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蛮简史：第8章 三碑说爨蛮（爨宝子碑•下）

一、爨宝子碑碑上文字：

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之墓

君讳宝子，自宝子，建宁同乐人也。君少禀环伟之质，长挺高邈之操。通旷清恪，发自天然。冰洁兰静，道兼行苇。淳粹之德，戎晋归仁。九皋唱于名响，束帛集于闺庭。抽簪俟驾，朝野咏歌。州主簿、治中、别驾、举秀才，本郡太守。宁抚氓庶，物物得所。春秋二三，寝疾丧官。莫不嗟痛，人百其躬。情恸发中，相与铭诔。休扬令终，永显勿翦。

其辞曰：

山岳吐精，海诞陼光。穆穆君侯，震响锵锵。弱冠称仁，咏歌朝乡。在阴嘉和，处渊留芳。宫宇数刃，循得其墙。馨随风烈，耀与云扬。鸿渐羽仪，龙腾凤翔。矫翮凌霄，将宾乎王。鸣鸾紫闼，濯缨沧浪。庶民子来，絷维同响。周遵绊马，曷能赦放？位才之绪，遂居本邦。志邺方熙，道隆黄裳。当保南岳，不骞不崩。享年不永，一匮始倡。如何不吊，歼我贞良。回抱圣姿，影命不长。自非金石，荣枯有常。幽潜玄穹，携手颜张。至人无想，江湖相忘。于穆不已，肃雍显相。永维平素，感恸忾慷。林宗没矣，令命遐彰。爰铭斯诔，庶存甘棠。呜呼哀哉！

大亨四年岁在乙巳四月上旬立。

主簿杨磐、录事孟慎、西曹陈勃、都督文礼、都督董彻、省事陈奴、省事杨贤、书佐李仂、书佐刘儿、干吏任升、干吏毛礼、小吏杨利、威仪王

二，《爨宝子碑》碑文今译

爨府君，名讳宝子，字宝子，建宁郡同乐县人。府君自幼即有美玉资质，奇瑰而魁伟，长大后显挺高邈操守。为人通达开朗，高洁谦恭，完全出自天性。府君风度，如冰晶莹，府君人品，似兰贞静。他的宽厚仁德，泽及行路蒲苇。淳粹的道德教化，使汉夷各族尽归仁道。居家未仕之时，修身洁行，犹如鹤鸣深泽，其音已冲九霄，慕名来访之宾，随礼束帛堆满庭宇。不论俟驾为官，还是抽簪归隐，都会受到朝野赞扬。他一路走来，节节高升，从州主簿、治中，做到别驾；从举秀才，到荐举本郡太守。他施仁政，抚庶民，教化百姓，物物得所，人人乐业，户户安居。不幸的是，府君才二十有三

，就卧病在床，逝于任上。他的僚属，治下百姓，无不悲戚，惟愿自己死百回换其生。悲戚发自内心，前来吊唁之人，就二连三。祈祷他美德远播，声名不断，永活心中。

颂辞以道：

高峻山岳，尽吐精英；渊深大海，尽发祥光。端庄柔和的君侯啊！你降生时，就有凤鸣锵锵，震响吾宇。不到二十，弱冠之年，就有“仁”之称号，享朝野咏歌。你像鹤鸣在阴，和者依然甚广；你像龙潜于渊，美名依旧流芳。宫墙虽高数仞，你依旧循墙而上，入门升堂。你人品如花香，馨香随风浓烈；你才气如光芒，光华随云飞扬。你像鸿雁，渐展雄羽，志在千里；你像龙凤展翅飞翔。你展翅搏击，直冲云霄，宾服大晋，忠心不二。你像谢东山一样，在鸾和声中入朝堂；你也可沧浪之水洗冠缨，安然归隐故乡。百姓们来拜谒你就如同子女拜谒父母一样。为了家乡父老你四处收揽贤才。如果小心谨慎，绊索骥马，你又怎能释怀放心。你知道，如按驭马之法一味控制人才，又怎能得到人民的信任和原谅。

你按地位高下，才能大小，有绪任用僚属，整顿治理本邦。你志向远大，事业方兴，行道黄老无为，宾服大晋，明哲保身，不妄自尊大，不施暴于民，也不忘泽披于疆。人们祝福你，愿你像南山一样福寿永昌。天不遂愿，你享年不永，一病而亡。苍天为何不保佑你？反而戕害人间忠良！你秉承圣贤的天资，怎奈命不得长。人不是金石，荣枯自是常理，盛衰生死，乃是自然现象。你虽然西去，不论地府，不论天堂，与你携手的，仍是仁者颜回，与你往来的，依然是仁君子张。府君啊！精神高尚的至人圣贤，你就割断世情，像将死鱼儿相忘江湖一样，忘掉这个尘世。人们祭典你时叹息不已，眼前不时呈现你的音容相貌。人们永远思念你，大悲大恸，大忾大慷。你像郭林宗一样，人殁名永，英名于后，永世传扬。于是写下此篇铭诔，权且当作周民怀念召公的《甘棠》诗章。呜呼哀哉，痛心哀伤，岂有穷尽！

大亨四年，乙巳之岁，四月上旬，肃立此碑。

三，浅释浅析《爨宝子碑》碑文

碑名：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之墓。

蜀汉建兴三年（225年），改益州郡为建宁郡，治所由安宁移至曲靖麒麟区。270年，西晋设置宁州。345年，爨𜱟为东晋宁州刺史。大亨四年（405年），爨宝子死于宁州建宁郡任上，生前被晋封为振威将军。当时尊称太守为“府君”。

