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鸦的战国道余录:第2章 《敦盛》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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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敦盛》破晓

终于,信长的手指停止了摩挲茶杯。那几乎凝滞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一滞。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紧绷的脸庞。

“夜深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焦虑的低语,像是一柄冰冷的剑轻轻推开乱麻,“诸位连日劳心,都辛苦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散了吧。”

一语既出,满室愕然。

“主公!”笔头家老柴田胜家猛地抬头,话几乎是喊出来的,“敌军……”

林秀贞也急忙跟风进言:“主公!军情如火,不可再拖延啊!”

看见笔头家老出声,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想要发起谏言。

信长却不再看向他的家老们,径自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淡与疏离。

他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命令,甚至都没有再看那些焦急的重臣一眼,便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向了通往天守顶层的幽暗阶梯。

信长宽大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长,投下一道沉重的、隔绝一切的阴影。那不再是“傻瓜”的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在巨大风暴前,将所有惊涛骇浪都纳入胸臆、独自掌控的无言风暴眼。

织田家的家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困惑更深。但没有人再出声谏言。一股沉重的、夹杂着不安的与猜忌的死寂笼罩在了天守阁的底层。他们最终只能在一片茫然的忧虑中,各自带着无解的疑问,怀揣着对明日命运的恐惧,沉重地散去了。

织田家这艘在暴风中航行的船,仿佛已经被一个年轻的舵手亲手抛入到了完全未知的洋流之中,而他,竟要求所有人在此刻闭目安眠来渡过此夜?

五月十九日天还未明之前清洲城天守阁顶层

高处的风更加凛冽,它呼啸着穿过箭窗,吹散了下方弥漫的焦虑,也带来更远处战场隐约的杀伐气息。这里是信长的“密室”,只属于他一个人。里面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星月微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就如一座冰冷的雕塑,面向东方——那里,是桶狭间的方向,更是决定他命运的宿命之地。

他缓缓地展开双臂。一直沉默侍立在后方的侍童岩室长门守立刻上前,如同训练了千百遍般,将冰冷的胴甲、臂甲、胫甲一件件仔细的扣合在他身上。沉重的甲叶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铮鸣。每一片鳞甲落下,都像为他披上了一层更加决绝、更加孤高的甲胄——一层由他自己意志锻造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甲胄。

“人间五十年……”一个低沉的、近乎呓语的吟唱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风声。

信长微闭着眼,修长的手指随着那古老能剧《敦盛》的曲调,开始在空中划出奇异的轨迹。不是表演,更像是一种调动全身气血与意念的祈祷,一种与命运、与先祖、与自身灵魂对话的仪式。“……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感,“看世事,梦幻似水……”旋转、顿挫、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都灌注着力量,却毫无多余的花俏。月光流淌在他冰冷的甲胄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流动的水银,在寂静的黑暗中熠熠生辉。

“……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长歌愈发的激昂,动作也陡然的加速。风似乎也被这无形的气势带动起来,鼓荡起他的衣袂和发丝。岩室屏住呼吸,他从侍奉信长以来,从未见过年轻的主公如此状态过。他不再是那个行事乖张、被讥为“大傻瓜”的年轻人,而是一柄正在缓缓出鞘、等待饮血的绝世名刀,锋芒内敛,却已摄人心魄。他身上弥漫的,是一种深不见底却又炽热如熔岩的疯狂战意,这战意不仅针对即将到来的今川义元,似乎也针对着整个压抑了他、轻视了他的世界!

舞罢最后一个收势动作,信长猛地睁开双眼。那一瞬间,岩室仿佛看到两道实质般的电光撕裂了眼前的黑暗!那目光穿过箭窗,穿透数十里的距离,死死地锁定了远方的某个地方,也就是他即将奔赴的决战战场。

五月十九日黎明丸根砦与鹫津砦

此刻的丸根砦外,松平元康刚刚将粮草艰难地送入到大高城中,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迎来了新的军令的下达。望着眼前这个由自己父亲曾经的劲敌佐久间盛重守卫的砦子,他眼中没有多少征服的狂热,也没有仇恨的激荡,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拔刀向前,声音低沉而压抑:“进攻!为了三河,拔除此砦!”,他身后的三河武士随着松平元康的命令下达,没有任何迟疑,像潮水一般冲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鹫津砦也迎来了今川最精锐部队的猛攻。朝比奈泰朝与井伊直盛率领的今川本家的武士团发出震天的呐喊,箭矢如暴雨般射向砦内。织田秀敏与饭尾亲子带领数百守军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稻草堆,浓烟滚滚而起,向清洲城飘去,他们在绝望中发出了最后的呼号。

冲天的烟柱在晨曦初露的东方天际扭曲着上升,如同两道沉重的笔迹,在苍穹这张巨大的纸上书写着“末路”与“危亡”。

清洲城天守阁

一个浑身尘土、甲叶破损的士兵踉跄着冲上天守顶层,扑倒在信长冰冷的甲靴前,声音因恐惧和奔跑而嘶哑:“主……主公!不……不好了!丸根!鹫津!今川……今川军全面进攻了!浓烟……已经能看到来自那个方向的浓烟了!”

消息如同一记重锤,迎面砸来。

信长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甲胄在初生的第一缕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他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慌乱,甚至都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早已预知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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