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剑劫:第2章 血路初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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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路初逃

青柳村外三里,官道。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大地,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冰冷的雨丝,如绵密的针脚,无声无息地刺入初春的泥土,将本就泥泞不堪的官道浸泡成一片泽国。道旁,一片茂密的竹林在凄风冷雨中瑟缩着,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呼吸。

林逍的身影,便在这片灰暗的雨幕与摇曳的竹影中艰难前行。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打了几处补丁的简单包袱,勒在肩胛的布带深陷进粗布衣衫里。斗笠宽大的笠檐勉强遮住他的上半张脸,雨水顺着边缘汇聚成线,滴滴答答砸在脚下的泥水中,溅起细小的、浑浊的水花。他一手紧紧牵着妹妹苏瑶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腰间那把磨得锃亮、陪伴他砍柴多年的柴刀刀柄上。刀柄粗糙的木纹烙印在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暖意,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逍哥,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苏瑶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穿透淅沥的雨声传来。她的小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一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红肿不堪,像是熟透的桃子。她几乎是被林逍半拖着前行,脚步踉跄,每一步都深陷泥泞。她频频回头,目光惊恐地投向身后那片被雨帘模糊的、越来越远的村庄轮廓,仿佛下一刻,那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就会撕破雨幕,从黑暗中狰狞扑出。

林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她小手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妹妹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如同风中残烛,而这颤抖的源头,同样在他自己的胸腔里猛烈地鼓荡着——那颗心,正被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悲痛反复撕扯。养父母倒在血泊中、身躯渐渐冰冷的画面,如同鬼魅般死死缠绕着他,挥之不去。家,那个虽不富裕却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小院,此刻已化为炼狱。而他们,两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离。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巨石,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脊梁彻底压垮。

“前面……有个茶摊。”林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他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抬手指向官道前方,竹林边缘一处影影绰绰的轮廓。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茅草棚,在暮色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汪洋中一块随时会被淹没的浮木。“歇会儿,避避雨,天快黑了。”他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赶夜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太过危险,妹妹需要休息,他也需要片刻喘息,理清这乱麻般的思绪。

茶摊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冷清。一张褪色发黄、布满污渍的油布勉强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棚顶,雨水顺着破洞处漏下,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棚下仅摆着两张歪斜、布满裂纹的木桌和几条长凳,空无一人。角落里,一个穿着同样破旧蓑衣、身形佝偻得像棵老树的老头蜷缩着打盹,头几乎垂到了胸口。炉灶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只余下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还在倔强地扭动着虚幻的身躯,不甘地飘向湿冷的空气。

“老丈,来两碗热茶。”林逍的声音打破了这死寂。他拉着苏瑶在相对干燥些的凳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放下包袱,从怀里摸索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轻轻放在油腻腻的桌面上。铜钱撞击木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老头被这声音惊动,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翳,迟缓地转动着,落在桌上的铜钱上。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去拿钱。那手指抖得厉害,仿佛连几枚铜钱的重量都难以承受。

“老丈,火石……”林逍看着老头拿起铜钱后,却只是呆呆地站着,对着冰冷的炉灶发愣,不由得心生疑惑,低声提醒。

老头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没有去取火石,反而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昏聩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锐利与惊惧,死死盯向官道来时的方向!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林逍的心骤然一沉!他顺着老头惊恐的目光猛地扭头望去——

雨幕深处,几点浓墨般的黑影,如同贴着地面疾飞的夜枭,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朝茶摊方向飞掠而来!那绝非寻常行人的步伐!

“快走!”老头嘶哑的嗓音如同破锣,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猛地炸响!他枯瘦如鹰爪般的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林逍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那浑浊的眼中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是慕容家的人!快走!”他几乎是贴着林逍的耳朵吼出来,气息带着腐朽的味道。

慕容家!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林逍脑海中炸开!所有的疑惑瞬间被点燃、贯通!养父母惨死,黑衣人追杀……原来根源在此!他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又瞬间被点燃!

