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精简法案
那是某个冬夜,法赫德本该睡了,可蜂蜜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让他翻来覆去。
他溜下床,赤脚踩在凉地板上,踮脚靠近厨房门。门缝里漏出灯光,像一条细长的裂缝,父母的声音从那里渗出,低低的,像风吹过灰雪。
达莉娅先开的口:“米兰,福利又减了。蜂蜜配额从三罐变一罐,肉票也少了。”
她的声音平时像月亮饼一样软,现在却带点硬,像是饼面压得太用力,裂了道口子。
米兰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收音机的嗡嗡声,低沉得让法赫德心口一紧。“伦纳德上台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说政府冗员太多,得裁起码30%。现在档案科已经走了三个,我运气好,留下了,可谁知道下个月呢?”
法赫德贴着门,听得迷糊。什么是“裁”?像切月亮饼一样,把人切掉?蜂蜜为什么会少?不是国家给的福利,永远甜的吗?
他没敢推门,只蹲在那里,指尖抠着门框的木屑。
达莉娅的声音又响起:“孩子还小,别让他知道。”
米兰嗯了一声:“是啊,国家在变,咱们得跟上。茨卡将军在军队里闹腾,说要‘保护传统’,这火烧得可不小。”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灰雪堆积,盖住了厨房的暖意。
法赫德溜回床,蜷成一团,脑子里转着“火”和“裁”的字眼。甜蜜的日子好像没变,可为什么觉得蜂蜜罐的裂缝大了点,渗出的蜂蜜凉凉的?
从那天起,生活里多了一种嗡嗡的背景音——不是家电的嗡嗡,而是收音机里那些陌生的声音。
米兰还是爱转旋钮,找维也纳的圆舞曲,可现在转着转着,就冒出新闻。
法赫德记得特别清楚,有个下午,他趴在沙发上玩银月亮吊坠,米兰打开收音机,本想听音乐,却跳出个男人的声音,洪亮得像童谣里的黑山羊。
“同志们,”那声音说,“我们的国家像一个臃肿的老人,该减肥了。我,伦纳德·瓦尔加,将带领科卡特走向现代!”
法赫德抬起头:“爸爸,谁在说话?减肥是什么?”
米兰笑了笑,却笑得不太自然:“是个新首相,宝贝。减肥就是……让国家瘦下来,更强壮。”
达莉娅从厨房端来热牛奶:“别听那些,转台吧。”可米兰没转,继续听着。
伦纳德的演讲成了家里的常客,像不请自来的客人,挤进甜蜜的缝隙。
法赫德开始留意那些话,虽然不懂,却觉得有趣。
“精简法案”——听起来像切饼的刀。“撤裁30%的官员”——像童谣里的黑山羊,卷走不听话的人。
一次,演讲说到“地方政府监察不严,流程复杂”,米兰关掉收音机,脸沉下来:“这火烧到咱们头上了。”
法赫德问:“烧什么火?”米兰摸摸他的头:“没事,宝贝。”
可法赫德看见,父亲的眼睛像灰雪天,灰灰的,不再亮。
生活条件还是不错,三室一厅的家没变,壁橱里虽只剩一罐蜂蜜,但达莉娅还是做月亮饼。只是现在,她搅面团时,手劲大了点,饼面偶尔裂开小口。
“妈妈,为什么饼裂了?”法赫德问。
达莉娅笑:“面太干了,下次加多点蜂蜜。”
吃饼时,还是甜,可甜味后头跟着一丝凉,像灰雪融进碗里。他没说,只多咬几口,想把甜留住。
收音机里的伦纳德越来越频繁,像一股风,吹得灰雪乱飞。
法赫德爱听他演讲,因为声音有力,像米兰讲童谣。可渐渐地,他察觉不对。
一次,全家听新闻,伦纳德说:“这是科卡特的第一步,走向繁荣!”屏幕上——哦,他们家后来置办了台小电视,米兰用福利票换的——伦纳德笑得自信,牙齿白白的,眼角弯弯。
那是法赫德见过的最亮的笑,像月亮圆时。
可达莉娅关掉电视:“够了,这些话听听就好。”
米兰点头:“茨卡将军不高兴了,军队里传话,说伦纳德太急。”
法赫德问:“将军是谁?为什么不高兴?”
父母对视一眼,没答。
灰雪下得多了,窗台上积一层,达莉娅擦啊擦,擦不干净。
法赫德开始梦见奇怪的事:蜂蜜罐裂开大口,蜂蜜流进灰雪里,变黑变苦。
醒来时,他抱紧银月亮吊坠,想起伦纳德的笑。那笑为什么让人不安?像童谣里的黑山羊,笑完就卷走舌头。
三月三十日,伦纳德宣布将于四月四日前往厄里纳斯首都佛里,与克瑞斯基签协定。
收音机播出时,法赫德在家看电视。伦纳德站在台上,笑得更亮:“这是现代的第一步!”
法赫德问米兰:“爸爸,他笑什么?”米兰关电视:“笑国家好转吧。”可法赫德觉得,那笑像蜜罐的裂缝,亮得刺眼,却藏着凉意。
没人知道,那是伦纳德最后一次公开微笑。灰雪还在下,火还在烧。甜蜜的日子像月亮饼,圆着圆着,就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