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欢迎来到遗憾拍卖行
多伦路217弄是个死胡同。
我撑着伞在雨里找了半小时,手机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门牌。最后是一个收垃圾的老阿姨,用上海话嘀咕:“13号?老早拆脱了呀,那栋鬼房子。”
她指的方向是一片被蓝色施工围挡圈起来的荒地,里面杂草丛生,堆着建筑垃圾。雨幕里看过去,只有一堵残缺的砖墙。
十点差五分。
我站在围挡外,浑身湿透,手里的请柬被雨水浸得发软。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围挡的塑料布“哗啦”一声掀起一角。
后面不是荒地。
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老洋房,完好无损地立在雨里,每扇窗户都黑着,像闭上的眼睛。
我心脏狂跳。明明刚才还不是这样。
围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缺口,刚好容一人通过。我钻进去,脚下的碎石路变成平整的青石板。洋房门前两盏锈蚀的欧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门牌是黄铜的,刻着“13”,边缘爬满铜绿。
我掏出那张湿漉漉的请柬,刚靠近门把手,锁芯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旧书、檀香和某种药草混合的味道。
“陈先生,恭候多时。”
门后站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侧身让开:“我是阿良,今晚的引路人。请随我来。”
我踏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关上。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壁贴满暗红色壁纸,花纹繁复到令人头晕。每隔三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很暗。走廊长得不真实,我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只有阿良布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面出现第二道门。紫檀木的,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但那些仙鹤的眼睛都用红色颜料点过,在昏暗光线下像在流血。
阿良推开门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像许多人在同时低声哭泣、呻吟、喃喃自语。但门完全打开后,声音消失了。
“请。”阿良退到一边。
我走进去,愣住了。
外面看只是栋普通洋房,里面却大得离谱。挑高至少六米,中式榫卯结构的梁架和西式彩色玻璃穹顶诡异结合。穹顶正中央镶嵌着一大块暗色玻璃,雨水打在上面,流下扭曲的光影。
大厅里摆着十五张紫檀太师椅,围成半圆。已经坐了八九个人,没人说话,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认出了胡广发。
三个月前在我拍卖会上意气风发的地产老板,现在像缩水了一圈,窝在椅子里玩一串佛珠,眼神呆滞。他旁边是个穿香奈儿套装、但脸色青白的年轻女人,一直盯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嘴唇在微微发抖。
还有个人更让我背后发凉——寺庙的“明慧居士”,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进去的那个,居然也在这里。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嘴里念念有词。
“找位置坐吧,快开始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拍卖台后站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五十岁上下,身姿笔挺得像杆枪。头发盘成旧式的髻,插一根碧玉簪子。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睛冷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我姓吴,今晚的主持。”她声音低沉,带着点吴语口音的软糯,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座各位都是经过筛选的客人,知道规矩。但我还是要说一遍——”
她轻轻敲了敲台面上的小铜钟。
“铛——”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僵。
“‘遗珍会’拍卖的不是古董珠宝,而是人生遗珠。”吴女士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里的每件拍品,都是一段被物化的‘人生遗憾’。竞拍成功者,付清款项后,可以植入这段记忆、情感乃至技能体验,填补您生命的某个缺口。”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死死攥住拳头。植入记忆?这他妈是科幻小说还是邪教仪式?
“支付方式,可以是等价的金钱,”吴女士继续说,“也可以是经过评估的‘等值物’——比如健康时光、重要技能记忆、或者……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玩佛珠的明慧居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怎么评估?”
“本会有自己的方法。”吴女士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我汗毛倒竖,“那么,我们开始吧。”
阿良推着一辆铺着黑丝绒的小车走出来。车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罩,罩子里是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八十年代小学生用的那种,上面还印着模糊的孙悟空图案。
“一号拍品。”
吴女士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寄存者代号‘青禾’,男,五十二岁。遗憾事项:未完成的大学梦。”她念得很平静,像在读商品说明书,“他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复旦大学,但父亲突然病逝,他被迫辍学回家种地,供养弟弟妹妹。此遗憾物化为这个铅笔盒,里面装满他当年手抄的复习资料和没能寄出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起拍价:两年健康时光,或等价现金八十万元。”
全场死寂。
我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铅笔盒,胃里一阵翻涌。这太荒唐了——拍卖别人的痛苦?
“八十五万。”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是个戴金丝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他举牌的手在抖。
“九十万。”胡广发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佛珠。
“一百。”穿香奈儿的女人说,声音干涩。
竞价开始攀升。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最后以两百三十万成交,买主是那个眼镜男。他签文件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有泪光。
阿良推来第二辆车。
这次是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满折成星星的彩色纸条。
“二号拍品,代号‘小雨’,女,十七岁。遗憾事项:未能送出的告白。物化载体:五百二十一颗手折星星,每颗里面写着一句想对暗恋男生说的话。她在送出前夜,因车祸去世。”
起拍价:三个月快乐感受。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冰冷。台上的吴女士依然微笑着,铜钟在她手边泛着冷光。
而我知道,轮到我的拍品时,价格标签上写的不会是钱,也不会是健康。
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