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学
周一清晨,祁冰在天未亮时便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密的雪声,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今天是他转学后的第一天。新的学校,新的同学,陌生的一切。他在城市里生活了十六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转学生的身份走进一个全新的教室。
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齐喻送的护身符。水晶冰凉,梅花香气已经很淡,但握在手心里,多少给他一些安定的力量。
早餐是祁美做的紫菜包饭和热豆奶。祁冰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
“别紧张。”祁美把保温杯放进他的书包侧袋,“阳都中学的老师和学生都很友善。你外公已经和校长打过招呼了。”
祁冰点点头,系好围巾——昨天他把围巾给了那个雪人,回家后母亲没有追问,只是默默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的深灰色羊毛围巾。他穿上雪地靴,背起书包,站在玄关处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
祁美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路上小心。”
推开门,雪还在下,但不大。清晨六点半的阳都还在沉睡,路灯光芒被雪幕柔化成一片朦胧的橙黄。祁冰踩进昨夜新积的松雪里,脚下“嘎吱”声格外清脆。他故意放慢脚步,想拖延一些时间,但这二十分钟的路程仿佛被无形的手缩短了——他明明仔细地看着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每一扇紧闭的店门,可回过神来,中学的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早啊,祁冰!”
他转头,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金大婶,正提着菜篮子从路口经过。祁冰扯出一个笑容,朝她挥挥手。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僵硬,金大婶却像没注意到似的,热情地说:“第一天上学吧?加油哦!”
“谢、谢谢。”他小声说。
金大婶笑着点头,提了提肩上的篮子,继续往市场方向走。她走得不快,皮靴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走出一段距离后,她遇到同样早起的杂货店老板娘朴顺子。
祁冰没有回头,但风把她们的交谈声隐约送了过来。
“那是阿美的儿子?”朴顺子的声音。
“嗯,长得真俊,像妈妈。就是有点害羞。”金大婶答。
“那孩子……听说是崔家那位去世后才有的?”
祁冰的脚步顿了一下。风更大了些,把后续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高中刚毕业那年的大雪崩……祁美姐被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抱着身子一直发抖,问她什么也不说……”
“……崔家那孩子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世京那孩子……那么聪明,本来要去首尔读大学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祁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些白色的小点便化成了水。
崔世京。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母亲从未提过,外公也从不说起。但他隐约知道,这就是那个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父亲。原来他不是抛弃了他们,而是在一场雪崩中……
祁冰没有继续想下去。他重新迈开脚步,朝校门走去。只是这一次,心跳的节奏变了,像雪地里突然多出的一串足迹,不知通向何处。
阳都中学比祁冰想象中大得多。
穿过朴素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积雪被清扫成整齐的堆放在两侧。主楼是三层高的现代建筑,玻璃窗明亮,外墙贴着淡米色的瓷砖,和周围的雪景意外地协调。楼侧延伸出一条带顶棚的长廊,通向另一栋建筑,从窗户能看到整齐的书架——那是图书馆。
更让祁冰惊讶的是东侧那片被松树环绕的区域。透过树枝的空隙,他能看到一座巨大的玻璃暖房,里面绿意盎然,甚至有粉色的花苞在透明的屋顶下悄然绽放。暖房旁边是一座室内运动场,外墙的排气管正冒着淡淡的白烟——他在城市上学时,运动场都是简易的塑胶跑道加露天球场。
他走进主楼,一楼玄关处设有鞋柜,每双室外鞋都有对应的编号。一个穿着校服、戴着值日袖标的男生正在整理鞋柜,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转学生?”
