下,巨蛇巍然如山。玉静不敢稍忽,长剑如轮舞动。剑光斩蛇鳞,铿锵作响,溅起飞花坠玉。
其鳞坚硬如铁,剑光未能伤其分毫。圆良腕力一抖,银光闪耀,寒芒凌厉,直取巨蟒之首。巨蟒首侧一摆,险险避过一剑。
大蛇一声怒吼,仿若九霄雷鸣,震撼山河。瞬间众人皆惊,墨缘惧色满面,瘫坐于地。
半晌,渡济寻隙俯冲而下,长剑直取七寸。巨蛇猝然吸气.众人皆被摄至半空。
血口深幽,令人胆丧魂惊。墨缘眼见足尖离地,急抱一棵大树。
回首一看,玉静被冷气吸附,全身悬浮半空,若无救援,恐将被巨蛇吞噬。
眼看玉静从身侧掠过,命悬一线之际,墨缘右手紧握其脚踝,硬生将她拽住。墨缘咬紧牙关,不敢松手,手腕酸痛难忍,仿佛关节欲断。
巨蛇再吸冷气,力如狂风。
“三师兄,无需顾我,否则将与我同入蛇口。”玉静泪水滑落。
远处,渡济将剑插入泥中,借力稳住身形,瞬息间抽剑投向蛇口。巨蛇受剑惊扰,吸气未及接上。
趁此间歇,渡济掌风拍于玉静后心,将其送出三丈之外。巨蛇虽受干扰,但凶性犹在,嘶鸣不已,势欲再次吞噬众人。
众人深知巨蛇身形敏捷,若让其回过神来,更难应对。圆良沉吟片刻,自背篼中取出一小瓷瓶,启开瓶塞,轻吹一口气。
白烟袅袅,直冲巨蛇鼻端。此药名为“百步香”,妖物吸入白雾,则头昏脑胀,只是药性难以持久。
巨蛇突闻异香,张嘴欲呼,旋即身形一顿,萎靡不振,可眼中仍是闪烁嗜血光芒。
“孽障莫逞凶!”渡济执剑上前,直刺巨蛇七寸。
但剑锋未及蛇身,燃灯寺忽传出一阵哭声。哭声响彻云霄,传至悬崖之巅。巨蛇闻之似为婴孩哭声,猛然摆尾腾起,冲向燃灯寺方向。
一众花妖紧跟其后。
险遭蛇腹之劫,四人惊悸未定。见燃灯寺黑影浮动,四人又恐观真凶多吉少,急急匆匆赶回。
原来此番打斗间,燃灯寺内.婴儿正恬静沉睡。观真见四下无人,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正欲下手之际,突然婴孩一声啼哭,犹如惊雷炸地。
一声巨响,墙壁被撞破一窟窿来,砸进一颗巨大蛇头,其眼如圆盘,凝视观真。
“救命呀……”观真推窗而逃。
大蛇头颅一顶,咬住观真,活生生吞入腹中。众人闻声赶至,正见此景,皆惊恐流汗。见婴孩卧于床围,大蛇瞩目婴孩,轻触其额,眼中流露慈爱。
而婴孩犹如见到生母,不再啼哭,口中含糊呓语。大蛇见状,泪珠打转,鼻息间发出呜呜哭泣之声。
半晌,祥光笼罩全寺,又见大蛇自殿外徐入,踞地而坐,虔诚向观音行礼。
而后昂首长鸣,声振四野,犹如诵吟佛音。逾一刻钟,大蛇扭曲身躯,即卷起婴孩离去……
经一夜奔袭,四人各据一方闭目养神。
墨缘心中浮现方才情景,内心涌起悲悯,多言录妖书中未记大蛇作恶,百姓仍称之为仙子。既然如此,是否真要赶尽杀绝?
大师兄决然道:“书上既有其记载,那便是塔下之妖,我等岂能怀柔恻隐之心,行有违天理之事?”
