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三秋：第2章 忠言逆耳

吴王夫差斜倚在铺着华丽兽皮的宽大坐榻上，青铜酒爵在指尖随意地转动。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与石室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世界。

他心情显然不错，眉宇间带着志得意满的松弛。阶下，刚从雅鱼处回来的晋国使者躬身而立，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特有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大王，”晋使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谄媚，“外臣此番，倒是对那越王勾践，看得再真切不过了。”他故意顿了顿，似乎要吊足夫差的胃口。

夫差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晋使：“哦？爱卿有何高见？”

晋使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听得清楚：“那勾践，嘿嘿，实乃一滩烂泥！大王神威，早已将其魂魄碾得粉碎！其妻……”

他脸上露出一个暧昧又轻蔑的笑容，“形同槁木，索然无味。而勾践此人，竟能坐视其妇受辱，不置一词！外臣观其行止，畏畏缩缩，眼神浑浊呆滞，全无半分活气！此等人物，已是断了脊梁的野犬，只知摇尾乞怜，苟延残喘罢了。大王留其性命，实乃天高地厚之恩泽，足以彰显大王仁德，泽被四海！此等废物，莫说复国，便是连一丝怨恨之火，也断然不敢存于心中了。大王尽可高枕无忧！”

夫差听着，起初嘴角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渐渐，那笑意越来越深，最终化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震得烛火都微微摇曳。他仰头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青铜爵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哈哈哈！说得好！爱卿慧眼如炬！”夫差满面红光，志得意满，“寡人早就看透，那勾践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若非寡人仁心，念其昔日也曾称孤道寡，早该让其追随阖闾父王于地下！留他一条贱命，正是要天下人看看，忤逆寡人的下场，更要看看寡人这……宽宏的胸襟！”

他大手一挥，姿态豪迈，“传令下去，给勾践夫妇的石室，每日多送一瓢清水！寡人倒要看看，这滩烂泥，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晋使连忙躬身，谄媚地附和：“大王圣明！仁德盖世！此等朽木，得大王一瓢清水，已是天大的造化！”

殿内侍立的宫人宦官们，也纷纷低眉垂首，齐声颂扬：“大王仁德！大王圣明！”颂扬声浪此起彼伏，将夫差的笑声衬托得更加洪亮。

就在这满殿歌功颂德、一片祥和之际，一个苍老却如金铁交击般的声音骤然响起，撕裂了这浮华的欢愉：

“大王！万万不可轻信此等妄言！”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大殿门口。只见相国伍子胥大步流星地闯入殿中，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一身绛色朝服因步履急促而微微散乱。

他无视两旁惊愕的宫人，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昂首直视夫差，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与愤怒：

“此乃勾践毒计！是卧薪尝胆的鬼蜮伎俩！大王岂可被其卑躬屈膝的假象所惑？此人狼子野心，刻骨铭心！今日能忍辱献妻，其心之毒，其志之坚，远超常人想象！他是在用这石室的污秽和耻辱，磨砺他复仇的獠牙啊！大王！”

伍子胥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夫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被一层阴沉的怒意覆盖。他重重地将酒爵顿在案上，酒液溅出。

“相国！”夫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又在危言耸听！晋使亲眼所见，勾践夫妇如同行尸走肉，何来毒计？何来野心？寡人留他一命，正显寡人仁德，亦是彰显我大吴赫赫天威！你屡次三番诋毁寡人宽仁之策，是何居心？”

伍子胥毫不退缩，反而踏上一步，指着晋使的鼻子，厉声道：“大王！此等腐儒之言，只知眼前淫乐，焉能识破枭雄隐忍？勾践今日之辱，正是他日越国复仇之火种！大王若存妇人之仁，养痈遗患，他日必成大祸！”

他转向夫差，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如同绝望的预言：“大王！听老臣一言！速斩勾践！勿留后患！否则——”

他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一字一顿，如同诅咒：“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吴其为沼乎！”这五个字，如同五把重锤，砸在大殿光滑的金砖地上，余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夫差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上的酒爵，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开来，染污了华美的锦垫。“放肆！”他暴怒的吼声压过了伍子胥的余音，“伍子胥！你倚老卖老，竟敢诅咒寡人基业！诅咒寡人的吴国化为沼泽？！你眼中还有没有寡人这个大王！”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大殿门，手指因愤怒而颤抖：“滚出去！给寡人滚出去！寡人不想再听你这等危言耸听之言！再敢妄言杀勾践，休怪寡人不念你昔日微功！”

伍子胥看着暴怒的夫差，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惶恐的伯嚭，再看看阶下那毫不掩饰轻蔑的晋使，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赤红的双目盯着夫差，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极其艰难地弯下那曾经挺直如松的腰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起身时，脸上所有的激愤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拖着仿佛骤然沉重了千百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金碧辉煌、却已容不下忠言的宫殿。那绛色的背影，在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无比苍凉而孤独。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夫差粗重的喘息声和酒液滴落在地毯上的微弱声响。方才的欢声笑语，被这雷霆般的冲突击得粉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