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忠诚-7型的晚餐
金·托利感觉不到饿,但身体已经机械地坐到了长桌旁,像是一个程序设定好的动作,自动对接到家中的日常系统里。那个干瘪却扬着眉毛的父亲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像一尊拙劣但不朽的雕像,浑身散发出酒后掺杂着陈年痰涎的发酵气味,每一次咳嗽都带着撕裂肺部的尖锐。
“你别喝那么多。”母亲绕着桌子忙碌着,小声地对父亲说。
“我喝我儿子买的,碍着你了?”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又咕哝着听不清的话,把酒倒进杯子。
“菜汤加了点水,热过了。”母亲对金说。
然后母亲只是用叉子叉了两块合成肉到嘴里,喝了一碗菜汤,又消失在餐厅里,她又跑去客厅收拾了。在金的记忆中,母亲几乎没有和他们一起坐着吃饭过,总好像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吃过了。
桌上是每日固定菜色:淡黄色的合成肉块、被炖烂的藻类碎屑、硬邦邦的黑麦干面包,还有一锅永远喝不完也从未变味的菜汤。
金没说什么,只低头看着那碗颜色已经黏在一起的炖菜。肉是那种政府统配的合成肉,永远带着一股微微的腐败蛋白质味,他拿起叉子,手指僵了一下,又放下了。
金的妻子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深蓝色长裙的下摆垂在腿侧,干燥的浅亚麻色发尾贴着还算漂亮但瘦削的脸颊。她默默地看着饭桌中央的那张报纸,想要找点餐桌话题。
“今天通过了那个法案。”妻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记忆拷贝的临床试验批准了。那些战场归来的士兵……可以把他们最恐惧的片段删除,然后重新投入一线。”
没人接话,就像这只是一句天气预报。
“删得掉的,能算记忆吗?”妻子又说,但像是在问自己。
金望着她,“嗯,是这样。”他敷衍了一句。
其实他很早就听说,这项“记忆拷贝”技术最初的实验版本,是在欧伯龙政府上台初期时,试点应用在军队和红区合法性交易站点。那时候的士兵会共享一种叫“忠诚-7型”的标准记忆组——一段由退役军人录制的、包含战争快感、服从反应和自我牺牲感的短程记忆。新兵们只需要接入5分钟,就能被重塑得像一把刀子一样干净利落。
而在红区,那些低级性工作者会选择上传自己“服务过程中最成功”的记忆片段,用来在下一次接客前下载强化。有时,一个初入行的女孩,只用半小时,就能变得“技艺娴熟又情感投入”——尽管她根本不记得那些记忆从何而来。甚至有传闻说,有机构专门收集过世女孩在临死前的某些记忆——因为“真实绝望,能提高客户的沉浸感”。
他们叫那种版本“初潮”。
现在,这项技术变得合法而优雅了。被包装成“情绪补偿”“公共服务情感库”或“应激恢复调节”。那些曾经的隐秘肮脏的实验,如今被温柔地归档在制度之内。
但金没有说更多,他不想将晚餐时间变成一场荒谬的政策讨论会,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吃完这顿一成不变的晚饭,以维持着他内心脆弱的秩序感。
儿子正埋头嚼着肉块,金看着他,看到他的衣领上还有泥印,头发黏着汗。他在大人说话时从不插嘴,眼神始终低垂。直到快吃完了,儿子清了清喉咙说:
“学校的老师说,下周要家长签协议,要自愿同意家长职业信息备案更新。”男孩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法儿说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儿子的眼神马上闪躲,低头喝干净碗里最后一口菜汤。
“嗯。”他只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
空气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流动,院子外红月的光影透进来,一家人的脸都呈现那抹病态的红晕,掩盖了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
“吃完我去冲下地板,院子的地又长苔藓了,才一天的功夫。”金的母亲边收碗边说,又像是借机离开桌子,以逃避这尴尬的现实。
金继续吃力的嚼着干面包,每一口都像是嚼着命运里的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