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众:第2章 独孤承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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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独孤承峻

燕國朔風城外酒肆

火把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独孤承峻盯着陶碗里浑浊的粟酒,耳畔又响起铁器相撞的嗡鸣。他猛地攥紧左臂,残缺的无名指关节在皮肉下发出细微响动。

「鲜卑人?」酒肆主人将新温的酒瓮顿在案几上,粗麻衣襟沾着油渍,「这月第三次来收皮货的商队都绕道了,听说北边又在打...」

瓷碗边缘磕出裂纹,独孤承峻看着酒液漫过指缝。三十七道伤疤在皮肤下游走,最深那道从左肩斜劈至肋下,是贺兰拓用断矛替他挡下致命刀锋时留下的。

「客官?」店主突然噤声。这个独眼男人虽然裹着汉式深衣,但腰间那柄错金弯刀分明是独孤部贵族的制式。

檐角铜铃忽地叮当乱响,五六个流民涌进酒肆。最后进来的少年抱着襁褓,粗布裹着的婴孩哭声细若游丝。独孤承峻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孩子左耳垂缀着红玉髓,和慕容昭战死前夜给新生儿戴的坠子一模一样。

「求您赏口羊奶。」少年膝盖砸在夯土地面发出闷响,怀里的哭声更弱了。店主摆着手往后缩:「自己都三天没开张...」

青铜酒樽突然横在少年眼前。独孤承峻用鲜卑语吐出短促的音节,拇指抹去樽沿凝结的血痂——那是三天前剿灭马贼时溅上的。少年浑身发抖,却见那樽底缓缓渗出乳白液体。

少年為此對独孤承峻表示謝意,並餵嬰兒羊奶。

独孤承峻嗅到风中挟来的血腥气。比战场腐臭更浓烈的,是记忆里慕容昭被战马踏碎头颅前最后的嘶吼:「活着!替我们看着太平年月!」

怀里的温热轻得像贺兰拓咽气前塞给他的半块胡饼,那日雪原上的誓言随血沫凝结在齿间:「最后一个死的,要把所有人的份活够。」

【断崖风沙】

有一天,马蹄陷进流沙时,独孤承峻就知道要出事。西北荒漠的日头毒得能烤裂皮肉,他扯着缰绳调转方向,黄沙却像活物般缠住马腿。远处地平线腾起灰黄色烟柱,眨眼间就膨胀成遮天蔽日的沙墙。

「驾!」马鞭抽得空气爆响,坐骑嘶鸣着挣出沙窝。独孤承峻伏低身子,青布包头被砂砾打得簌簌作响。模糊视线里隐约有处断崖阴影,他猛夹马腹冲过去,碎石在蹄铁下迸出火星。

崖洞里血腥味浓得呛人。独孤承峻刚摸出火折子,就听见碎石堆后传来微弱的抽气声。剑锋挑开半幅染血的麻布,女人惨白的脸在火光里浮出来,身下压着的襁褓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别动。」独孤承峻按住她的傷口,掌心立刻沾满黏稠,生产后的腥气直冲鼻腔。

「你是誰?」女人涣散的瞳孔突然聚起光,枯枝般的手攥住他腕子問道:

「我是独孤承峻。」他单膝跪地,挑开襁褓检查婴儿,「追兵还有几里?」

女人喉头滚动着血沫,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他们杀了允淮...僕人全死了...」

婴儿突然放声大哭,崖洞外风声骤紧。独孤承峻扯断腰间皮囊灌了她半口烈酒:「名姓?」

「牧歌...」她呛出半口血,突然死死扣住襁褓,喉间的血涌上来,染红了婴儿皱巴巴的脸。

沙暴在崖外嘶吼,哭累的婴儿含住她染血的手指,女人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她用懇求的眼神望向獨孤承峻並說:「他父親為了保護我而喪命,求求你能照顧我們的孩子。」

獨孤誠信也能感受到她的懇求,沒有任何猶豫向她說:「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好好照顧這個嬰兒。」

