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匹夫一怒
上苍之怒,雷火万钧。
大地之怒,山摇地动。
天子之怒,流血漂橹。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五步,身前一尺之地。
这个距离,既是方寸,也是须臾。
一个人最初往肩上挑得,在心里头长得,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到了后来,才想把别人的铜板,揣进自己的口袋。一直到了后来的后来,才希冀拿自己的想法,去塞满别人的脑袋。
做不到、完不成,才有了无奈,也生了愤怒。
而凡人的无奈和怒火,积攒到最后,都无外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林牧从两名卫兵的三言两语中,凭借自己直觉描画出的那件事,大约还是逃不脱天底下最不稀奇的这两桩因由。
他能这么猜,是他也不能例外。
因为每一个人说话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别人信的。
林牧方才讲的,也不全都是瞎话。
他进城确实是要去米市街的酒肆。
只不过,他和酒肆老板并无亲戚关系,只是每次听师父说起涪城轶事,都会稍带嘴的提及这家酒肆的烧刀子,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至于老头子唾沫横飞,讲他如此这般拳打八方,又那般如此英雄救美的风光伟迹,林牧则自动忽略了。
酒肆很好找。
就在米市街街头第一家。
一条三人多高的酒字招幌,离老远就能看见。
而且那幌子上,有一个别出心裁的名记,更是分外惹眼。
一匹憨态可掬的肥马,在迎风翻飞的招幌上,扭腰咧嘴,喜迎着八方来客。
酒肆门口还立了一口大缸,贴着个红底黑色的酒字,口沿处,半盖着一块指厚的木板。打从那儿一过,就能闻到阵阵扑鼻而入的酒香。
显然,这也是掌柜思谋出来的一条‘生意经’。
林牧也不着急,准备先往街头巷尾去转一圈。
他是第一次进城。
很显然,城里随便拎一个出来的平常,都比他们那个镇子的集市繁华了许多。
和他们那个一条分隔左右的土路,两旁分列些犬牙交错的低矮草屋或是瓦舍,从这头走到那头,就能窥探到九成大貌的小镇不同,这里连路,都是青石板的。
更别说街边林立着的那些各式商铺,几乎清一色都是两层的阁楼,甚至,其间不乏些三层和四层的。
虽然只是管中窥豹的城中一角,却已足见这里的日子,比那处山高皇帝远的穷山沟,要好上不少。
最起码,住的要好多了。
林牧环顾完一圈后,掂量了掂量怀里的银两,来来回回选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迈步进了他一早就瞅好的那家店铺。
巷尾。
一间屋子,被隔成了两家小店。
左边是家卖馒头的,这才刚过正午没一会儿,门前就只剩了一摞空空的笼屉,和一排掩得结结实实的门板。
右边的倒是开着,可好半天,也看不到个人影。
有道是晴天备伞,饱带干粮。
可事实上就是,压在心底的远见和道理,永远也盖不过眼前的饥寒,和心头的那丝侥幸。
卖伞小店的营生,那是一眼而知的惨淡。
恰好林牧赶得又是中午,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用斗笠盖了大半个脸的店主,这会儿正在一张竹编躺椅上小憩,两条腿,高高搭在一只空竹篓上,也不知道他正在做着啥黄粱美梦,歪倒在一边的那串哈喇子,都快把胸前的衣襟打湿了。
略显逼仄的店铺,躺椅在门口一放,就堵住了大半的通道。
林牧堪堪能到店门口处立脚,半拉身子,都还和隔壁那枚打烊的小木牌一块在日头下晃荡着。
林牧抱拳,轻唤了起来:“掌柜?掌柜的。”
连叫了几声后,店主砸吧了几下嘴,再也按捺不住肚子里的不快,极其不耐烦的挥动起了那条胳膊。
“卖完了卖完了,没看到那边的牌子吗?”
这是把自己当成买馒头的了?
林牧有些无语,可还是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
“掌~”
“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
店主一把掀开斗笠,气急败坏道:“我是他哥,又不是他爹,要定馒头自己去叫,别来烦我!”
