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忆
夜色渐深,月光从废屋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在祁冰沉睡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齐晓雪没有动。
她就那样靠着他的肩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雪落无声。他的手依然被她握着,指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在月光下凝结成深红色的细线。
他的眉头轻轻蹙着,像在梦里追逐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齐晓雪看着他。
九年了。
她以为那场雪崩埋葬了一切,以为那个会张开斗篷为她挡住整个冬天的男孩永远不会再回来。她以为他会像母亲齐喻说的那样——“忘了也好,那是雪神的恩赐”——然后像所有失忆的人一样,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把阳都的雪、白岳山的神社、还有那个在凉亭里瑟瑟发抖的女孩,统统遗忘在时间的褶皱里。
九年。
她在这片雪国里等了九年。
每一年的祭雪仪式,她都会站在神社最高的台阶上,望向山脚下那条唯一的进镇小路。雪落了一场又一场,脚印覆了又覆,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现在,他就在这里。
在她身边,在她掌心,在月光下蹙着眉头做着不知道什么梦。
齐晓雪闭上眼睛。
九年前的记忆像雪崩一样,在这一刻轰然倾泻。
那是初冬。
九年前的阳都,雪来得比往年都早。九岁的齐晓雪已经是神社里最年幼的巫女见习生,每天清晨要跟着母亲齐喻清扫参道,傍晚要背诵祭雪仪式的祷词。齐家的女儿没有童年可言,至少金云帆是这么说的。
“晓雪,你天天待在神社里不闷吗?”
九岁的金云帆站在参道尽头,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齐晓雪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继续用竹帚清扫台阶上的积雪。
“我妈说你是未来的大巫女,”金云帆不依不饶地跟着她,“大巫女不能笑吗?你怎么从来不笑?”
竹帚在雪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你说话呀。”金云帆绕到她面前,“我一个人好无聊。崔家那个崔正浩整天就知道读书,金家那些堂兄弟都比我大,就你跟我同岁……”
齐晓雪终于抬起头。
“我在扫雪。”她说。
金云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扫完雪呢?你总得休息吧?休息的时候我们玩堆雪人?”
“不玩。”
“打雪仗呢?”
“不。”
“那你想玩什么?”金云帆有些着急了,“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齐晓雪握着竹帚的手紧了紧。
她不想玩什么。她只是想把参道扫完,然后回到神殿里,跪在雪神像前把祷词再背十遍。母亲说,齐家的女儿不需要玩伴,雪神就是最好的陪伴。
可是有时候,在漫长的冬夜,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也会想——
雪神会说话吗?会陪她堆雪人吗?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斗篷分一半给她吗?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我不需要玩伴。”她说。
金云帆的脸垮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看她把整条参道扫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来。
他给她带过暖手炉,带过母亲做的小点心,带过从镇上书店买的童话书。他笨拙地讨好她,像一只拼命摇尾巴却得不到回应的小狗。
齐晓雪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不讨厌金云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知道整个阳都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同龄人愿意亲近齐家这个“冷冰冰”的女儿。她甚至感激他的陪伴。
可是那种感觉不对。
他靠近她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他给她东西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想要拒绝。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热切的目光让她想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被关在一个太暖、太闷的屋子里,透不过气。
那天,金云帆又来了。
他带来一顶新帽子——红色的,毛茸茸的,帽顶上还有个白色的小绒球。
“我阿妈织的,”他把帽子举到她面前,“她说女孩子戴红色好看。你试试?”
齐晓雪看着那顶帽子。
红色太鲜艳了,像一团火,要把雪都融化。
“我不冷。”她说。
金云帆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他的声音很低,“我对你不好吗?”