没有丝毫犹豫!林逍一把抄起惊惶无措的苏瑶,另一只手本能地抓向桌上的柴刀!老头用尽全身力气,哆嗦着指向茶棚后方被乱草遮蔽的角落:“后…后院…有条…小路…通向…山里…快!”

“嗖——!”

老头话音未落,三道如同融入雨夜的黑影已经挟着冰冷的杀意,鬼魅般冲进了茶棚!他们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劲装之中,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人类情感、冰冷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高大,右手紧握一柄样式奇特、弧度如新月般细长的弯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慑人的寒芒;他的左手则稳稳端着一架通体漆黑、结构精巧的劲弩,弩箭的箭簇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烁着一点淬毒的幽蓝。

“交出残谱,饶你们不死。”为首弯刀男子的声音透过冰冷的青铜面具传出,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干涩、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接灌入耳膜,令人汗毛倒竖。

林逍的心跳如同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将苏瑶护在身后,小小的身体被他完全挡住,同时横起柴刀挡在胸前。这把平日里砍柴劈竹的利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屏障。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必须拖延时间,为妹妹和那老头争取一线生机。

“哼!”弯刀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残忍。他不再废话,左手那架漆黑的弩机瞬间抬起、瞄准、激发!动作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

“嘣——!”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机括震鸣撕裂雨幕!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直取林逍的咽喉!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生死一线!强烈的危机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林逍全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直觉,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侧面拧转、矮身!

“嗤啦!”

冰冷的箭矢带着刺骨的寒意,贴着他的脖颈皮肤擦过!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箭簇刮过汗毛的触感!箭矢狠狠钉入他身后的木桌边缘,入木三分,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嗡鸣!木屑四溅!

“跑!”林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角落里的老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此同时,他猛地一推苏瑶,自己则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官道的反方向——那片更幽深、更崎岖的山林方向亡命冲去!他清楚地知道,手中这把柴刀,在对方精良的武器和严密的配合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这恶劣的天气,遁入茫茫山林!

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没入官道旁更加浓密的竹林和滂沱雨幕之中。

“追!”弯刀男子看着林逍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眉头狠狠一皱。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料到那看似普通的山村少年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他果断地对身后两名同伴打了个凌厉的手势。三人如同心意相通,瞬间呈品字形散开,如同三张拉开的黑色大网,朝着林逍消失的方向以及可能逃窜的路径,无声而迅猛地包抄追去。他们的动作迅捷如豹,在泥泞的地面上竟只留下极浅的痕迹,显示出极其高明的轻身功夫。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抽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林逍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奋力狂奔,肺部如同着了火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脚下的泥泞仿佛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拖拽着他的双腿。身后,那催命符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住不放。腰间的柴刀,不知在何时、在哪个树丛的剐蹭中早已失落,此刻他真正是手无寸铁,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条早已酸痛不堪的腿上。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转过一个被巨大山岩遮蔽的陡峭山坳,他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下,是奔腾咆哮的溪流!平日里清澈见底的溪水,此刻因暴雨而暴涨,浑浊的黄色浪头裹挟着断木碎石,疯狂地拍打着两岸嶙峋的怪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绝路!

“该死!”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林逍的心!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那令人眩晕的深渊。雨幕中,那个手持弯刀的黑衣首领如同索命的阎罗,正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包抄而来,恰好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而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山坳两侧,三人再次形成牢不可破的三角合围之势!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林逍腰间那个不起眼的、装着养父母遗物和那本神秘残谱的旧皮囊,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奇异而强烈的震动!这震动并非来自皮囊本身,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深处被唤醒,与皮囊中的某物产生了共鸣!

他下意识地按住皮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那本残破册子上描绘的、线条古拙却又蕴含着某种玄奥韵律的剑招图示。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火山岩浆般骤然在他体内喷涌、沸腾!仿佛沉睡亿万年的古老血脉被这极致的死亡威胁彻底点燃!一股灼热而霸道的力量,蛮横地冲开了他体内某些无形的枷锁,沿着一条从未知晓的路径,疯狂奔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轩辕九剑…第一式…斩虹!”

林逍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嘶吼,喊出了这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招式名称!他的右手完全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直指阴沉的天穹!一股沛然莫御、无形无质却又凌厉到极点的气息,骤然从他指尖迸发而出!

