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傅雪夜谋除佞,蒋济司马定江山
魏正始十年正月初五,洛阳城的雪已下了三天三夜。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黏在朱红宫墙上,雪花密如柳絮,簌簌落下,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连街旁铜驼的蹄印都被填平,只留下一片茫茫纯白。太傅府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司马懿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洛阳城防图》,朱笔标注的“司马门”“永宁宫”“高平陵”三个地名,被圈了又圈,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透着紧迫。
“父亲,您叫孩儿来,可是有要事?”司马昭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今年三十岁,正值壮年,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因连日处理府中事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自正月初二起,父亲便让他暗中清点府中家丁、整理兵器,却从不说明缘由,此刻见父亲盯着城防图出神,他心中满是疑惑。
司马懿缓缓抬头,苍老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指了指案几旁的椅子:“坐。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关乎大魏社稷的大事,要与你和你兄长一同商议。”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贴身存放的玉佩,玉佩上“忠勤”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这是先帝赐我的玉佩,当年先帝说‘司马公忠勤,可托社稷’,如今曹爽专权乱政,囚禁太后,意图谋逆,咱们若坐视不管,先帝的江山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司马昭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案几上,茶水溅出,浸湿了衣袖:“父亲!您是说……要对曹爽动手?可曹爽掌控着武卫营、中领军,洛阳城内兵马尽在他手中,咱们……”他话未说完,便被司马懿打断。
“你兄长已暗中训练了三千死士,散居在城南农庄,今夜便会集结。”司马懿的声音沙哑却坚定,目光扫过司马昭惊讶的脸庞,“明日正月初六,曹爽会裹挟陛下前往高平陵祭拜先帝,洛阳城内空虚,这是清除奸佞的唯一机会。你兄长率死士控制司马门,隔绝皇宫内外;你则带五百死士,闯入永宁宫,解救被软禁的郭太后,借太后之名发布旨意,昭告天下曹爽的罪状;为父身为太傅,当率军守住皇宫外围,安抚百姓与禁军,咱们父子三人,同心协力,护佑大魏社稷!”
“可……可孩儿此前一无所知,连死士的事都未曾听闻……”司马昭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父亲与兄长竟在暗中筹备如此大事,自己身为次子,却直到此刻才知晓,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激动——这意味着,他也是守护大魏的关键一环。
司马懿看着儿子震惊的模样,缓缓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前不告知你,是怕你性子急,露出破绽。如今告诉你,是相信你能担此重任。明日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可有信心?”
司马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司马懿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托,定能救出太后,助父亲清除奸佞!”
不多时,司马师也匆匆赶来。他身着戎装,铠甲上的铜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见司马昭也在,便知父亲已将计划告知,当即上前道:“父亲,三千死士已在城南农庄集结完毕,只待明日凌晨,便可按计划行动。我已让人备好马匹、兵器,确保万无一失。”
司马懿点点头,指着城防图道:“师儿,明日你率两千死士,务必在辰时前控制司马门。司马门是皇宫正门,守住这里,便能切断曹爽亲信与皇宫的联系,防止他们通风报信;昭儿,你率五百死士,从永宁宫侧门闯入,太后被软禁在宫西侧的偏殿,你找到太后后,即刻护她前往司马门,与你兄长汇合;为父身为太傅,当在皇宫外围巡逻,安抚禁军士兵,告诉他们,咱们是‘清君侧’,不是‘谋逆’,若有曹爽亲信反抗,格杀勿论!”
“孩儿遵令!”司马师、司马昭齐声应道,烛火映照在两人脸上,满是坚定。
正月初六清晨,天还未亮,太傅府侧门便悄悄打开。三辆简陋的牛车依次驶出,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留下三道深深的车辙,像是三条蜿蜒的银蛇,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第一辆车里,司马懿裹着玄色狐裘,狐裘领口“魏”字纹样在微光下若隐若现,他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政变的每一个环节,生怕出现半点差错。第二辆车里,司马师身着短打,腰间挎着战刀,眼神锐利如鹰,正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街旁的动静。第三辆车里,司马昭紧握手中的长矛,手心满是冷汗——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重大的行动,既紧张,又充满了使命感。
“父亲,前面就是城南农庄了。”赶车的老仆张忠低声说道。农庄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渐清晰,隐约能看到门口站着十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正是司马师训练的死士。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推开车帘,寒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他却浑然不觉,只对着身后的两辆牛车道:“师儿、昭儿,按计划行动!记住,咱们是为了大魏,不是为了司马氏!”