说着,就再次把自己一屁股扔进躺椅里,手在脚边摸摸索索的,找寻着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斗笠。
从头到尾,这个一脸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那是连眼皮子,都没有睁开过。
“呃。”
平白无故的就挨了顿数落,但林牧也没在意,而是弯腰抄起那只斗笠,一把递给店主,笑道,“我是买这个的。”
店主一个激灵,随手扔飞斗笠,扒拉着林牧的胳膊,一只脖子,伸出老长。
一边瞅,一边还不信邪似的,把手也伸了出去。
半晌,才哈起一口老痰,重重吐在街外,骂骂咧咧地缩了回来。
“贼老天,三个月了,连口尿都舍不得撒,真特娘的晦气!”
只是等他收拢身子,在林牧面前站好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却是比外边的日头,要灿烂多了。
侧身,两手恭恭敬敬地把林牧先迎进店里,然后才躲在林牧的背影里,慢慢地开始揉搓自己的一双惺忪睡眼。
“客官随意挑选,哈,咱家可都是顶好的雨伞。哈~”
一句话的功夫,他就结结实实的打了两个哈欠。
人他倒是没闲着,也不管那个躺椅牢不牢靠,待会儿还躺不躺,一只大脚丫子毫不犹豫地就踩了上去,踮着脚,从架子最顶上抽下一把伞,满脸殷切地从背后伸向林牧,但他自己的手,却是没有一点要松的意思。
那架势,摆明了是要给林牧好好的,详细介绍介绍。
林牧侧头躲开那含着一股蒜味的热浪,连忙摆手道:“我买个斗笠就好。”
店家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垮了一大半。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指指墙上挂斗笠的地方,瓮声道,“客只管选看。”
只是这次,他再也没了自己动手的热情。
林牧随手取下一个,在手中翻转了一圈,又戴在头上比划了两下。
竹篾编制的还算细腻,中间夹杂的油纸,也颇为厚实。
林牧戴斗笠的时候故意从鼻尖划过,轻轻闻了一下。
和伞用得桐油,一般无二。
货,是真货。
地段,看起来也不该有任何问题。
那他在怨完了天的空余,也不知有没有在躺下来的时候,仔细想一想人的问题。而且,得是先抛了别人的。
林牧默默按下自己的闲心,对老板笑道,“掌柜的,这个就可以。”
店主一搓手,笑容再现。
“承蒙您关照,两文钱。”
林牧取出钱,递向掌柜,掌柜乐呵呵的伸掌接过,先敛眉扫过一眼后,扭脸询问道,“小哥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哦?何以见得。”
这话倒勾起了林牧的兴致。
“喏。”掌柜朝林牧腰间的长刀努努嘴,“咱这儿的人最近出门,那可没人敢随便带家伙。”
“据说,前晚上有贼人刺杀城主,死了好几个护卫呢,城主大人也受了惊吓。”
边说,他还身子前倾,鬼鬼祟祟朝后望了一眼,这才指指头顶,随即用右手背挡在自己嘴边,压着嗓音道。
“老爷们大发雷霆,眼下正派兵全力搜捕呢!”
“啊?”
“竟然还有这种事?”
“谁啊这是,这么大的胆子,而且竟然还能让他给跑了?”
林牧尽情地抒发一通惊讶,还顺水推舟的,问出了自己的好奇。
“哎,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知道呢。”
背身而去的店主,微微摇晃着头,已是带上了送客的敷衍。
他的耐心,好像真的不咋滴。而一个人的前后转变,能如此之快,又如此之自然,也是给林牧开了次眼。
眼见得店主嘴里也不会再有更多的消息了,林牧便背好斗笠,抱拳告辞。
一出门,他便又看到了隔壁的那几个蒸屉,略略估量一番,没有八成,也能个七成新。
要是方才,它们就是十成全新,林牧也不会关心,但是现在的话,这趟酒肆,怕是不走不行了。
毕竟事出反常,才需要道士嘛!