“嗯,今天第一天。”祁冰有些紧张。
“啊,祁冰同学吧?班主任李老师说过你会来。”男生的态度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我是学生会长郑宇硕,三年级的。你的班级在二楼,二年三班。鞋柜在C区12号。”
祁冰道了谢,换好室内鞋,沿着楼梯向上走。走廊很安静,偶尔有学生匆匆经过,都会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低头加快脚步。
二年三班的门半掩着。祁冰站在门口,听到里面嘈杂的说笑声——还没上课,大部分学生已经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比他想象中明亮。朝南的一面是整排落地窗,窗框是原木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在暖气充足的室内长得蓬蓬勃勃。窗外是学校的后院,再远处就是白岳山连绵的雪峰,此刻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靠窗有一排空座位,祁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有几个同学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聊天。转学生在一个只有两百多人的小镇中学里算是稀罕事,但似乎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祁冰暗暗松了口气。
他拿出第一节的课本,假装翻阅,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有鸟掠过,在雪地上留下细小的爪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刚才在路上听到的那几个零散的句子——
祁美姐被救出来的时候……
崔家那孩子多好的人……
十六年前的大雪崩。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角卷起一个褶痕。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祁冰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
是那个少女。
她穿着阳都中学的冬季校服——深灰色的羊毛衫,藏青色格子短裙,白衬衫的领口系着细长的深红领结。黑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而是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用一枚简单的银色发夹别住。她的五官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眉如远山,眼若寒潭,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清晨第一场新雪。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晓雪来了!”“早上好,齐晓雪!”“晓雪,昨天作业你写了吗?”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涌向她。男生们的声音尤其热情,有几个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像迎接什么重要人物。但齐晓雪没有回应任何人,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祁冰。
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祁冰分明看见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就像深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从水面一直荡漾到看不见的潭底。
齐晓雪径直向他走来。
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追随着她。祁冰僵在座位上,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雪地靴踩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
她在他的课桌旁停下。
“这里有人吗?”她指着祁冰旁边的空座位,声音平静。
祁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齐晓雪点点头,二话不说,把肩上的书包放在那张空桌上。
教室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什么情况?”“她怎么坐到那边去了?”“那是谁啊?”“转学生吧?长得还挺帅的……”
“晓雪!”一个短发女生惊讶地站起身,“那是你的座位吗?你不是一直坐第一排吗?你那个位置可是全班最好的!而且云帆他——”
齐晓雪没有理会她。她转身走向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那里确实是最好的座位,采光充足,视野开阔,离讲台不远不近。课桌上整齐地摆着几本书,旁边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
她弯下腰,利落地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又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一个精致的玻璃杯。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然后她抱着这些东西,在全班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再次走到祁冰身边,拉开椅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靠墙的储物格里。
“你……”祁冰终于找回了声音,“这是你的座位?”
“以前是。”齐晓雪说,把玻璃杯放在窗台上——位置正好,阳光透过杯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那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课本,翻开,拿起荧光笔开始划重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态专注,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再正常不过。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她居然主动换座位!”“那个转学生什么来头?齐晓雪从来不理男生的!”“金云帆来了会怎样?”“天哪,这比电视剧还精彩……”
祁冰感到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不是冷,是紧张,是茫然,还有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的悸动。
就在这时,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祁冰同款的校服,但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阳光开朗的气质——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的人。
“早啊。”他随口向周围打招呼,然后习惯性地朝第一排靠窗的座位走去。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正要坐下,突然停住了。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他看向那个空座位,又看向桌面上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窗台上那个齐晓雪常用的玻璃杯也不见了。
金云帆的笑容凝固了。
“晓雪?”他转过身,在教室里寻找。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齐晓雪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预习功课,身边坐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生。
金云帆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穿过教室,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其他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屏住呼吸。祁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向自己逼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金云帆在齐晓雪的课桌边站定。
“晓雪,你在干什么?”
齐晓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换座位。”她说。
“为什么?”
“这是我的自由。”
金云帆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是你的座位,老师特意给你安排的。你之前说喜欢那个位置,因为光线好——”
“之前喜欢。”齐晓雪打断他,“现在不喜欢了。”
金云帆沉默了。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半晌,他转向祁冰,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他的声音还保持着礼貌,但祁冰能听出其中的冷意。
“祁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转学生。”
“转学生。”金云帆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第一天转来,就把我们班第一名的位置抢走了。很厉害嘛。”
祁冰还没来得及说话,齐晓雪先开口了:“他没有抢。是我自己坐过来的。”
金云帆转头看她:“为什么?”
“他需要帮助。”齐晓雪说,“新生,刚转来,跟不上进度。”
“我可以帮他。”金云帆说,“我年级第一。”
“你忙。”齐晓雪已经重新低头看书,“竞选学生会长,训练篮球队,哪有时间。”
金云帆的眉心跳了一下。周围的同学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齐晓雪这是在堵他,而且堵得滴水不漏。
“晓雪。”金云帆放低了声音,带了一丝恳求,“我们谈谈,好吗?”
齐晓雪没有抬头:“上课了。”
果然,上课铃在这时响起。班主任李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温和而干练。
“都站着干什么?回座位。”她看了一眼僵持着的金云帆和齐晓雪,又看了看坐在齐晓雪旁边的祁冰,眼神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多说什么。
金云帆僵在原地两秒,最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那个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第一排。
教室里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李老师放下教案,环视全班。“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来我们班。”她的目光落在祁冰身上,“祁冰同学,请到前面来做个自我介绍。”
祁冰站起来。他能感到全班的视线再次集中到自己身上,如芒在背。他走到讲台边,面对着五十多双好奇的眼睛,喉咙发紧。
“我叫祁冰……”他顿了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自我介绍总是这样尴尬,要说什么?爱好?特长?为什么转学?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那些复杂的原因。
李老师温和地补充道:“祁冰同学是祁景老先生的外孙。祁老师是阳都人都尊敬的前辈,在阳都中学任教四十年,教过在座许多同学的父母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祁老师的孙子啊……”“原来是大祭司的外孙。”“那他妈妈就是祁美?以前阳都高中的校花那个?”