圆良赞同大师兄之言,责怪墨缘妇人之仁。墨缘不再多言。
两日后,众人来到八节洞对岸,远望瀑布雾气蒙蒙,遮蔽视线。
又行至山巅,忽见一座石屋。石屋外墙斑驳,门户敞开.屋内陈设多半腐朽。
圆良道:“我刚才查探了下,应是猎户所留。”
渡济回应:“此处正好可望见八节洞,不如就在此处住下。早晚察看大蛇动静。”
石屋门前有片树林,树木参差错乱,枝杈纵横。石缝间杂草丛生,似已多年无人打理。
墨缘一番修整后.便在此处与众人修习练武,磨砺刀枪剑戟之技。
因他全无功夫,三人怕遇事吃亏,想传授他道家心法。
玉静取出纸笔,将御风诀心法详尽写就,并告知修炼前需静心凝神,摒弃杂念,引导真气入丹田。
墨缘盘膝闭目,依玉静所言打坐冥想。
“此御风诀难极,你能速记下来,可谓天资聪颖,不愧是三师兄。”
墨缘谦虚回应:“师妹谬赞。我不过多读过几本破书,略懂些记忆诀窍,仍需勤学苦练才行。”
“那倒也是。”说着玉静掏出小香炉,放置于地,以平心静气。
御风术,乃是道家秘典之一,其义玄奥精深,有诸般神奇妙用。
此虽为开篇,但颇耗心神施展之际便如腾云驾雾,瞬息可至千米之远。
玉静习得此术已逾两年,心得颇深,只见她双掌合十,口中默念心诀。
二人各自专注,四周寂静无声。
不觉月余间,墨缘御风术施展得行云流水,可在树梢如履平地,且练习时间愈加短暂。
玉静大喜,这御风之术,资质平凡之辈需习两年方可熟练,不想墨缘月余间便小有所成。
是日傍晚,二人练功归来,两位师兄正搬柴火熬粥。
渡济见墨缘,赞誉道:“三师弟,听小师妹所言,你御风术日益精进,如此我便可安心。今晚得再次前往八节洞。”
墨缘遥望对岸:“这两山之间,相距甚远,我御风术虽有起色,但恐难跨越此般距离。”
圆良笑道:“并非要你飞越过去,只是万一遭遇险境,若能以御风术自保,也是减轻我等负担。”
渡济点头称是,当即拿出纸鹤,念诵道家咒语。纸鹤旋即变为云鹤,升空而起,载着众人前往八节洞。
山谷间氤氲缭绕,溪水蜿蜒流淌。而就在潭水边,斜躺着一个身影,怀抱婴孩,身着白色纱衣,乌黑长发披散肩上。
她迈动玉足,顿时水波涌现,激荡而开,仿若九霄仙子下凡。
“蛇妖!今日定要让你伏法!”此时寻妖铃响彻天际,渡济大喝一声,犹如飞燕直下点水而过。
待白娘转身,众人眼前一亮,见她眼眸如灵气凝聚,清澈明亮。
她并指作剑,衣袖翻舞间,长长黑发无风自动,暗器如同暴雨般席卷而来。那暗器银光闪闪,看不清为何物。
众人眼看躲避不及,拔剑招架。剑光与暗器飞花坠玉,擦出光亮耀如白昼。待暗器击落,一瞧是为片片蛇鳞。
白娘却是不惧:“我千载以来,人畜无犯,一心向善,何故不容我?”
渡济威严言:“妖言惑众,既为白蛇之身,为何偏要化而为人,分明居心叵测?”
渡济一剑刺去,带有雷霆万钧之势。白娘柳眉倒竖,纤腰拧动,旋即长发散落,往四人纠缠而来。
墨缘心惊,急忙后退,却仍是被发丝卷住。他奋力挣脱,奈何发丝韧性甚大,只能任凭拖曳。
一条红信从白娘口中射出,刚到墨缘面前,又速速收回,随后白娘微笑道:
“没吓着你吧?小书生。”
墨缘额头冷汗直冒,吓得脸面抽搐。玉静大怒,剑光闪烁,朝白娘劈来。白娘低头闪躲,被玉静斩断发丝。
两人相持许久,渡济见未分出胜负,手举收魂镜,朝白娘照去。
白娘心知收魂镜厉害,旋即转身施法,从潭水中引出一道水柱,直喷而去,将收魂镜打落在地。
水柱却没立即消散,竟而化为水蛇状。渡济急于摆脱水柱纠缠、左右腾挪,连忙使出定身法术,将水柱定在半空。
此刻白娘趁势欺近,半空挥袖,一条青藤鞭凭空出现在手,挥舞狠扫。
“砰”一声闷响,鞭梢砸到潭水之上,溅起光华闪耀。
渡济虽未被抽中,但青藤鞭灵活如蛇,左右窜动,难以躲闪。白娘乘胜追击,待青藤鞭飞至渡济头顶,手腕一转,卷住渡济脖颈。
“妖女作恶,今天贫道须得除妖卫道。”
“嘴硬!臭道士,看你今天怎么死。”白娘又用力拉紧几分,青藤鞭登时被拉得弯曲变形。
眼看大师兄逃不出禁锢,玉静上前助阵。三人缠斗得难解难分。
旁边圆良心头一喜!