碑文“志”的部分：君讳宝子，自宝子，建宁同乐人也。君少禀环伟之质，长挺高邈之操。通旷清恪，发自天然。冰洁兰静，道兼行苇。淳粹之德，戎晋归仁。九皋唱于名响，束帛集于闺庭。抽簪俟驾，朝野咏歌。州主簿、治中、别驾、举秀才，本郡太守。宁抚氓庶，物物得所。春秋二三，寝疾丧官。莫不嗟痛，人百其躬。情恸发中，相与铭诔。休扬令终，永显勿翦。

第一句：君讳宝子，自宝子，建宁同乐人也。讲爨宝子的姓名，字号、籍贯。建宁郡同乐县，相当于今陆良县及麒麟区的越州镇一带。

第二句：君少禀环伟之质，长挺高邈之操。通旷清恪，发自天然。冰洁兰静，道兼行苇。是讲爨宝子的外形体貌、人格品行。这样一个骨骼清奇的帅哥，堪比《洛神赋》中的宓妃。两文的描写可为伯仲。其中“通旷清恪、冰洁兰静”可与《洛神赋》中的“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相媲美。

第三句：淳粹之德，戎晋归仁。九皋唱于名响，束帛集于闺庭。抽簪俟驾，朝野咏歌。

讲爨宝子的仁德、名声，为政理念。其中心是儒学的仁心、仁德、任政，中心句是“戎晋归仁”，汉夷各族都汇聚仁爱的大旗之下。

第四句：州主簿、治中、别驾、举秀才，本郡太守。是讲爨宝子的为官经历，那是仁名远播，一路被荐举。

第五句：宁抚氓庶，物物得所。讲爨宝子的政绩和执照观念。安定百姓，振抚庶民，各得其所，各尽所能。这是宁州社会治理的蓝图，在五胡十六国东晋的战乱频仍的背景下，对安宁和平的向往和追求。

第六句：春秋二三，寝疾丧官。莫不嗟痛，人百其躬。讲爨宝子英年早逝，万民悲痛。

第七句：情恸发中，相与铭诔。休扬令终，永显勿翦。讲述作铭作诔的写作缘由和创作情感。

碑文“铭”的部分：山岳吐精，海诞陼光。穆穆君侯，震响锵锵。弱冠称仁，咏歌朝乡。在阴嘉和，处渊留芳。宫宇数刃，循得其墙。馨随风烈，耀与云扬。鸿渐羽仪，龙腾凤翔。矫翮凌霄，将宾乎王。鸣鸾紫闼，濯缨沧浪。庶民子来，絷维同响。周遵绊马，曷能赦放？位才之绪，遂居本邦。志邺方熙，道隆黄裳。当保南岳，不骞不崩。享年不永，一匮始倡。如何不吊，歼我贞良。回抱圣姿，影命不长。自非金石，荣枯有常。幽潜玄穹，携手颜张。至人无想，江湖相忘。于穆不已，肃雍显相。永维平素，感恸忾慷。林宗没矣，令命遐彰。爰铭斯诔，庶存甘棠。呜呼哀哉！

“铭文”部分，用四言诗写成。四言诗是魏晋文学常用的句式，具有较强的描写和抒情能力。铭文分七个层次。

第一层：山岳吐精，海诞陼光。穆穆君侯，震响锵锵。弱冠称仁，咏歌朝乡。在阴嘉和，处渊留芳。颂爨宝子千古流芳，根本原因是弱冠称仁，仁德远播。“仁”的称号是为皇、为王、为官的最高褒奖。

第二层：宫宇数刃，循得其墙。馨随风烈，耀与云扬。鸿渐羽仪，龙腾凤翔。矫翮凌霄，将宾乎王。讲爨宝子仕进有德，忠君爱国。

第三层：鸣鸾紫闼，濯缨沧浪。庶民子来，絷维同响。周遵绊马，曷能赦放？位才之绪，遂居本邦。讲爨宝子仕隐随心，治邦有法，而又终于职守。

第四层：志邺方熙，道隆黄裳。当保南岳，不骞不崩。享年不永，一匮始倡。如何不吊，歼我贞良。讲爨宝子壮志未酬，英年早逝，贞良悲伤。“道隆黄裳”喻君子中和而志于道，以居臣职也，说明爨宝子生前的政治定位是“宾服于晋”，奉东晋为正朔，不妄自尊大。同时也暗含他的执政理念有“黄老无为”的道家思想。

第五层：回抱圣姿，影命不长。自非金石，荣枯有常。幽潜玄穹，携手颜张。至人无想，江湖相忘。希望爨宝子了却尘世，升入天堂。儒家的“永显勿翦”的思念与道家“至人无想”的相忘完美结合，阐释了南中人“重令名、轻去就”的生死观。

第六层：于穆不已，肃雍显相。永维平素，感恸忾慷。林宗没矣，令命遐彰。爰铭斯诔，庶存甘棠。歌颂爨宝子政声永存。

第七层：呜呼哀哉！这是铭诔文的惯用语。

“铭”的部分，用四言韵文歌颂爨宝子芳名永在，精神永存。

“署名”部分：主簿杨磐、录事孟慎、西曹陈勃、都督文礼、都督董彻、省事陈奴、省事杨贤、书佐李仂、书佐刘儿、干吏任升、干吏毛礼、小吏杨利、威仪王（某）

这估计是当时一个郡太守府的大部分官吏，按编制，主簿、录事、西曹官只设一人，都督、省事、书佐各设两人，吏分两等：干吏在上，小吏次之。据推测，碑文应是主簿所作。

据考究，爨宝子为建宁郡太守，郡太守隶属宁州刺史。建宁郡是宁州治所郡，建宁郡太守也就任职宁州别驾（刺史副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