祁冰垂下眼睛。原来外公在这里这么有名。原来母亲曾经是校花。这些他都不知道,母亲从不说起。
“祁冰同学,你暂时坐在……”李老师扫视教室,目光落在齐晓雪旁边的空位上,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就坐在齐晓雪旁边吧。齐晓雪,你是年级第一,多帮助新同学适应。”
“好的,老师。”齐晓雪平静地应道。
李老师点点头,示意祁冰回座位。祁冰低着头走回去,刚坐下,便感到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侧过脸。齐晓雪正专心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动,仿佛那张纸条与她无关。
祁冰打开纸条。字迹清秀端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第一节数学。你学到二次函数了吗?”
祁冰在纸条下方写:“学到二次函数与抛物线。”然后轻轻推回去。
纸条很快又回来:“那进度一样。例题第7页,先预习。”
祁冰翻开课本,找到例题。他不习惯在上课时看纸条——在城市的学校里,这是违纪的。但这里是阳都,一切似乎都不太一样。
他偷偷看了齐晓雪一眼。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雪光映得格外柔和,睫毛长而密,像落了一层薄霜。她似乎在认真听讲,但祁冰注意到,她手里的荧光笔在课本边缘画出的并不是重点公式,而是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雪花。
老师开始讲解例题。祁冰努力集中注意力,但他的思绪像窗外的雪一样四处飘散。十六年前的大雪崩。母亲被救出来时的模样。从未谋面的父亲。崔世京这个名字。还有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少女。
“祁冰同学。”
他猛地回神。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请你来回答第三题。”
祁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关于抛物线顶点坐标的题目。他刚才走神了,完全没听到前面的推导过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顶点坐标(2,-3)。”齐晓雪的声音轻而清晰,没有看他。
“顶点坐标是(2,-3)。”祁冰复述。
李老师点点头:“正确,请坐。”
祁冰坐下时,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再看齐晓雪,只是盯着课本。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推过来:
“专心。”
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祁冰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下课后,祁冰去了一趟洗手间。走廊里有人在聊天,看到他走过,声音明显压低了。他加快脚步。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特别的,普通的高中男生。但他知道,在这个小镇里,他的一切都不普通。
回到教室门口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真的是祁美阿姨的儿子?”
“肯定的,李老师不是说了吗,他是祁景的外孙。”
“那他的父亲……真的是崔世京?”
“嘘,小声点。”
“我觉得像,你们没发现吗,他的眉眼和崔世京毕业照上的一模一样……”
“但崔世京不是死了吗?十六年前的大雪崩,尸体都没找到。”
“所以才奇怪啊。祁美姐那时候刚高中毕业,都没结婚,突然就有了孩子……”
“也许是遗腹子?”
“那为什么不回阳都?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听我妈说,祁美姐当年被救出来后就离开阳都了,十几年没回来过。这次是因为经济原因……”
“好可怜。从小没有爸爸,现在连城市都待不下去了。”
“齐晓雪为什么要坐他旁边?她从来不理男生的,连金云帆她都不……”
脚步声响起,说话声戛然而止。祁冰走进教室,几个围在一起的女生立刻散开,假装整理书包。他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齐晓雪不在。窗台上她那个玻璃杯还在,折射着午前清澈的雪光。
祁冰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他想起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确实很美,美得像雪山顶的初月。他也想起齐喻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当时的他读不懂,现在似乎隐约明白了一些。
“你在睡觉?”
祁冰抬起头。齐晓雪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饮。
“没有。”他坐直。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纸杯温热,贴着便利店的商标——是热可可。
“谢谢。”祁冰握住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齐晓雪没说话,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喝自己的那杯。祁冰注意到她的那杯是热美式,没有糖没有奶。
“你不喜欢甜的?”他问。
“嗯。”
祁冰看着自己手里的热可可,突然觉得像拿了什么不对的东西。他试探着问:“那这个……你买错了?”