“嗡——!”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撕裂!一道肉眼可见、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弧形剑气,竟在漫天雨幕中凭空显现!它划破空气,斩断雨丝,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撕裂黑暗,直劈向正前方的弯刀男子!剑气所过之处,连落下的雨滴都被瞬间蒸发成细密的白雾!

“什么?!”弯刀男子那双隐藏在青铜面具后的冷酷眼眸,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超越常理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求生的本能让他将手中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瞬间横在胸前,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山谷间轰然炸响!那道无形剑气狠狠斩击在弯刀宽厚的刀脊之上!

“呃!”弯刀男子闷哼一声,如遭重锤猛击!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他握刀的右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虎口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和冰冷的手套!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山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中气血翻腾不已!

“轩辕剑气?!果然是轩辕九剑!”弯刀男子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面具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贪婪而变得扭曲尖锐,如同夜枭啼鸣,“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残谱!”他厉声嘶吼,指向林逍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另外两名黑衣人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杀机更盛!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闪电,再次凶悍地扑向林逍!一人持刀横扫下盘,另一人则直刺林逍心口!配合默契,封死了林逍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指,仿佛抽空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感到体内的那股灼热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疲惫。眼看着两道致命的寒光逼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难道……到此为止了……”一个绝望的念头闪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从侧面猛地撞向其中一名持刀砍向林逍下盘的黑衣人!是那个茶摊老头——莫寒!

莫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看似普通却异常坚韧的竹杖!他用尽全身力气,竹杖带着呜咽的风声,如同毒蛇出洞,狠狠砸在那名黑衣人的后脑要害!

“噗!”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名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下去,溅起一片泥水。

另一名直刺林逍心口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滞,攻势不由慢了半分!

“就是现在!”林逍眼中精光爆闪!求生的意志压倒了身体的虚弱!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弹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脚踹在第二名黑衣人前冲的膝盖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手中的钢刀也脱手飞出!

“瑶儿!这边!快!”莫寒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指向断崖边缘一处被茂密荆棘和藤蔓完全覆盖的、毫不起眼的灌木丛!

林逍没有丝毫迟疑!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一把抱起吓呆了的苏瑶,像一头敏捷的山豹,朝着莫寒所指的方向猛地扎了进去!茂密的荆棘撕扯着衣衫,划破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浑然不顾!

灌木丛后,果然隐藏着一条极其狭窄、近乎垂直的陡峭小径,蜿蜒向下,消失在断崖下方翻腾的浊浪和弥漫的水雾之中!

“走!”莫寒紧随其后钻入灌木丛,急促地催促。他最后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挣扎爬起的弯刀男子和倒地的同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混杂着恨意与忧虑的光芒,随即也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条险峻的小路。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沿着湿滑无比、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羊肠小径向下攀爬。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身后的崖顶上,传来弯刀男子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同伴的呻吟声,但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声和崖下汹涌的激流轰鸣所吞没。追兵的脚步声似乎被这复杂的地形暂时阻隔。

当他们终于踩到相对平坦、布满湿滑鹅卵石的溪边滩地时,几乎都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冰冷的溪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冲刷着他们的脚踝。

“这边!”莫寒喘息稍定,立刻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兄妹二人沿着溪流边缘,艰难地向上游挪动。没走多远,在一处被巨大山岩和浓密藤蔓完全遮蔽的凹陷处,他拨开一丛垂落的、如同帘幕般的藤条——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隐蔽洞口赫然出现!

