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匿名信与侧写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店内映亮了沈墨半张脸,那行来自乱码号码的文字,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缠绕而上。
【第一幅习作,你觉得怎么样?】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对方知道他去了现场。对方知道他能“感受”到一些东西。甚至……对方这句话,就是直接冲着他来的!“习作”这个词,精准地戳中了他基于现场和画册残响所做出的推断。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的夜雨更刺骨。沈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是立刻回复,试探对方?还是置之不理?任何一种选择,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猛地环顾四周。被雨水模糊的橱窗外,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街道,只有路灯在水洼中投下扭曲的光晕。没有人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黏腻的蛛网,紧紧包裹住他。这间他赖以藏身的“忘川书屋”,不再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而是迅速关机,将手机电池也抠了出来——一种近乎原始的、对抗未知科技的手段。然后,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部的一切。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威士忌的酒劲早已被冷汗驱散,只剩下清晰的、尖锐的恐惧。不是因为死亡威胁,而是因为这种被洞悉、被锁定的感觉。他的秘密,他试图埋葬的过去,正被一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无情地揭开。
“饕餮司……”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是他们的触角吗?如此之快,就找上门来了?这个“画家”,难道不仅仅是外围的模仿者,而是直接冲着他来的诱饵?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浪,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市局刑警队办公室的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
林晚一夜未眠,眼下的淡青色的阴影显示着她的疲惫,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她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现场照片、法医初步报告和苏晓雯的社会关系图。
“苏晓雯,二十五岁,自由插画师,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初步排查,没有明显的仇家或情感纠纷。财务正常。”林晚用马克笔点着白板,“现场勘查结果:没有强行入侵痕迹,没有找到凶器,没有提取到有效的陌生指纹或脚印。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或者说,极其谨慎。”
高岩皱着眉头:“熟人作案?或者,是随机挑选目标的变态杀手?那种仪式感,怎么看都不正常。”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存在,但动机不明。随机作案……现场太‘干净’了,随机作案很难做到这种程度。”林晚沉吟道,“法医补充了一点,死者体内检测到微量的镇静类药物成分,是在死亡前摄入的。这意味着,她可能是在失去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摆成那种姿势的。”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景远队长走了进来。他年近五十,身材保持得不错,眉宇间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刻痕,但目光沉稳。他看了一眼白板,直接问道:“小林,有什么进展?昨天……你带沈墨去现场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名队员也竖起了耳朵。沈墨这个名字,对老队员来说,带着某种传奇和讳莫如深的色彩。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陈队。他提供了一些……方向性的建议。”
“哦?”陈景远挑了挑眉,“那个‘算命先生’又说什么了?”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晚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圣塞巴斯蒂安”、“古典宗教油画”、“仪式感”、“习作”。
“沈墨认为,凶手的动机可能并非仇恨或利益,而是一种扭曲的‘艺术创作’冲动。他将杀人视为创作,现场是他的作品。他提到‘圣塞巴斯蒂安’,我们随后在死者的电脑浏览记录里,确实发现了近期搜索相关油画图片的痕迹。”
高岩忍不住插嘴:“林队,这会不会太玄了?就凭他看了一眼,感觉出来的?破案要讲证据链。”
陈景远抬手制止了高岩,看着林晚:“继续说。”
林晚深吸一口气:“基于这个假设,我们可以尝试给凶手做一个心理侧写: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可能有艺术相关的教育背景或从业经历,但目前不得志,甚至被边缘化。他对古典艺术,尤其是带有殉难、牺牲主题的宗教画有特殊癖好。性格内向、偏执,有强烈的表达欲,但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得到满足,转而用这种极端方式寻求‘认可’和‘永恒’。”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习作’这个词,暗示他可能不会就此停手。他会继续‘创作’。”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这个侧写虽然大胆,但逻辑上却能完美解释现场那种令人不适的“仪式感”。如果侧写成立,这意味着城市里潜藏着一个极其危险、且随时可能再次作案的连环杀手。
陈景远沉默了片刻,最终下令:“按照这个方向,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排查本市的美术学院、画廊、画材店、印刷厂,以及有相关前科或精神病史的人员。同时,向兄弟单位发出协查通报,看看有没有类似手法的未结案件。”
命令下达,整个刑警队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林晚却独自一人离开了办公室,驱车再次前往“忘川书屋”。沈墨昨天的状态,以及他最后那句关于“圣塞巴斯蒂安”的话,让她无法安心。她需要再和他谈一次。
书店依旧关着门,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林晚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轻微的响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沈墨半张脸。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林警官?”他的声音带着戒备和浓浓的疲惫。
“沈先生,我们需要谈谈。”林晚语气坚决,“关于案子,也关于你昨天的情况。”
沈墨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她进去。店内依旧昏暗,空气中除了旧书和烟味,似乎还多了一丝……甜腻的糖果味。
林晚没有拐弯抹角:“你昨天走后,我们根据你提供的线索,做了心理侧写。你认为凶手会再次作案,依据是什么?仅仅是直觉吗?”
沈墨走到柜台后,仿佛那里是他的堡垒。他避开了林晚的目光,拿起那本《梦的解析》,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现场太‘完美’了,”他低声说,“完美得不像是第一次。那种布置,需要冷静、耐心和……练习。‘习作’意味着不成熟,意味着他在追求更‘好’的作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林晚觉得并非全部。她盯着沈墨:“你昨天碰了那本画册之后,反应很大。你看到了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
沈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林晚的视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林晚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和挣扎。“林警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这个案子,很危险,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我是警察,我的职责就是面对危险。”林晚毫不退让,“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这可能关系到下一个受害者的生命!”
就在这时,沈墨放在柜台上的那个老式手机(他后来还是装回了电池开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依旧是一条来自乱码的匿名短信。
沈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目光立刻投向手机屏幕。因为角度关系,她隐约看到了开头的几个字:
【看来你很喜欢我的‘礼物’。下一个模特,我会挑选更……】
沈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一把抓过手机,按熄了屏幕。
店内陷入一种极度紧张的沉默。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沈墨的反应,以及那惊鸿一瞥的短信内容,几乎证实了她的猜测。沈墨不仅仅是一个有敏锐洞察力的前顾问,他和这个案子,甚至和这个凶手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更不为人知的联系。
“是谁?”林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刑警特有的审问意味,“那条短信是谁发的?凶手吗?他为什么联系你?”
沈墨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匿名短信像是一把钥匙,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将他最想隐藏的秘密暴露在了林晚——一个代表着秩序与理性的警察——面前。
是继续隐瞒,独自面对这来自深渊的挑衅和随之而来的危险?还是……冒险相信眼前这个固执的女警,或许能借助她的力量,抓住那个潜藏的恶魔,同时也保护自己不被拖回过去的噩梦?
他不知道哪种选择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正义感和追根究底的决心。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
话语卡在喉咙里。承认,就意味着将他拖入这个充满疯狂和超自然的世界。而隐瞒,下一个受害者的血,可能会溅在他的良心上。
窗外,乌云再次汇聚,预示着又一场大雨将至。书店内的昏暗,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