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峡谷的召唤
十月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像是被天地用最浓烈的色彩狠狠泼洒过一遍。蔚蓝到不真实的天幕下,雪峰冷冽地反射着阳光,两侧山峦层林尽染,赭红、金黄、墨绿交织在一起,奔腾的江水在谷底轰鸣,带着亘古不变的蛮荒气息。
沈川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脸色却跟这片壮丽景色格格不入的苍白。
嘉世资本的“团队建设”选在这里,美其名曰洗涤心灵、激发潜能。但对着这群平日里在K线图里杀红了眼的同事,沈川只觉得比连续盯盘四十八小时还要累。
“川哥,咋样?顶得住不?”一个略带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张明,交易部里少数几个不算太势利的同事之一。
沈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又浅又急,典型的急性高原反应。视野边缘有些发黑,耳边同事们的谈笑和相机快门声变得遥远而扭曲。
“看你这样子够呛,”张明递过来一瓶打开的氧气罐,“吸两口?你这脸色,跟咱上周那支差点跌停的ST股似的。”
沈川接过氧气,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流划过喉咙,却没能驱散那股萦绕不散的憋闷和眩晕。他自嘲地笑了笑,陨落的天才IMO金牌,如今连公司团建的高原反应都扛不住,真是讽刺。
“不行就别硬撑了,领队说了,原地休息,别乱跑。”张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又挤进拍照的人群。
沈川靠着栏杆滑坐到地上,闭着眼,试图用以前解数学难题时的方法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对抗那股要把人撕裂的头痛和恶心。但失败的阴影,现实的窘迫,还有身体上的极度不适,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江心一块顽石,被冰冷的、名为“现实”的江水日夜冲刷,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麻木。
就在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浮现。
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更像是一种……“感应”?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清凉感”,像一丝蛛丝,顺着呼啸而过的山风,从观景台下方某个偏僻的岔路小径深处飘来,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意识。
这感觉太奇怪了。它不作用于耳朵,却仿佛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不通过皮肤,却让焦灼的神经莫名感到一丝舒缓。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那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深处。除了茂密的植被和嶙峋的岩石,什么也看不见。
是缺氧产生幻觉了?
沈川皱紧眉头,试图忽略这荒谬的感知。但那股“清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执着,像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点亮了一盏极小的、指向明确的导航灯。与此同时,身体的痛苦似乎也因为这丝“清凉”的分散,减弱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鬼使神差地,他扶着栏杆,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哎,沈川,你去哪儿?”张明回头喊了一声。
“透口气,边上走走。”沈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没多解释,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喧闹的观景台主体区域,朝着那条偏僻小径走去。
越靠近小径入口,那股源自脑海深处的“清凉感”就越发明显。它牵引着他,绕过一丛带刺的灌木,踩着松软的腐殖土和滑溜的碎石,一步步向下。周围的景色变得更加原始,游客的喧哗被迅速隔绝在身后,只剩下江水的咆哮和风吹过林海的呜咽。
他的高原反应依然严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如鼓。但奇怪的是,那股清晰的“召唤”感,竟让他暂时忘却了部分不适,只剩下强烈的好奇与探寻的欲望。这感觉,比他当年在IMO赛场上灵光一现解出压轴题时,还要来得强烈和神秘。
小径蜿蜒向下,通向一处更为隐蔽的溪谷。这里的水流平缓了许多,形成一小片清澈见底的水潭。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水面和光滑的鹅卵石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而那股“召唤”的源头,就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强烈。
它来自水潭边,一块半浸在清凉溪水里的黑色石头。
那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毫不起眼,混在一堆灰色的、褐色的鹅卵石中间,若非那强烈的感应,根本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
沈川喘着粗气,蹲下身,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块黑石。离得越近,那股“清凉感”就越发实质化,仿佛能驱散他脑中的混沌和胸口的憋闷。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因为缺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过去。
指尖传来溪水的冰凉,以及……黑石本身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温润凉意。
就在接触的瞬间,脑海中的“召唤感”达到了顶峰,随即戛然而止,仿佛终于完成了使命。与此同时,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顺着他触碰的指尖悄然蔓延开,非常细微,却让他冰冷僵硬的指关节莫名舒服了一些。
更让他惊愕的是,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剧烈头痛,竟然在这一碰之后,减轻了大半!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仿佛也被移开了,呼吸骤然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难以置信地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块依旧静静躺在水底的黑色石头。
这……是怎么回事?
高原反应因为心理作用缓解了?还是……
他再次触碰,这次感觉更加清晰。石头本身的温度似乎比溪水略高,那种奇异的“温润凉意”更加明显。而身体的轻松感,也确确实实地维持着。
这不是幻觉!
强烈的探究欲和一种本能般的渴望,让他几乎想立刻将这块石头捞起来仔细研究。但身后远远传来的张明和其他同事寻找他的呼喊声,让他瞬间清醒。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出对一块“破石头”的异常兴趣。
沈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看了一眼那块黑石,仿佛要将它的位置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体的沉重和痛苦竟已散去七八分。
他回到观景台,面对张明“你好点没”的询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嗯,吹了下风,好多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地捻了捻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仿佛来自星空的冰凉触感,以及几点微不可查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黑色石粉。
他面色平静地融入团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条幽静小径的方向。
心底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回响:
**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