齐晓雪放下杯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我知道你喜欢甜的。”她说。
祁冰愣住了。
窗外又下起雪,细密而轻盈,像无数白色羽毛在空中起舞。齐晓雪收回视线,继续喝她的咖啡。她的侧脸在雪光中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祁冰握着那杯热可可,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
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让那股甜暖的液体慢慢流进胃里,也流进心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白岳山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色的轮廓,山顶的神社若隐若现,像悬浮在云海中的仙宫。
午休时,祁冰独自坐在座位上,没有去食堂。齐晓雪被几个女生拉走了——那些女生明显是鼓足了勇气才敢靠近她,说话时小心翼翼,而齐晓雪虽然没有表现出热情,但也没有拒绝。祁冰看着她被簇拥着走出教室,心想她大概也不像传闻中那样完全孤僻。
教室里人少了。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祁冰看着窗外发呆,直到有人在他桌边停下。
他抬头。
金云帆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意。
“出去聊聊。”不是询问,是告知。
祁冰站起来。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长廊走到尽头的露台。这里没人,积雪刚被清扫过,栏杆上还挂着冰凌。
金云帆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的运动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踢足球,雪被踩得四溅。
“你知道齐晓雪是谁吗?”他问。
祁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晚雪中的少女,清晨雪人旁消失的身影,此刻坐在他旁边的同桌。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齐晓雪是齐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金云帆转过身,目光如刀,“齐家是三大家族之首,从四百年前就开始守护雪神圣社。她的母亲齐喻,是现任大巫女。”
祁冰静静地听着。
“阳都虽然小,但有它自己的规矩。”金云帆说,“三大家族的子女从小就要学习传统礼仪,参与祭祀仪式。他们与普通人不同。”
“你想说什么?”祁冰问。
金云帆看着他,一字一句:“齐晓雪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接近任何人。更不会第一天就坐到陌生男生旁边。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顿了顿。
“那个理由是什么?”
祁冰沉默。他没有答案。他甚至比金云帆更困惑——那晚在广场上的对视,雪人旁消失的身影,今天早上那句“我知道你喜欢甜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谜。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金云帆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移开视线。
“照顾好她。”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她选了你,不管为什么。如果你让她受委屈——”
他没有说完,转身离开了露台。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孤独。
祁冰站在原地,看着金云帆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风吹过,带起一阵细雪,扑在他脸上,冰凉。
他回到教室时,齐晓雪已经回来了。她正对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什么——那是雪花的形状,一笔一划,精致而专注。
祁冰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齐晓雪。”他轻声叫她。
她转头。
“你为什么……”他斟酌着措辞,“为什么选我?”
齐晓雪看着他,那双黑水晶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雪光。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见过雪神,对吗?”她反问。
祁冰怔住。他想起神社里那尊洁白的神像,那双深蓝色的宝石眼睛。想起祈祷时心中莫名浮现的那句话。想起母亲听到“雪神会保佑冰冰”时苍白的脸。
“我不确定。”他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见过’。”
齐晓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总有一天,”她说,“你会知道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祁冰本来打算把这几天的功课补一补,但齐晓雪直接把一叠笔记推了过来。
“这周数学和英语的重点。”她说,“明天有小测。”
祁冰看着那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好了。这不是临时准备的,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晚上。
“你昨天就知道我会来?”他忍不住问。
齐晓雪没有回答。她已经翻开自己的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祁冰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认真看起笔记来。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教室,在齐晓雪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笔记,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山,最后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这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我叫齐晓雪。”她轻声说,“以后请多指教。”
祁冰点点头,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叫祁冰。”他说,“请多指教。”
窗外,晚霞将整个阳都染成了淡金色,雪地反射着温暖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蜜糖里。远处的白岳山顶,神社的屋檐隐约可见,在夕阳中泛着神圣的光。
祁冰看着那片光,又看着身边安静预习的少女,第一次觉得——
也许这个陌生的故乡,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寒冷。
放学的钟声响起。
祁冰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齐晓雪还坐在座位上,没有要走的意思,正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出神。她的侧脸安静而美丽,像一幅画。
他想起外公说过的话:齐家、金家、崔家——三大家族,雪神的后裔,代代守护着那座四百年的神社。
崔家。
十六年前的大雪崩。
崔世京。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教室的门。
走廊里依然有同学三三两两地经过,看到他时,目光已经不像早上那样纯粹的好奇,而是多了些别的什么——探寻,同情,或是微妙的打量。祁冰低着头,加快脚步。
走出校门时,雪又开始下了。薄薄的暮色中,细密的雪花像从天上撒下的碎银。他裹紧围巾,走进这片白色的世界里。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十六年前的那场雪崩。关于齐晓雪——为什么她知道他喜欢甜的,为什么她说他“见过雪神”,为什么在那样一个普通的雪夜,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这些都不急。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在这片雪国,慢慢寻找答案。
夜幕降临,阳都家家户户亮起了暖黄的灯火。祁冰回到小院,推开木门,看到母亲正和外公坐在暖炕边喝茶。祁美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祁冰站在玄关,拍掉身上的雪。他想了想,说:
“还行。”
他把书包放下,坐到母亲身边。窗外的雪继续下着,静静地覆盖着这个他刚刚开始了解的小镇,覆盖着白岳山,覆盖着山顶那座古老的神社。
也覆盖着那个关于雪神、关于父亲、关于一个叫崔世京的人——被掩埋了十六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