齐晓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金云帆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齐晓雪后退了一步。
她不应该后退的。她知道金云帆没有恶意,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就像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两个九岁的孩子,被困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恐惧里,找不到出口。
可是她还是后退了。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风雪里。
雪岳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这座山是阳都唯一能让她安静待着的地方。神社在山顶,母亲在山顶,雪神在山顶——可是此刻她不想见她们。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雪下得很大。她出门太急,只穿了校服外面那件薄薄的棉袄。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她牙齿打战。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山腰处有一座凉亭。
她看见凉亭里有人。
一个男孩。
他大约七八岁,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棉斗篷,一个人坐在凉亭的长椅上,仰着头看天空飘落的雪。他的侧脸很安静,不像在发呆,倒像在认真地、专注地观赏着什么。
齐晓雪停下脚步。
她应该转身离开的。这是她一个人的避风港,不应该有别人。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挪不动。
也许是那个男孩的安静打动了她。他不像金云帆那样热烈地追逐,也不像镇上其他孩子那样用好奇又疏离的目光打量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雪,仿佛全世界只有他和那些白色的精灵。
她站在那里太久,太久,久到那个男孩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她。
齐晓雪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开口问她:你是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冷不冷?
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清亮的、映着雪光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
他往长椅边上挪了挪。
让出半个位置。
齐晓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迈开步子,走进凉亭,在那半个空位上坐下来。
凉亭有顶,遮住了大部分风雪,但还是有零星的雪粒斜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她抱紧手臂,努力控制自己不发抖。
男孩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解开自己斗篷的系带,把左边那一半扬起来,像张开一只巨大的翅膀。
然后他把那半边斗篷盖在她身上。
斗篷内侧衬着柔软的羊毛,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像一道被风雪遗忘的暖流,缓缓将她包裹。
齐晓雪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半截深蓝色的斗篷压在自己浅灰色的棉袄上。男孩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来,保持着扯住斗篷边缘的姿势,没有碰到她,却也没有松开。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齐晓雪没有回答。她甚至不敢呼吸。
她从来没有离另一个人这么近过。不是金云帆那种试图靠近却被她拒之门外的距离,而是一种自然的、不需要解释的靠近。他给她斗篷,就像雪落在山巅,风穿过松林——不需要理由。
“你在看什么?”她终于问。
“雪。”男孩说。
“雪有什么好看的?”
男孩想了想。
“每一片都不一样。”他指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你看,那片是六角的,那片是针状的,那片边缘有锯齿……它们从天上落下来,要飘很久很久,最后落在地上,和千千万万片其他的雪在一起。”
他顿了顿。
“可是你仔细看,每一片都还是它自己的样子。”
齐晓雪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天空。
她从小在雪国长大,见过无数场雪,却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任何一片雪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祁冰。”男孩说,“祁连山的祁,冰雪的冰。”
祁冰。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祁连山的祁,冰雪的冰。他的名字里有山,有雪,和这片土地一样。
“你呢?”他问。
“齐晓雪。”她说,“齐家的齐,破晓的晓,雪花的雪。”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母亲说那是雪神赐福的征兆,所以给我取名晓雪——破晓之雪。”
祁冰看着她。
“很好听。”他说。
齐晓雪垂下眼睛。
风更大了。她又往斗篷里缩了缩。祁冰察觉到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斗篷往她那边多扯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风雪里。
“你冷吗?”齐晓雪问。
“不冷。”他说。
可是他的耳朵冻得通红。
齐晓雪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把斗篷边缘往他那边推了推。
祁冰低头看着那只瘦小的手,又抬头看着她。
“谢谢。”他说。
齐晓雪没有回答。她移开视线,继续看雪。
凉亭里很安静。雪落无声,风过无痕,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袅袅上升,融进漫天飞雪里。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坐着,共享一件斗篷,看着同一片天空。
不需要说话。
那是齐晓雪九年来第一次觉得,冬天没有那么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金云帆躲在凉亭后的松树阴影里,手指深深掐进树皮。他的指节冻得发紫,脸颊被风雪刮得生疼,可是他感觉不到。
