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二
平和的日子过去的很快,距离朝秋收下梓枭已经过去十年。
这十年中,梓枭进步神速,或许是血脉的原因,只是短短十年,他竟与黎清玄平分秋色,黎清玄每每险胜于他都是一阵心惊。
黎清玄作为梓枭的师兄,更是不遗余力的帮扶他,只要是他知道的,便无不可言。
沈毅朗还是潇洒的性子,逗逗这个逗逗那个,闯了祸就往希云顺(丹望峰峰主四长老)那边溜。看在他天赋异禀、家世显赫的份上,大家都乐意让他一步,唯独琉染不惯着他,总是揪他的耳朵,他也笑嘻嘻的,挺乐意。
朝秋不会如何管教弟子,他总鼓励他们离开宗门,去看看真正的人世,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莫要负了一身仙术。
苏和则一去不返,十年未归,杳无音信。但她实力可称天下第一,怕是无人可以在世人眼皮下杀死她,如果有的话,那这也不是旁人管得了的。
这十年,分明过得极其安稳,却总透露出一丝诡异。
妖魔一族似乎过分安静了...
朝秋眼神逐渐涣散,不似平常与他人说笑,大家也只当是那场大战让他受了些伤。毕竟大家都不敢往坏处想,既然朝秋不愿说,那大家便一直没发现就好。
星光乍现,雾气弥漫。
朝秋在『愿亭』中布下结界,隔绝了蝉鸣。
“阿朝,怎一人在此,是有什么事吗?”
“殷越。”
“是我,我在。”
“我时日不多了”
殷越一愣,随即笑着为他斟茶“阿朝,这玩笑不好笑。”
可一双颤抖的手,如何斟茶?
朝秋浅笑着,邀请他坐下。
殷越无法直视那双漆黑的眸子,只能强装镇定看着亭外,可雾那么大,能看见什么呢?
朝秋抬眼,见眼前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中暗暗发笑,紧接着却是一种坠落深渊的无力感。
“殷越,看着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我与你相识百余年,不一直这样吗?”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朝秋一头青丝褪去原本的乌黑,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那双漆黑的眸子也失了色彩,成了灰蒙蒙一片。
殷越心脏似乎在那一瞬慢了半拍,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有些乏力。
他愣了好久,缓缓抬手,轻抚他的发丝,眼眶一阵酸涩。
朝秋依旧笑着。
他收回手,感到浑身无力,似乎有些坐不稳,或许他应该直接躺下,这样倒是可以显得不那么狼狈。
“怎么...怎么会这样...?”
“你应当早就发现了吧?发现我这次真的挺不过去了。”
“不...阿朝一向能化险为夷,这次当然也不会有意外。”
殷越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可这笑容一定很丑,只能作罢,强忍嗓中的酸涩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场大战,世人只知妖魔一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却不知人神帝皇与『华珏宗』战萧峰峰主易秉宗双双殒命...”
“不...他们分明...”
“分明还活着?”朝秋看向远方“对,他们确确实实活着。我用自己的命魂强行将他二人从弥留之际带回,这无疑是逆了天地。”
明明是那样大的事,到了朝秋这却也不过寥寥几句。逆天改命啊,这当然会遭到反噬,极大的反噬...
殷越看着眼前淡定喝茶的人,心头没由来的泛起一丝愤怒。
他打翻朝秋手中的茶杯,双手捏着朝秋的肩,几近怒吼,质问他
“你有什么资格强行为他人续命?!你还真把自己当做救世主了吗?!”
茶水溅到了殷越的衣袖上,朝秋只轻轻一瞥,那污渍便没了踪影。
他看着眼前几乎暴怒的人,只缓缓拍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出结界。
殷越看着那道消失在迷雾中的身影,他多想伸手去抓住他,可却捕捉不到他半点身影。
少许,朝秋淡漠的声音再度传来。
“吾等,自临世之日起,便注定一生缥缈,为天地,为生灵,当不惜一切代价,护万物。”
殷越脸上划过数道泪痕,他念起往日种种,破碎的记忆在那一刻重新拼凑。
二人相识百余年,十六岁初见彼此。
朝秋一袭长衣黑袍,他站在寒风中,那风不合时宜的将他的黑袍吹落,一双漆黑的眸子在见到苏和时泛起涟漪。
苏和上前替他重新批好黑袍,伸出手整理他那被寒风吹乱的发丝,他眼神满含笑意,轻声道谢。
随着一声声沉厚的钟声响起,朝秋与殷越直跪在『华珏宗』正殿最前端,他二人是百年来天赋最高的。
此番到达『华珏宗』便是为拜师。
殷越淡淡瞥了身旁的人一眼,而朝秋依旧目视前方,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华珏宗』宗主一眼便瞧上最前方的殷越二人,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哈哈,既然我是宗主,那我可就先挑挑我的继承人了。殷越?可愿拜入我的门下”
殷越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老者,似乎是未反应过来。
那日,殷越的名号传遍这片大地,世人皆知殷越是『华珏宗』宗主选定之人,纷纷称他为第一人。
自那之后,他再未见过那位黑袍男子,似乎是消失了一般。
十年后二人再次相遇。
他是高高在上的『华珏宗』亲传弟子第一人,他是一身污泥的凡尘俗子。
他御剑,翱翔于天际。而他只能跟在队伍最末端,做着不起眼的小事。
殷越离开宗门,是因为妖魔一族日渐猖狂,在边界几次挑起动乱。为防止直接引起两族争斗,各宗门便只派了两三弟子,组成一支不过百的小队,而殷越自然便是这支队伍的核心,朝秋则是作为散修进入这支队伍。
妖魔一族似有准备,竟有大能坐镇,疯狂至极,奋起反抗,以命相搏,数量众多,一名女子被卷入黑烟瞬间消失不见。
殷越一行人的优势极速散去,一道凛冽的刀气向众人狠狠劈来,这股刀气是妖魔余孽用魂魄铸成的,是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铸成的,殷越顾不上其他,他深知自己与众人接不下这刀,只能以剩余灵气匆匆推开众人。
却不料一袭破衣挡在了他的面前,用命接下此刀。
他怔怔的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朝秋,看着他那张从始至终干净淡然的脸逐渐扭曲,他身上无数伤痕,一沽沽血流将殷越的白衣染红,他止不住的颤抖。
怀中的人艰难开口“快走,还有大难...”
