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露水重的早上
我蹲在田坎上,把手指插进泥里,试地温。天还没亮透,苞谷叶子像刀片,在我脸上拉口子。我顾不上疼——我得在日出前想清楚:今天到底跟不跟表哥去东莞?
“远山,你蹲那儿挖金条啊?”妈在灶房门口喊,嗓子被柴火熏得嘶哑。
我没回头,怕一回头就泄气。泥里一条蚯蚓缠住我指甲,痒痒的。我忽然想哭:这蚯蚓比我强,它好歹有块地,我却连三分田都没有。
“再磨蹭,班车不等人!”表哥在院子里按喇叭,破五菱发出母鸡下蛋的“咯咯”声。
我拔出手,在裤腿上抹了抹。裤腿已经硬得能立起来——汗碱、泥巴、苞谷浆,一层又一层,像给我套了副铠甲。我抬头看山,山被雾吃了,只剩一个尖尖,像爹的下巴。
爹的下巴此刻正抵着门槛。他昨晚又咳血了,血喷在旱烟杆上,烟杆裂了,像他那两根被冲床啃掉的手指。
“远山,”爹哑着声,“去罢。庄稼种不出命,只能种出口粮。”
我喉咙发紧。种不出命,这三个字像石头,把我最后一点退路砸塌了。
我目标简单:我要挣三万块。三万,够爹装两根假手指,够妹把初中读完,也够我明年再考一次大学。
我深一脚浅一脚朝院子走,露水重得把草都压弯。草沾在我裤脚,像拖了两把绿色拖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万,三万,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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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把烟叼在嘴角,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东莞樟木头,大型电子厂,底薪一千八,加班费另算,包吃住。干满一年,奖金五千。”
我盯着那行“奖金五千”,眼睛发烫——五千,够爹吃半年药。
“不会骗人吧?”我小声问。
“骗你?!”表哥拍胸口,“我去年拿回一万二,全村都看见!”
妈从灶房追出来,塞给我一只蛇皮袋:两套换洗衣服、一罐猪油炒咸菜、三十个煮鸡蛋。
“鸡蛋别省,坏了就吃不得。”她声音低下去,“实在熬不住就回来,庄稼不问罪。”
我点头,却听见自己心里“咔嗒”一声,像门被反锁。我知道我回不来了——要么背着三万块回来,要么死在外面。
表哥推我上车。车门“咣当”一声,像棺材板合缝。我最后看见的是妹,她赤着脚追车,把一只手工缝的布鞋扔进来:
“哥!城里路硬,垫软和点!”
我攥着鞋,鞋底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像妹的笑。
车拐过崖口,整个村子掉进雾里。我忽然兴奋:东莞,那是个有海的地方吧?海意味着浪,浪意味着鱼,鱼意味着钱。三万,似乎唾手可得。
表哥把音响开到最大:“闯码头”的鼓点震得我耳膜痒。我跟着吼,破音也不怕——机会就在前头,我恨不得给车加俩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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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车刚停县城,阻碍就来了。
“下车下车,查超载。”交警戴着白手套,像给车相面。
司机点头哈腰,回头对我们喊:“学生娃把书包背前面,假装走亲戚!”
我心脏“咚咚”跳——我没票,抓着要罚款。表哥一把扯下我蛇皮袋,塞进座椅底下:“人货分离,死无对证!”
我猫腰钻进过道,腿抖得像筛糠。警察的手电刷地扫过来,我闭眼装死。
“哐!”车门被关上,车居然被放行了。我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湿。
表哥笑出一口黄牙:“怕个啥!城里比这惊险一百倍。”
我信他个鬼。可更大的阻碍还在后头——
车到衡阳,变速箱坏了。司机掀开发动机盖,一股黑烟冲出来,像灶王爷发脾气。
“会修的举手!”司机吼。
全车四十号人,你瞅我我瞅你。我举手——我在村里修过手扶拖拉机。
我钻车底,用苞谷芯擦油泥,用鞋带捆住漏油的管子。半小时后,车“咳嗽”两声,居然动了。
司机一高兴,退我五十块车费。我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像抓住第一块金。
可也因此耽误了时间——我们到东莞时,比招工时间晚了一天。
表哥带我冲进厂门口,保安伸出铁棍:“人满了,不要!”
我脑袋“嗡”一声:三万,要飞了?