他只看到凉亭里那两个人。
他们靠得那么近,共享同一件斗篷,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那个陌生男孩低着头,正在对齐晓雪说什么——说什么?齐晓雪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可是她听他说,还回应他,甚至伸手帮他拉斗篷。
她的脸没有笑。
可是她的眼睛,那双金云帆认识九年却从来没能读懂的眼睛,在那个陌生男孩面前,第一次变得柔软。
像雪落湖面,涟漪无声。
金云帆不知道那是嫉妒。他只有九岁,还不懂得如何命名心里翻涌的这股黑色潮水。他只知道愤怒,只知道不甘,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是金家的独子。
金家是三大家族之一,雪神后裔,血脉里流淌着先祖传承的力量。金家的孩子从小学习如何与雪沟通,如何呼风唤雪,如何在祭雪仪式上献上最纯粹的祈祷。
九岁的金云帆已经能引发小范围的雪雾。
这是他的天赋,是他引以为傲的本领。他从来没有用这股力量伤害过任何人——父亲说,雪神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攻击的。
可是此刻,他看着凉亭里那两个人,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
把他赶走。
他不属于这里。
齐晓雪是属于阳都的,属于三大家族的,属于——他的。
金云帆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再睁开眼时,头顶的山坡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从高处滑落,像被风吹散的砂糖。然后是更大的雪块,簌簌地往下掉,发出低沉的轰鸣。最后,整片山坡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积雪如白色巨兽般咆哮着倾泻而下——
雪崩。
齐晓雪听到声音的第一个瞬间就站了起来。
斗篷从她肩头滑落。她看见山坡上崩落的雪墙像海啸一样扑过来,看见祁冰还坐在长椅上仰头望向高处,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清亮的、映着雪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快跑!”她抓住他的手。
可是来不及了。
雪的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她只来得及把他推到自己身后,然后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铺天盖地的雪将她埋葬,没有窒息般的寒冷将她吞没。只有一片寂静,和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微光。
齐晓雪睁开眼睛。
她看见祁冰站在她身前。
他的双手向前伸着,掌心朝向那面雪墙。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晕,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那道光触碰到雪崩的瞬间,汹涌的雪流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向两侧分开,绕过凉亭,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
雪流尽处,一切归于寂静。
祁冰慢慢放下手。
他转过头,看着齐晓雪。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暗淡,像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油。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没事吧?”
齐晓雪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用力摇头。
“那就好。”祁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阳光。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整个人向前倒去。
齐晓雪接住了他。
她跪在凉亭冰冷的地面上,抱着他小小的、失去意识的身体。她的校服被雪浸透,膝盖冻得发麻,可是她不敢放手,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祁冰。”她叫他,声音在发抖,“祁冰!”
他没有回应。
远处的山坡上,金云帆跌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到了。他全部看到了。
那个男孩身上发出的蓝色光芒,那面被无形之力分开的雪墙——那是雪神的力量。不是金家代代相传的浅薄感应,不是崔家血脉里残留的微弱痕迹,而是纯粹的、原初的、来自雪神本源的真正力量。
那是齐晓雪在神社里跪拜了九年却从未见过的神迹。
而他,金云帆,刚才差点用雪崩杀死一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在意他。
祁美赶到凉亭时,雪已经停了。
她看见女儿抱着一个陌生男孩跪在雪地里,脸色煞白,嘴唇冻得发紫。她看见那个男孩紧闭的双眼,看见他额头上隐约闪烁的淡蓝色纹路——那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雪融于水,像梦醒无痕。
“妈妈。”祁冰听见母亲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妈妈,我……”
“别说话。”祁美把他从齐晓雪怀里接过来,紧紧抱住。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是她的怀抱很暖,像那件被他分出去的斗篷。
祁冰在她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从身体深处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虚脱感,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
他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不知道他忘记的是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女孩,有一场雪,有一件分了一半的斗篷。可是梦醒之后,那些细节像握不住的雪粒,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只剩下掌心一片濡湿的凉意。
“妈妈,”他闭着眼睛,轻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祁美没有回答。她抱着他站起身,看向齐晓雪。
九岁的齐晓雪跪在原地,仰着头,眼眶通红。
“阿姨,”她的声音沙哑,“他会好吗?”