“孩儿明白!”司马师、司马昭齐声应道,随即推开车门,跳下牛车,与等候在农庄门口的死士汇合。司马师手持令旗,高声下令:“两千死士跟我走,目标司马门!”话音未落,他便翻身上马,率领死士往洛阳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雪地里回荡,像是在为正义出征。
司马昭则挑选了五百精锐死士,翻身上马,对着司马懿躬身道:“父亲,孩儿去了!”司马懿点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去吧,注意安全,务必护好太后。”
待司马师、司马昭的队伍消失在雪雾中,司马懿才率领剩余的一千死士,步行往皇宫方向行进。队伍行至曹爽府邸附近时,忽然从府邸的角楼上射出一支冷箭,直奔司马懿而来——那是曹爽的属下张节,奉命留守府邸,见司马懿率军经过,误以为是“叛军”,便搭箭欲射。
冷箭呼啸而来,眼看就要射中司马懿的胸口,身旁的亲兵连忙举起盾牌,却已来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司马懿忽然昂首挺胸,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高声喊道:“张节!我乃太傅司马懿!你且看清楚,我身后的旗帜上是‘魏’字,不是‘司马’字!曹爽僭越弄权,私藏先帝遗物,谋害忠良,你若真为大魏效力,便不该助纣为虐!我司马懿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是为了大魏,死不旋踵!”
张节在角楼上听得真切,他虽忠于曹爽,却也深知曹爽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抢夺百姓田地,纵容亲信作恶,甚至将皇宫的珍宝搬回府中。司马懿的一声“为了大魏,死不旋踵”,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他望着司马懿苍老却坚定的身影,又想起自己入伍时“忠护大魏”的誓言,心中挣扎片刻,最终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对着司马懿的方向躬身道:“太傅忠君爱国,末将佩服!末将愿放下兵器,不再阻拦,只求太傅日后能护好大魏的百姓!”
司马懿对着角楼上的张节点了点头,便率领队伍继续前行。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司马昭派来的亲兵,“太傅!昭公子已成功闯入永宁宫,救出太后,正往司马门方向赶来!”
司马懿心中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司马门方向行进。此时的司马门,早已被司马师控制——两千死士手持兵器,分列在城门两侧,禁军士兵见是太傅府的人,又听闻曹爽的罪状,纷纷放下兵器,跪在地上表示归顺。司马师正站在城门下,指挥死士加固防御,见父亲赶来,连忙上前:“父亲,城门已控制妥当,昭弟与太后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司马昭护送着郭太后的銮驾赶来。郭太后身着朝服,神色虽有些疲惫,却依旧带着太后的威严,她走下銮驾,对着司马懿躬身道:“太傅忠君爱国,救哀家于危难之中,此乃大魏之幸!哀家愿发布旨意,昭告天下曹爽的罪状,支持太傅清除奸佞!”
司马懿连忙扶起郭太后,声音沙哑:“太后言重了。老臣身为太傅,受先帝托孤之重,此举只是为了守护先帝的江山,不负先帝的托付。”
就在这时,太尉蒋济匆匆赶来,身上的朝服沾满了雪沫,连胡须上都挂着冰碴。他一路从太尉府赶来,连御寒的披风都未来得及穿,此刻气喘吁吁,却依旧急切地说道:“太傅!老夫身为太尉,掌天下兵马调度,已暗中联络了禁军诸将与朝中十余位老臣,皆愿支持太傅!曹爽专权这些年,架空太尉府职权,肆意调动兵马,老夫早已忍无可忍,今日能随太傅一同清除奸佞,护佑社稷,老夫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值了!”
司马懿见蒋济如此急切,心中满是感动。蒋济是三朝老臣,当年曾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后任太尉,掌兵马调度,素来以忠直闻名,今日能以太尉之职坚定支持“清君侧”,无疑是对政变最大的权力支撑。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蒋济的手——蒋济的手因寒冷而冻得僵硬,却依旧有力,那是常年握兵符的手;司马懿的手布满老茧,带着常年握刀的厚重,两双手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大魏的兵权与未来。
“子通(蒋济字)!”司马懿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眼中闪烁着泪光,“当年汉高祖驾崩,诸吕作乱,是周勃以太尉之职掌北军,诛诸吕、安刘氏,保全了汉室江山。今日,你以太尉之身助我清君侧,便是大魏的周勃!有你掌兵马、诸臣辅社稷,何愁奸佞不除,江山不安?咱们今日便一同拨乱反正,不负先帝,不负天下百姓!”
蒋济闻言,心中热血沸腾,用力回握司马懿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太傅所言极是!老夫以太尉之名立誓,定当调动禁军、稳定军心,助太傅清除曹爽党羽!若有需要,老夫愿亲持兵符赴高平陵,向陛下陈述曹爽擅权乱兵之罪,让天下人皆知其奸佞行径!”
郭太后站在一旁,见太傅与太尉同心,欣慰地点点头:“有太傅定谋略、太尉掌兵马,哀家便放心了。哀家这就命人草拟旨意,以太后之名昭告天下,让百姓皆知曹爽罪行,让将士皆明‘清君侧’之大义!”
司马懿松开蒋济的手,对着两人躬身道:“多谢太后,多谢子通!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分工行动:师儿,你留守司马门,协助太尉调度禁军,加固防御,防止曹爽亲信反扑;昭儿,你随太尉前往高平陵,太尉持兵符镇住军中将士,你向陛下呈递太后旨意与曹爽罪状,请求陛下下旨严惩;为父身为太傅,当留在皇宫,与太后一同草拟旨意,安抚百官与百姓,稳定朝局!”