聽完之後牧歌便安心地逝去。

余烬被灌进来的风沙扑灭,独孤承峻伸手合上她眼皮时,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发出啼哭。他解下大氅裹住婴儿。

與此同時,血滴沿着钟乳石尖端坠入水潭的声响惊醒了洞窟深处的对峙。四道黑影将火把插在岩缝时,摇曳光影恰好勾勒出牧歌苍白的面容,怀中襁褓的啼哭在山洞穹顶激起层层回音。

「这倒省了我们找的功夫。」操着生硬中原话的强盗翻转弯刀,刀刃割开洞中潮湿的空气,「鲜卑狼崽和中原母狗——正好用你们的血祭長生天!」

独狐承峻的拇指擦过箭簇凹陷的旧血槽,四支取自牧歌身上的白翎箭尚带余温。当第一道刀光劈开岩壁青苔时,他喉间滚动的战吼与婴孩哭声形成奇妙的和鸣。左侧强盗踉跄扑来的瞬间,一棱箭簇已旋转着嵌入其右眼窝——二十步外精准得如同草原鹰隼俯冲猎兔。

剩余三人阵型骤乱,皮靴在渗水的地面打滑。独狐承峻嗅着血腥突进,胫甲踢起的泥浆蒙住第二人视线刹那,染血的箭杆已穿透其下颌,将惊叫钉死在喉头。温热血雾中,他反手抽出尸体佩刀,寒铁与岩壁上千年凝结的盐晶同时迸发冷光。

最年长的强盗突然扯开羊皮袄,数十枚淬毒骨针随动作倾泻而出。独狐承峻旋身躲向石柱阴影,耳际传来毒针没入岩壁的蜂鸣。怀中的第三支箭却在此时发出龟甲开裂般的脆响——方才剧烈的搏杀早已让箭杆不堪重负。

「他的箭折了!」幸存者狂喜的呼号惊飞洞外栖息的寒鸦。独狐承峻凝视着掌中断箭,忽然忆起大漠孤烟中父亲教授的鲜卑谚语:真正的猎手,弓弦即是血脉。他将残箭放在手中,並用力射向前方强盗的喉间。当强盗们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时,战士瞳孔深处燃起的幽蓝火焰,竟与襁褓中倏然睁开的明眸遥相辉映。

当第三名强盗的喉间迸出猩红血花时,余下两名恶徒对视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伴抽搐的尸身——那支洞穿喉间的箭矢仍在震颤,翎羽上沾着露水般新鲜的血珠。

疤面大汉率先暴喝,九环刀劈向独狐承峻。独眼强盗则如鬼魅般绕至独孤承峻背后,流星锤破空之声宛若毒蛇吐信。两股杀意形成绝命合围之际,独狐承峻却旋身错步避開。

生死博弈之中,独孤承峻忽然嗅到独眼盗身上飘来的腐草气息——这是塞北“地趟门“独有的匿踪药粉。电光石火间,他左足勾踢扬起丈高沙幕,右手弓箭精准点中流星锤锁链第七节铁环。当啷脆响里,独眼盗踉跄前扑的瞬间,另一支弓箭已化作追魂判笔,自其右肋第三根肋骨间隙斜刺而入。

濒死者的惨嚎尚未落地,疤面大汉的刀锋已劈开沙幕。独孤承峻顺势仰倒,后背紧贴滚烫沙地滑出两丈,指尖触碰到某种尖锐碎石。当暴怒的刀客追砍而至时,他掌中扬起的并非寻常沙粒,而是混杂着锋利燧石的死亡风暴。月光下,千百枚棱角分明的碎石折射出妖异冷光,如同银河倾泻般扑向敌人面目。

刀客本能闭目挥刀格挡的刹那,独孤承峻已如猎豹般弹身而起。染血的弓箭贯穿咽喉时,刀客的九环刀距他心口仅剩半寸。箭簇透颈而过的闷响里,大漠狂风卷起血色披帛,三具尸首恰好构成北斗陨落的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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