祁美看着她。很久很久。
“会。”她说,“但这里太冷了。”
她转身,抱着祁冰走下山。
齐晓雪没有追上去。
她就那样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尽头。
她想追的。她想追上去,想拉住那个男孩的手,想对他说“谢谢”,想问他“你还会回来吗”。可是她的腿像被冻住了,她的喉咙像被雪堵住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他醒来后会忘记一切。
这是雪神力量的代价。齐喻后来告诉她,未经训练的凡人无法承载神力的反噬,为了保护他的心智,他的记忆会被封存。关于雪崩,关于凉亭,关于那个穿薄棉袄的女孩——都会被埋在意识最深处,像雪覆盖大地。
“他会记得别的吗?”齐晓雪问。
齐喻看着她,眼神复杂。
“也许。”她说,“有些记忆太深,连雪也埋不住。”
齐晓雪等了九年。
九年间,她从一个沉默的孩子长成更沉默的少年。她学会了祭雪仪式的全部祷词,学会了清扫参道时不把雪弄脏,学会了对着神像一跪就是一整天。母亲说她是齐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女儿,雪神一定会眷顾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等的一直不是雪神的眷顾。
每年初雪,她都会去那座凉亭坐很久很久。她穿着最厚的棉袄,带着最暖的手炉,可是她还是觉得很冷。她想起那件深蓝色的斗篷,想起那句轻轻的“这样就不冷了”,想起那只伸过来帮她拉好斗篷边缘的小手。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问过母亲,那个被祁美阿姨抱走的男孩是谁。齐喻沉默了很久,只说:“祁美在城里有个孩子,今年七岁。”
七岁。
他七岁。
可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他有一双清亮的、映着雪光的眼睛,知道他的名字里有山有雪,知道他在忘记一切之前最后问的是“你没事吧”。
她等了九年。
九年里,金云帆依然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青梅竹马。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笨拙地讨好她,装作那场雪崩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不提那个男孩,不提凉亭,不提他做过的事。齐晓雪也不提。
但她再也没有接受过他的任何东西。
她不再和他一起堆雪人,不再收他送的暖手炉和点心,甚至不再和他单独相处。她礼貌地疏远他,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同学。金云帆眼底的落寞越来越深,可他什么也不敢说。
他欠她的,他永远无法偿还。
而她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这个冬天。
祁冰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一瞬间,齐晓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风雪。
他长高了,五官脱去了孩童的稚气,可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然是清亮的、映着雪光的,像盛着整个冬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她只知道,十六年来,她第一次感到手心在出汗,第一次感到呼吸会发抖。她放下书包,放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动作比她想象中更坚定。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不在乎。
她等这一刻等了九年。
体育课后,她跟着他走进那片小树林。
她知道金云帆不会善罢甘休。九年前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九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没有。她可以理解他的不甘,但她无法原谅他再一次伤害她想要保护的人。
当祁冰的眼神变冷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愤怒。那是封印在血脉深处的力量感应到危机,本能地苏醒了。就像九年前那个凉亭里,他无意识地伸出手,为她挡下整座山的雪崩。
她抱住他的时候,他在发抖。
他满身是伤,疲惫不堪,可是在他倒向她怀里的那一刻,她听见他用那种轻得像雪落一样的声音说:
“别走。”
“求你,别走。”
她抱紧他。
“我不走。”她说。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离开。
废屋里,月光静静流淌。
齐晓雪睁开眼睛,从回忆中醒来。
她低下头,看着祁冰沉睡的脸。他的眉头依然蹙着,嘴角紧紧抿着,仿佛在梦里追逐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她轻轻伸出手,抚平他眉间那道细纹。
九年前,她用尽全力也没能留住他。
九年后,命运把他带回了她身边。
这一次,换她来保护他。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把整间废屋照得银亮。祁冰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还有些涣散,像刚从深水中浮起。
“晓雪。”他轻声叫她。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里有雪山,有凉亭,还有一个女孩。”
齐晓雪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很冷,”他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呓语,“我把斗篷分给她一半。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祁冰。”
他看着她。
“那是你吗?”
齐晓雪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落在她眼底,将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映成一片温柔的湖泊。
“是。”她说。
祁冰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像雪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
“我就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窗外,夜风拂过雪地,卷起细碎晶莹的雪粒,在空中打着旋,像无数片六角形的羽毛,温柔地落向大地。
这是雪国的夜。
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
月升月落,雪落雪融。
而他们终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