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下)
尊严,在最亲爱的人面前,什么也不是。
莫胥给他们俩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抬头时,一辆鸣笛的警车闯入他的视线。
混乱的拉扯之间,他们被警察押住,被带上警车前,寸头扭头看向莫胥狂笑。
“磕得好哈哈哈哈哈!死残废!等我们出来有你们好看的!”
“走!闭嘴!”警察狠狠扭住他的胳膊往前推。
闹剧终于被添上尾声,裴青青扶起外婆后,赶紧朝他跑来。
在他恍惚的目光中,她的面颊湿透了,发丝凌乱搭在前额和后背,奔跑的速度似乎能斩断周围的风。
他朝她慢慢伸出一只手,却没有力气再触到她的指尖。
“莫胥!”
那是刺入他耳中的最后一句话。
天亮了么?
嘘,天黑了。
再次睁眼时,他好像回到了从前的小家,四十平小屋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年轻的母亲在厨房忙碌,刀切砧板的声音从里面漏出。等切好的菜被装进圆盘,她便开始呼唤他。
“胥胥呀,你在外面等着给爸爸开门噢!”
“妈妈......”
他失神地掀起半边门帘,想走进厨房看看自己年轻的母亲,突然,门外响起敲门声,缓慢而有力。
“胥胥呀!爸爸回来啦!去开门!”
“他?”
莫胥木讷地放下门帘,犹豫一会,还是慢慢靠近大铁门。
随着门把手被转开那一刻,父亲的音容相貌在此时渐渐明了。
他很高瘦,头发还是那么短簇簇,硬撅撅的,双眉浓黑整齐,嘴唇小而饱满,眼睛炯炯有神,但厚重的眼圈又透尽他的倦疲。
“我回来了。”这确实就是父亲的声音。
“你......”莫胥伸出双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爸爸!”
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边喊边跑到他们之间,扑到父亲怀中,莫胥看见,那正是从前的自己。
“爸爸!今天你可以陪我看动画片了嘛?”
“好,胥胥,爸爸陪你看,这次保证陪你看。”
父亲宽厚的大掌覆上小莫胥的头,揉啊揉,然后将他揽到自己臂下,指指厨房。
“但是现在,胥胥,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呀!爸爸也饿了勒!”
“好!我去叫妈妈!”
莫胥看见小莫胥快活地蹦进厨房,一时有些茫然,曾经有过这样美好的相处时光么......
现在,那个男人,他的父亲就站在身边,边脱外套边和厨房的母亲吐槽天太热。
虽然他肯定自己又是陷入了梦中,但,他确实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了,那种绵长深刻的思念多想在此刻全部倾诉出来......
“爸,”他终于颤巍巍地说,“我和妈妈,真的,好想你。”
父亲正要把外套放到沙发上,突然愣住,慢慢转头看向莫胥,眼底满是怜爱和歉意。
“胥胥,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原本,是比爸爸还要高的男子汉。”
“什么?”他惊讶地发现父亲能看见自己。
没等莫胥反应,他曾经的家渐渐缩远,父亲就站在原地,慢慢退进阴影。
“爸!”
他伸出手想抓住父亲,却被人紧紧握住了。
“胥胥,你终于醒了!”母亲握住他的手,双眼看起来又是刚哭完。
刚刚的一切......他的脑子像要炸开。
“莫胥,你做噩梦了吗?怎么这么多汗。”
裴青青俯到他床边,抽出纸巾准备给他擦额头。
“外婆,外婆呢?”
“阿妈在隔壁病房,她也需要休息一下。”母亲说。
“好,好......”他放松下来。
“胥胥,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和外婆,我们搬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是被找到......因为我,让你和外婆被那样欺负,妈妈真的......”
“妈!不是因为你,是那个男人的错。”
“我知道,你恨你爸爸,但是妈妈相信他真的有苦衷。正义,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苦衷?”莫胥攥紧纸巾,“再有苦衷也不是卖那个东西的借口!”
“胥胥,你爸爸......”
“够了。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
尽管刚刚的梦境很美好,但莫胥依旧跨不过心里的坎,那个叫毒品的深渊。
病房里安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静默得恐惧。
这时,有人敲门,打破了这种沉寂。
“请进吧。”母亲说。
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头发稍短,两鬓花白,步伐迟缓,穿了一身儿黑色夹克,里面搭的白衬衣,整个人看起来很沧桑,精神气极差。
“您是?”母亲也不认识他。
“我叫高宇,是老莫朋友,来看看你们。”他的声音很轻稳。
“高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母亲有些警惕。
“我在警局做后勤工作,听说了你们的事。”
“警察?”
“不,”高宇笑笑,很勉强的样子,“是在食堂做工。”
莫胥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定在他手里捧着的彩色花束上。
“你就是老莫儿子?莫胥?”高宇看着他。
“是我。”
“嗯,我很抱歉......闹事的那几个人相信局里的同志们会好好训诫,不过仇家找上门来的话,最近尽量就少出门,在事情有结果之后......”
“什么事情?”
“没什么,总之,看见你们都无恙就好。”
高宇把花束放到莫胥身边的桌上,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对视那一眼,莫胥竟捕捉到一线父亲的影子。
“谢谢您,高先生。”母亲躬身致谢。
“不必客气,”他回礼,“让他好生休养吧。”
说罢,他便离开了病房。
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莫胥搜索着自己的回忆,然而关于那个叫高宇的一切都空空落落。
母亲倒有些开心,她似乎并不太介意这个人的来源便相信了他的说辞。
“正义啊,你老朋友来看咱家胥胥了,真好。”
“好啦,”裴青青捋捋他的头发,“别再皱眉啦,你好好修养才最重要。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嗯。”
“青青,那胥胥这先麻烦你了,我过去看看阿妈。”
“好的,阿姨。”
“想再睡会吗?”母亲走后,裴青青问。
“不了,让我起来吧。”他说。
裴青青扶住他的后背,轻轻提起他的左臂,然后慢慢让他坐起来靠上床板。
“莫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就好。”
“嗯。”
临近中午,母亲又来看了一眼莫胥便出去给四人买盒饭,裴青青则留下照看他们。
窗户只打开一扇,净白的帘子便朝外面疯跑,却怎么也逃不出罗马杆的牵控。
就像,他从来都把恨意挂在嘴边,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深深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