“酒肆里估计有消息,不过我这样子有点扎眼啊。”
一个无心营业的家伙,都能一眼识破他的来历,何况酒肆那种地方。
林牧自忖了半天,还是没能扛过酒虫儿不厌其烦的肆虐。
“还是打点酒,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林牧喃喃自语着,径直走向了酒肆。
不愧是让老头子念念不忘的地方。
也不愧是随口一提,就能碰到知晓它的熟人的地方。
酒肆的生意,确实火爆的一塌糊涂。
一眼望去,不说人山人海,那也是只见人头不见脚。
店里的小厮们忙得一个个衣襟散乱,那条搭在肩上的汗巾,都已显出了些许灰色。
林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无人理会。
无奈之下,他只好左躲右闪,慢慢挤往柜台。
只见一个身着褚色锦衣的富态中年男人,正在那儿一边擦汗,一边摆弄着桌上两叠厚厚的账本。
男人高额阔口,大腹便便,满脸的福相。
尤其两只元宝耳,垂珠朝海,耳垂红润剔透,比之娇艳女子的一点朱唇,颜色都更为纯粹,更为醒目。
而他在一边记账的同时,一边竟还有心思和客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打着招呼。
乱哄哄,闹腾腾,这人来人往的,每一个,他都能照应到,每一个,他都叫得极为准确!
而且这位笑起来和尊弥勒佛似的掌柜,远远地就瞟见了林牧。
四目相对之际,他脸上的笑容不增不减,只是悄然换上了一种受宠若惊。
他丢开手中的账本,高高举起那双不见骨节的胖手,先是朝林牧抱拳拱了三拱,随即摊开手掌往里一指,陪笑道,“不好意思客官,今日这不太凑巧了,不知您是愿意屈就稍微等会还是?”
林牧扬扬手,把酒葫芦放到柜台上,回笑道,“无碍、无碍,要最好的烧刀子,劳烦掌柜的帮我把葫芦打满就好。”
“好勒~,上好的~烧刀子,两斤!客官您稍等片刻。”
掌柜的口中唱着百瑞,伸手已是抄走葫芦,麻利地开始了打酒。
林牧的注意力,在胖掌柜伸手的时候,已经分散到了一桌窃窃私语的酒客身上。
像这种闹得满城风雨的事,那可是熟人酒桌间,最上等的佐酒菜。
是以,林牧完全没有注意到,酒肆掌柜在看到酒葫芦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讶异,也就更没心思去关心,掌柜嘴里那句随意,却又十分‘精准’的唱词。
只可惜,实在是太吵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林牧直到掌柜的唤他,也没听到啥有用的信息。
“这只葫芦有年头了啊。”
胖掌柜把酒葫芦轻轻放到柜台上,随口道。
听得入神的林牧,干笑一下,已在心里把这句话,自动划归到了店主善意提醒付账的客套上去了。
“掌柜的好眼力,酒钱是多少?”
心事重重的林牧,有些心不在焉。
“客官如果要赶路,那可得抓紧了。”掌柜的举起巴掌晃了一晃,才压低嗓音说道。
林牧一愣,终于回过神来。
“哦?此话怎讲?”
可掌柜的,此时显然没有过多交谈的心情和欲望,那边等候结账的顾客,已是开始不耐烦的嚷嚷了起来。
不过,几乎是在那个醉醺醺的家伙弄出动静的瞬间,他的同伴,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还连声致歉道:
“喝多了,喝多了,让您见笑了!”
而那个本来半个身子都已经转过去的胖掌柜,忽然趴在林牧耳边,低语道。
“城主的马夫行刺,逃案未归,城外搜捕了两日,据说人还在城里,这马上要封城了。”
言罢,掌柜的不等林牧再问,直接伸手道:“承蒙惠顾,碎银五钱!”
林牧十分干脆地付钱,拿葫芦,走人,半点也不再停留。
直到走出酒肆,林牧才彻底缓过神来。
他的一颗心,跟偷偷溜进了一只调皮的猫儿似的,已然被那条既重要,又很不够的消息,弄得有些麻痒难耐。
“马夫竟然会行刺城主,这事有‘奸’情啊。”
林牧嘟囔着,双眉紧皱。
其实比起道听途说的意外故事,他亲眼所见的,那位竟能让主顾争先道歉的胖掌柜,更让林牧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