“孩儿遵令!”司马师、司马昭齐声应道。司马师转身与蒋济交接禁军调度事宜,蒋济当即取出太尉兵符,下令禁军各营严守营地,不得擅自调动;司马昭则随蒋济一同翻身上马,蒋济虽年近七旬,却因常年掌兵而身姿挺拔,两人率领一队骑兵,手持兵符与太后旨意,往高平陵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像是在为这场“兵权归正”的正义之举,画上坚定的注脚。
而此时的高平陵,曹爽正陪着小皇帝曹芳在陵前祭拜,却全然没有肃穆之意——他身着紫色锦袍,袍角绣着金线龙纹,僭越规制;腰间悬着的金印,用东珠镶嵌,比皇帝的印玺还要奢华;祭拜完毕,他便走到一旁的帐篷里,端着银质酒壶,与何晏、邓飏等人饮酒作乐,全然不知洛阳城内兵权已易、天翻地覆。
“大将军,这雪下得真够大的,等咱们返回洛阳,定要好好赏雪饮酒!”邓飏谄媚地笑道,手中的酒杯里满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
曹爽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自然!司马懿那老匹夫身为太傅,蒋济那老头身为太尉,却都拦不住我掌兵!等我返回洛阳,就奏请陛下削去他们的职权,让他们彻底退休!到时候,整个大魏的兵马,都由我一人掌控!”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西域翡翠,在手中把玩——那是先帝的遗物,被他私自从皇宫里拿走,此刻却成了他炫耀的物件。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蒋济与司马昭率军赶来。蒋济手持太尉兵符,高举过头顶,厉声喝道:“曹爽!老夫以大魏太尉之名,奉太后旨意,拿你擅权乱政、囚禁太后、意图谋逆之罪!陛下已下旨,将你及其党羽革职查办,即刻投降,可留全尸!”
曹爽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翡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说什么?蒋济!你身为太尉,竟敢助司马懿谋反?我的武卫营呢?曹羲、曹训呢?他们为什么不阻拦?”
“武卫营、中领军已奉太尉令归顺,曹羲、曹训两位将军因擅调兵马,已被软禁!”司马昭厉声说道,目光锐利地盯着曹爽,“曹爽,你若识相,便即刻投降;若敢反抗,太尉将以军法处置,诛你三族!”
曹爽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投降?我还能投降吗……”他想起自己平日里架空太尉府、擅调兵马的行径,想起那些被他排挤的老臣、被他搜刮的百姓,忽然觉得,自己早已成了大魏的敌人,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何晏、邓飏等人也慌了神,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试图逃跑,却被蒋济的禁军一一拿下。
而此时的桓范,正站在帐篷外,看着眼前的混乱,心中满是绝望。他本以为曹爽能掌控兵权、成就大事,才愿意投靠他,却没想到,竟是个连太尉兵符都抗衡不了的草包。他知道,曹爽大势已去,再跟着他,只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当天夜里,桓范借口“查看粮草”,悄悄回到自己的营帐,叫来心腹侍从,将年仅八岁的幼子桓伦抱到身边。孩子睡得正香,小脸上还沾着雪花,桓范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狠下心,将一枚刻着“桓”字的玉佩挂在儿子脖子上,又将一封写好的书信交给侍从:“你带着伦儿,从后山小路逃走,往荆州方向去,找我的老友王威。到了那里,让伦儿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洛阳,再也不要提及自己是桓家人。”
侍从含泪点头,小心翼翼地抱起桓伦,消失在风雪中。桓范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至少,桓家的血脉还能延续下去。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回到曹爽的帐篷,平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正月初七清晨,雪终于停了。司马懿率领百官,在司马门迎接小皇帝曹芳与蒋济、司马昭返回洛阳。曹芳坐在銮驾里,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带着几分坚定——他已明白,是太傅司马懿定计、太尉蒋济掌兵,才救了自己,救了大魏的江山。当銮驾经过司马门时,他掀开帘子,对着司马懿与蒋济躬身道:“司马公为太傅定谋略,蒋公为太尉掌兵马,共护社稷,朕定当铭记于心!”
司马懿与蒋济一同跪在地上,对着銮驾深深叩首,司马懿声音沙哑却带着欣慰:“陛下言重了。老臣身为太傅,受先帝托孤之重;蒋公身为太尉,掌兵马之责,皆是做了该做的事,不负先帝的托付,不负大魏的百姓。”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洛阳城上,积雪反射着金光,像是为大魏的新生披上了一层华服。司马懿与蒋济并肩而立,一个掌谋略、一个掌兵权,两人望着远处的皇宫,眼中满是希望——这场“拨乱反正”虽已成功,但大魏的未来,还需要他们一同守护。司马懿知道,只要有蒋济这样的忠臣在,有两个儿子的辅佐,自己身为太傅,定能护好大魏的江山,不负先帝的托孤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