因白娘先前忙于应对,将婴儿置于潭水边上,未料到圆良打起孩子主意。
突闻婴儿哇的一声啼哭,回头发现,是圆良趁虚抢走。
“别抢我孩子……”
白娘又惊又恐,急得显出巨蟒本相。只见白光乍现,蛇躯暴涨。
“孽畜,敢伤我师弟。”
渡济右手掐诀,左手结印,空中出现一道通体金环,朝着白娘罩落。此光环名叫“金刚镯”,为道家克妖术数。
蛇头见状,昂首嘶吼,张开血盆巨口,似要吞噬金刚镯。金刚镯却来回转动,内有符文闪烁。
蛇头吃痛,哀嚎不已。渡济趁其被困,再次催动法术。金刚镯旋转得更加猛烈、符文连番下落,直打七寸。
大蛇七寸之处仿佛火烧,于是艰难地摆动蛇身,盘卷成团,将七寸牢牢包裹。但随着符文愈发密集,蛇鳞出现裂痕,破损处,鲜血淋漓。大蛇痛楚欲死,唯觉天地无声。
突然,潭水边飞来无数桃花镖。大蛇惊魂未定,却听耳畔传来一声:“姐姐,我等前来救你。”
蛇娘闻声回顾,原是小桃与其姐妹前来相助,齐齐围攻渡济。渡济应付不暇,手中金刚镯术数当即一松。
蛇娘趁此解脱束缚,朝圆良飞掠而去。圆良疾奔,婴孩啼哭,引得蛇娘越追越急。
大殿香案上供奉着观音,蛇娘救儿心切,顾不及礼仪,径直掠过。蛇尾左右摆动,打得燃灯寺屋瓦震裂。这百年香火之地,被蛇尾扫过,轰隆倒塌,瓦砾碎屑满地。
渡济大喝道:“你说一心向善,今日却毁坏观音殿,如此罪孽,岂能饶恕?”
蛇娘此刻又怎肯罢休?她怕圆良夺走婴孩性命,又紧追圆良直往十里桃林。
漫山桃林,桃枝交错,遮挡住了视线,急得蛇娘猛摆蛇尾。蛇尾横扫而过,树木尽折,花落簌簌作响,几将桃林夷为平地。
而圆良左突右撞,一个闪身,飞出桃林尽头。蛇娘紧跟其后,不觉间来到一块石碑之下。
天空突然响起惊雷,原来是圆良引她来到万岁牌地界。蛇娘恍然大悟,连忙退去,可已身不由己,寸步难离。
惊雷接连炸地,在她身上砸出几个血窟窿。冷风呼啸而过,蛇身幻化人形。
白娘虚弱地立于地界,看着高耸如山的万岁牌,目光落幕哀怨。
渡济掏出收魂镜道:
“要么上万岁牌,灰飞烟灭;要么入收魂镜,压灵塔之下。你自选吧?”
天空电光四射,白娘犹豫不肯搭话。只见收魂镜一道白光飞出,即将射入白娘眼帘。
突然间,一件桃衫落于白娘头顶,遮挡住镜光。外围传来小桃声音:“仙道暂且留情,此中有隐情,且听小桃一说。”
渡济冷笑:“何等隐情?若解释不清,便先取你性命。”
“是燃灯寺的妖僧们罪有应得,事情始末,得从白娘逃离灵峰塔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