只可惜来不及了,刚刚那刀只是个小插曲,借那些时间,那位妖魔大能竟生生掠夺了方圆百里的生气。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看着四周弥漫的杀气,殷越神色却逐渐淡然,他轻手抱起怀中的血人。
“不就是拼命吗?搞得谁不会一样。”
“就是!我等绝不退缩!”
“不就是贱命一条,殷越你可不能再推开我等了!”
“绝不后退!为黎明!为百姓!”
“吾等为众生而死,倒也畅快!”
是啊,人神一族可从不缺意气少年,不就是死吗,那便死个尽意。
众人以殷越为首,以心头灵气再唤宝器,可不止他妖魔一族有杀招!
一股死气,一股生气。
一方是妖魔大能,一方是人神骄傲。
人神一族,皆以为这不过是个小摩擦,却未想到妖魔一族竟如此疯狂,当大家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倒是有点晚了。
一阵清风拂过,似乎一切都静止了,一袭暗红色衣袍出现在众人眼中。
是苏和。
说早不早,说晚,似乎也不晚。
她瞥了朝秋一眼,目中皆是愤怒。
她随手挑起一根树枝,直直向那位妖魔大能甩去,那树枝竟在死气与生气的相撞中胜出,直直插入那位妖魔大能的眉心。
殷越看着消散不见的妖魔,心中骇然,竟让那家伙魂飞魄散了?!
苏和随意拿起殷越的剑,刺入自己心头,放出心脉之血。
看着一脸震惊的殷越,她只浅笑着说了句“放心啦,会赔给你一把新剑的。”
那血堪堪流出,便化为血雾,将受伤的众人包裹起来,殷越只感到一丝疲惫,竟缓缓睡去。
闭眼之前,他看到苏和眉心中一股金气缓缓将朝秋笼罩。
真是好运啊...
殷越再次醒来,是在『华珏宗』偏殿,他看着身边一把张狂的剑,笑出了声。
真赔了把剑啊,可这剑看起来不像是谁都能用的啊。
苏和的名号,响动整片大陆。
却不是因为她杀了妖魔大能,也不是因为她救了人间翘楚。
是因为她直直杀入妖魔界,倒了个天翻地覆,她就一人,躲躲藏藏悄悄咪咪地杀了一众报的上名号的妖魔大能。
这其中还有妖魔帝皇...
妖魔一族直接溃乱,不过那位妖魔帝皇的继承人也不是个吃素的,在短短几日便重新招揽无数天才。
而他自身实力也不俗,虽是打不过苏和,但也能抗住苏和七七八八的杀招。
而人神妖魔两族,虽一向不和,却也不能打破两族对峙的局面,无论是哪一方,都不能直接打破这种局面,毕竟阴阳相生是不可更改的天道。
于是,人神界苏和,妖魔界新主滓鎏,毋庸置疑的成为大家敬仰与害怕的人物。
朝秋则留在了『华珏宗』。
之后的日子,朝秋以极高的天赋在华珏宗横行,华珏宗长老准他不拜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跟着谁就跟着谁,毕竟是苏和身边的人,哪需要拜他们为师。
苏和则开始了无休止的闭关。
天才之间总是相互吸引的,于是殷越与朝秋很快熟识。
殷越也在与朝秋的相处中逐渐得知朝秋六岁家人皆亡,一人在小村庄生活,大家都很照顾他。
之后他便遇到苏和,苏和见他天赋异禀,自然倾囊相授。却不同意朝秋拜她为师,说什么只是不想负责。
至于为何参加华珏宗试炼,是因为苏和觉得那是个好机会,反正试试又不会掉块肉。
朝秋与殷越便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成为彼此挚友,本是约定好为苍生立命。
怎么百年后,朝秋就要先走一步了呢?
要不把他做成傀儡吧,傀儡不生不死,还能一直陪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