洞内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气息,但总算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凄风冷雨。

莫寒摸索着点燃了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微弱的橘黄色光芒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洞壁凹凸不平,布满水痕,角落散落着一些枯枝败叶。他脱下湿透的蓑衣,靠在洞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佝偻的身体显得更加虚弱,仿佛刚才那奋不顾身的一击,已经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元气。

“老丈……您……”林逍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将瑟瑟发抖的苏瑶紧紧搂在怀里,目光复杂地看向莫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深深的困惑,“您为什么要救我们?您……到底是什么人?”他能清晰地看到,莫寒那双布满老茧、此刻仍在微微发抖的手。

莫寒咳嗽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火光,深深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逍的脸庞,仿佛要穿透时光的尘埃,看清某些早已被遗忘的东西。许久,他长长地、带着无尽沧桑地叹了口气,缓缓摘下头上那顶同样破旧的斗笠,露出一张被岁月和苦难深刻雕琢过的脸庞。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深深刻印在每一寸皮肤上,然而,那双隐藏在松弛眼皮下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林逍无法理解的、近乎狂热的火焰。

“因为……”莫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尘封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因为……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他的目光越过林逍,仿佛穿透了洞壁,看到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而郑重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那东西用一层层浸透了油脂的厚布包裹着,保护得极为小心。他一层层揭开油布,最终,一块残缺的、布满铜绿、却依然透着古拙沉重的青铜令牌,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下。

令牌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二,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遭受过巨大的外力破坏。在令牌的中心,一个苍劲古朴、笔画如剑刻斧凿的篆体大字,深深地烙印在青铜之中——

“轩”!

林逍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个旧皮囊——在那皮囊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用暗色丝线精心绣制的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印记的轮廓、笔画,甚至那字里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韵……与莫寒手中那块残缺青铜令牌上的“轩”字,如出一辙!

“你……你是……”林逍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巨大的震惊和某种模糊却强烈的预感,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莫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逍腰间的皮囊印记上,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湿润。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洞里冰冷的空气都吸入肺腑,然后,他用一种混合着无尽悲怆、刻骨仇恨和微弱希望的复杂语调,开始讲述一个被鲜血与烈火掩埋了二十年的惊天秘密:

“老夫……本名莫寒。”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将人拉回那个遥远的年代,“曾是……‘轩辕剑派’……最末代的弟子之一……”

随着莫寒低沉而悲怆的讲述,一段尘封的武林秘辛、一场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一个关于至高武学的惊天传承,如同被拂去尘埃的古卷,在林逍和苏瑶面前徐徐展开:

二十年前,雄踞武林、以一套至高剑典《轩辕九剑》威震天下的轩辕剑派,正值鼎盛。然而,一场蓄谋已久、内外勾结的滔天阴谋骤然降临!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势力——慕容世家,联合了数股强大的敌对力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对毫无防备的轩辕剑派总坛发动了灭绝性的突袭!剑派弟子浴血奋战,死伤枕藉,却终究寡不敌众。总坛被攻破,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掌门师尊……在弥留之际……”莫寒的声音哽咽,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他老人家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剑派至高传承《轩辕九剑》的剑谱……生生震碎,分成九份残卷……”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与崇敬,“然后……交给了他当时身边……仅存的九名最年轻、也最有潜力的弟子……命我等……不惜一切代价……带着残谱……活下去!等待……剑典重光、宗门再起之日!”

“而我……”莫寒颤抖的手紧紧握住那块冰冷的残令,“我得到的……就是这第一式‘斩虹’的修炼法门……以及这枚象征身份的残令……”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却也从此……被慕容世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整整二十年!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每一个亲近我的人……都因我而死……”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本残谱……”林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海中闪过养父母临死前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本被父亲用生命护在身下的古旧册子,“是我爹娘……留给我的……难道……难道是您当年……”

莫寒猛地摇头,斩钉截铁:“不!不可能!我那份‘斩虹’残谱,早已在十年前一次追杀中,为不使其落入敌手,被我亲手……毁掉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随即目光灼灼地再次投向林逍腰间的皮囊印记,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起来:“孩子……你身上那本……那本极可能是……是掌门师尊亲传的……完整剑谱原本!或者……是九份残卷中最为核心的一份!否则……你绝无可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仅凭本能就引动一丝‘斩虹’剑气!”

轩辕九剑!完整剑谱!

林逍只觉得脑海中嗡鸣一片!养父母那平凡的山民形象,与这惊天动地的武林秘辛和绝世传承,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落差!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拥有这个?他们为什么从未提起?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翻滚。

莫寒的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紧紧锁住林逍因震惊而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沉重如山:“孩子,你的血脉……很不一般!那本能引动你体内剑气共鸣的剑谱……还有你今日绝境下爆发的力量……都说明……你绝非普通的山村少年!你的身世……恐怕与轩辕剑派……有着莫大的渊源!”

