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志二:克里苏斯医院(上)
2017年1月7日黄昏,A国克里苏斯纪念医院。
佐言最后核对了一遍总部发来的讯息,在通信手环的电子屏上,负责任务部署的还是熟悉的辅助AI:像素天使——“圣督”,但,本应是脸的部位只剩一片鲜红,连身后的背景色都是同样眩目。
当再次识别出佐言的双眼时,圣督展开了手臂上的羽翼:“扫描对象:NASF零号队,特种狙击手,佐言。任务部署中……目标:歼灭潜伏在克里苏斯医院内的恐怖分子。“
“走了,佐言!”军车外传来队友的催促声,与任何一个稀松平常而又危机四伏的夜晚一样。然而,当他们逐渐接近克里苏斯纪念医院时,屏幕上的红白粒子开始闪烁不定。
“错误,错误,文件损坏。正在为您重新部署……目标:歼灭一切具有生命体征的对象。”
前所未有的状况,甚至可以称得上荒诞。佐言沉思,从包里拿出一支消音器,装在了枪上。这是一件平常很少使用的设备,但今天,一种刻在本能中的危机感让佐言带上了它。
“撤退,6号门撤退!”
“不,这根本不是人类……啊!!”
再次听见圣督的警报声,已是凌晨一点三刻。佐言注视着这所不再安静的医院,冲天的火光映红深蓝色的夜,昔日队友的惨叫声刺穿了他的骨髓。在夕阳刚刚沉入水中时,这里还是军人们的屠宰场,无论是抱着新生儿奔跑的护士,还是戴着呼吸机眼睁睁目睹着一切的老人,都被枪火吞噬,人们的哭喊声也掩盖住了“那些生物”悄然接近的声音——
在监控摄像头照不见的地方,人的残骸填满了垃圾通道,那些尚能蠕动的,便开始互相找寻,融成一堆堆看不清形态的肉块。它们从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深处涌出,拖着满墙的血污,沿天花板安静地爬向厮杀着的人们。
一时间,战况急转直下。眼前的景象,即使是佐言也只在宗教书籍中描绘地狱的片段中见过一二。但,只要还有队员存活,他就不敢移开视线半分,手中那把安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再次对准了同伴的方向。
镜中见敌,枪口悄然的一响与怪物咬合声精准重叠,自队友侧后方袭来的巨大黑影应声倒下,它的嘴里还衔着上一名牺牲者持枪的右手,位于腹部的另一个人头却忽然张开嘴,从咽喉深处深处涌上一阵剧烈的呕吐声。这样的进攻模式,佐言毫无应对经验,但身体已经反射性地做出了行动——单膝半跪卸去冲力,他当机立断地弃开狙击枪支架,一个侧滚翻稳住身形,前一秒蹲守的位置即刻被对方吐出的液体融出个碗口大的洞来。
抽身与开战的衔接只在一念之间完成,佐言接连射出的子弹依然直击要害,瞄准镜中残存的活人却已步履蹒跚,身上不规则的豁口深可见骨,就像是影视里的“丧尸”造成的。
下一枪,轮到他了。
死亡的腥臭如海潮般涌来,佐言冰冷的金瞳因战栗而收缩,颤抖的手指却像机械般继续着精密的操作。比起纯粹的恐惧,另一种感觉已然更为深刻地植入脑海中——身为特种狙击手,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对队友来说却只是杯水车薪。随着前方队伍的一再溃败,尸群很快推进到了不再适合远程压制的距离,火势也在向上蔓延。佐言迅速往一楼转移,抽出随身携带的手枪,精准无比地将子弹击入每一位倒下又站起来的战友脑颅中。这是队里不成文的约定,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佐哥……”
谁的声音?
衣角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佐言下意识要开枪,回首的刹那却站在了原地——比起人或怪物,那只手的动作实在是太轻了。
“佐哥……我们,快逃吧……”黑暗中,同样的声音又从身旁的角落里传了过来。一名身受重伤的队员轻轻地呼唤着,眼神里已经见不到一丝光亮,被丧尸咬开的伤口泉水般涌着猩红的血液。
“我想回家……对不起……我想回家……”
佐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才入队不久的年轻人,他半蹲下来,握住那只逐渐冰凉的手,轻轻地对意识涣散的队员说:“好,我们回家。”
孤零零的一声枪响在幽暗的楼道内回荡起来。
另一边,约瑟夫队长同样已退至一楼,不断地用冲锋枪扫射潮水般涌来的丧尸。只是,同样负伤的他其实也已是强弩之末。
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队长扔掉手中没有子弹的冲锋枪,朝佐言缓缓走来。健壮厚实的军人半边身子已然不成人形,一种从未见过的树根状的组织从大大小小的伤口中钻了出来,如怪物狰狞的口器一般觊觎着战友的血肉,可强烈的求生意志却将感染速度生生地拖慢了一大截,这才让他坚持到同伴赶来的一刻。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佐言。”
黑色的狙击手点了点头,抬起脸注视着“它”,没有后退半分。约瑟夫缓缓抽出自己的配枪,将它与佐言手中那支早已打空子弹的枪交换了过来。佐言明白这个举动的意思。他还想更靠近一些,可是队长的双目已经浑浊,无数细小的血丝爬满了那对死灰色的眼球。
“你要活下去。”
话音刚落,身后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医院忽然再度爆炸,强大的冲击力将一块钢板震飞,不偏不倚地插在队长宽厚的后背上——血色模糊了佐言的双眼,他依稀记得队长还说了什么,但是爆炸声引起的耳鸣使他听不清更多。
杀死了战友的狙击手依旧不语。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将灵魂深处的某些部分源源不断地抽出身体,可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脑海中残存的最后映像,是医院楼顶冲天而起的黑色幕帐。不知为什么,其间还充溢着令人烦躁的嗡鸣声,像是什么昆虫发出的,又或者只是佐言临死前的幻觉。
在十余年的军人生涯中,他终究还是彻彻底底地输了一场,一败涂地。躯壳中所剩下的,只有“活着”的命令,与“回家”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