我不走。我蹲在花坛边,像蹲自家田坎。
每出来一个穿工衣的人,我就递鸡蛋:“大哥,里面还招人不?”
有人骂“神经病”,有人摆手。我不管,我咧嘴笑,笑到嘴角抽筋。
中午太阳毒,我衬衫能拧出水。表哥躲树荫下骂:“别丢人!”
我丢啥人?我丢的是汗,挣的是机会。
终于,一个湖南口音的大姐心软:“夜班缺人,你愿不愿?工资一样。”
我点头如捣蒜——夜班就夜班,黑夜给我黑眼睛,我用它找钱。
大姐带我进保安室。人事科长翘着二郎腿,把表格推给我:
“初中毕业?会写字不?”
我提笔,手心里汗太多,把表格洇出一个洞。我干脆撕了那张,重新写:
“林远山,19岁,健康,能扛二百斤苞谷,会修拖拉机,想学修机器。”
科长笑了:“土包子,口气不小。”
我也笑,笑出一股子苞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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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为稳了的时候,意外“啪”地甩我一耳光。
科长突然沉下脸:“体检不过,不要。”
我瞪大眼:“我连感冒都没有!”
他指着我右手虎口——那里有道疤,是去年割草机咬的,像一条蜈蚣。
“纹身?黑社会?”
我急得手舞足蹈:“是疤!不是龙!”
他不听,把表格往垃圾桶一扔。
我血冲脑门,一把扯开衬衫,露出后背——那是十岁那年背柴,被树桩划的,一道口子从肩胛骨拖到腰,像地图上的黄河。
“这也是疤!要不要我脱裤子给你看更多?”
屋里瞬间安静。科长愣了两秒,突然大笑:“有种!明天来上班!”
我提着的心“扑通”落回肚里,却听见背后一声冷哼——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冲科长点点头,又冲我笑笑。那笑,像蛇信子舔脸,冰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厂长的小舅子,姓张,海归,专门负责“优化人力”。他给我上了第一道眼药:土包子,你玩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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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新发的工衣,兴奋得睡不着,去小卖部买牙膏。
刚走到宿舍楼拐角,就听见张鸣的声音:“这批土鳖,夜班工资给一半就行,他们不识数。”
另一个人事附和:“可林远山那小子精得很,万一捅出去……”
张鸣冷笑:“精?我让他三天自己滚。”
我后背发凉。原来“录用”不是终点,是新一轮收割。
我想冲出去理论,可脚像灌了铅——冲出去,工作就真没了;不冲,三万就真飞了。
我咬牙,退进黑暗。我要用他们听不懂的方式,让他们也尝尝被割的滋味。
第二天夜里,我准时站在流水线。
拉长刘秃子把一筐电路板推给我:“新手,今晚焊一千块,少一块扣十块。”
我瞄一眼墙上的计件表:老员工一晚才八百。这是明摆着赶我。
我咧嘴:“好的拉长,我焊一千二。”
刘秃子一愣,冷笑:“吹牛逼!”
我没吹。我把自己焊成一台机器:右手烙铁,左手锡丝,眼睛盯放大镜,嘴里默数。
三点整,我焊完一千二百块,而且用厂里发的手机,把每一块板的焊点都拍照——虚焊、连焊、锡珠,全留证据。
四点,刘秃子来收活,我递给他一沓照片:“拉长,我数了,你今晚故意给新手多发次品板,想让我背锅。照片我备份了,云盘也有。”
刘秃子脸由红转紫,像卤猪头。
我补一句:“我庄稼人,不懂云盘,但懂上传。”
周围工友哄笑。刘秃子想发作,张鸣却从背后走来,拍拍我肩:“小林,聪明!明天调你去技术部。”
我笑,笑出一嘴青橄榄味——我知道,这是把我架火上烤。可火再大,我也要把苞谷烤成爆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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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我走出车间,第一次看见东莞的日出。
太阳像咸蛋黄,从高楼缝里挤出来,把所有人照成铜人。我抬起手,那道疤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手机震动,是妈发来的短信:“到没?家里露水重,别着凉。”
我抬头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塑胶味、汽油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那是钱的味道,也是未知的味道。
我回她五个字:“已上车,勿念。”
我知道,真正的九九八十一难,才迈出第一步。
可我也知道,我林远山,苞谷地里长出来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把那只绣着“平安”的布鞋掏出来,套在磨出水泡的脚上。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像故乡的泥土在说:
“走吧,远山,别回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