“我的……身世?”林逍如遭雷击!养父母慈爱的面容再次浮现,那句“捡来的孤儿”的轻描淡写,此刻却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正要追问,洞外,一声凄厉、高亢、穿透力极强的鹰啸,如同冰冷的铁锥,骤然撕裂了雨夜后的短暂宁静,清晰地传入洞中!

“唳——!”

莫寒的脸色瞬间剧变!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警惕!“追魂鹰!他们……他们追来了!好快的速度!”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一把抓起地上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其吹熄!山洞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快!跟我来!此地不可久留!”莫寒的声音在黑暗中急促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青云山!青云山‘落霞峰’!找我师弟……他叫‘云逸’!他或许……还活着!找到他!他会告诉你一切!所有你想知道的……关于剑派……关于慕容家……关于你的身世……他都知道!快走!”

根本不给林逍任何反应和提问的时间!莫寒已经凭着对黑暗的熟悉,一把抓住林逍的手腕,另一只手摸索着拉住苏瑶,以一种与之前佝偻迟缓截然不同的敏捷,带着兄妹二人朝着山洞深处一条更为狭窄、仅容一人匍匐而行的秘道钻去!

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林逍只能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莫寒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抓握,以及身后妹妹苏瑶那冰凉、死死抓住他衣角、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小手。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未知命运的沉重回响。

湿滑、冰冷、狭窄的秘道,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摸索、爬行,尖锐的石块不时划破皮肤,带来刺痛。身后,那催命的鹰啸似乎盘旋不去,越来越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带着草木气息的凉意。莫寒加快速度,奋力拨开前方垂落的藤蔓和枯枝——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猛地涌入!他们终于爬出了秘道,来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顶平台。

此刻,雨已经奇迹般地停了。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将清冷如水的银辉洒满湿漉漉的山峦。连绵起伏的山脉在月光下勾勒出苍茫而神秘的轮廓。而在视线的尽头,在层峦叠嶂之后,一座巍峨高耸、气势磅礴、主峰直插云霄的巨大山脉,在月华下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龙。那正是——

青云山!

“看!那就是青云山!”莫寒指着远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如释重负,“落霞峰就在主峰西侧!记住!找到云逸!”

林逍却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来时的官道方向,在遥远的山脚下,数十支、甚至上百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如同一条蜿蜒扭动的巨大火蛇,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他们此刻所在的这片区域,迅速而坚定地搜索而来!那跳跃的火光,在黑暗的山野间显得格外刺眼和狰狞!

“他们来了……比我想象的更快……”莫寒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带着深深的忧虑,“慕容家的势力……其触角之深、手段之狠……远不止青柳村……整个北地……恐怕都遍布他们的爪牙和眼线!你们……必须万分小心!”

林逍站在冰冷的山风里,月光照亮了他沾满泥污却异常坚毅的年轻脸庞。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血腥余味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这残酷的现实和沉重的使命一同吸入肺腑。他再次握紧了妹妹苏瑶冰凉的小手,这一次,他的掌心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决心。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青云山,落霞峰,云逸师叔……轩辕九剑的完整传承,灭门血仇的真相,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谜……如同层层叠叠的巨浪,即将在他面前汹涌展开。

他不再是青柳村那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采药砍柴、照顾妹妹的平凡少年林逍。

从今夜起,从这道悬崖边,从这个月光映照的山巅开始——

他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古老传承的轩辕遗脉!

他是手握绝世剑典钥匙的宿命之子!

他是注定要在腥风血雨中踏出一条生路的复仇者!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少年踏上征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他身后,是养育他十数载、如今却陷入火海的青柳村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还在他眼底燃烧。而无尽的谜团与深沉的黑暗,则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前行的道路上。

命运的齿轮,被鲜血与剑气强行撬动,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轰鸣,开始了它新的、充满刀光剑影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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