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回 兵戈四起途路险 骨肉离散泪沾襟
第二回兵戈四起途路险骨肉离散泪沾襟
离开洛阳的车马在官道上碾过枯黄的野草,车轮声沉闷得像一行压抑的叹。崔承宗勒着马缰走在最前,月白长衫早已被尘土染成灰褐色,往日梳理得整齐的须发也散乱开来,唯有那双眼睛,仍强撑着几分清明,扫视着沿途的破败。
官道两旁,曾经的炊烟袅袅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烧焦的房梁斜斜地支在废墟中,像枯骨般指向天空;田地里的庄稼早已被践踏殆尽,露出龟裂的泥土,偶尔能看到几具蜷缩的尸体,或衣衫褴褛的流民,饿到极致时,连草根树皮都啃得干干净净。有个年幼的族孙探头去看,被母亲死死按住,捂住嘴不敢作声——那景象,是太平年月里长大的孩子从未见过的人间炼狱。
“老爷,前面就是黑石渡了。”崔忠勒住马车,声音沙哑。连日来风餐露宿,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妇孺们面色蜡黄,连哭声都透着无力,年轻的家丁也大多眼神涣散,唯有腰间的刀剑还能让人想起他们曾是护院的好手。
崔承宗抬头望去,渡口旁稀稀拉拉停着三两艘渡船,船夫们斜倚着船桨,眼神里满是趁火打劫的精明。果然,一问价,竟是平日的十倍之多。“如今这世道,能渡你们过河就是积德,要么给钱,要么等着喂乱兵!”船夫叉着腰,语气蛮横得不容置喙。
崔承宗攥紧了手中的钱袋,那里面是变卖祖产仅剩的积蓄,每一文都关乎族人的性命。可他看着身后几十双期盼的眼睛,终究是咬了咬牙:“按他说的给,尽快过河。”
众人扶老携幼,艰难地踏上渡船。船板朽坏,踩上去咯吱作响,江水浑浊,拍打着船身,泛起腥臭的泡沫。崔承宗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心中刚松了口气,却听得岸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呐喊——只见十几名乱兵手持刀枪,衣衫不整,像是刚从某处劫掠归来,此刻正朝着渡船狂奔而来,尘土扬起,如同饿狼扑食。
“不好!是乱兵!”崔承宗心头一沉,厉声喝道,“崔忠,带人守住船舷!护住妇孺!”
家丁们早已是惊弓之鸟,闻言连忙抄起随身携带的木棍、短刀,死死守住船头船尾。可那些乱兵凶悍异常,踩着水浪就跳上了船板,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把财物都交出来!反抗者,格杀勿论!”为首的乱兵满脸横肉,一刀就劈向 nearest的家丁,鲜血瞬间溅红了船板。
混乱瞬间爆发。妇孺的哭喊声、兵器的碰撞声、乱兵的叫嚣声交织在一起,渡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崔承宗虽年近半百,却也抄起一根船桨,奋力抵挡着冲过来的乱兵。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十三岁的儿子崔明正躲在船尾,被一个满脸狞笑的乱兵死死拽住了胳膊。
“明儿!”崔承宗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可他常年埋首书卷,虽习过些许武艺,哪里抵得过久经沙场的乱兵?那乱兵反手一记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肩头,崔承宗只觉得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踉跄着倒在船板上。
“爹!”崔明撕心裂肺地哭喊,拼命想要挣脱,却被乱兵狠狠一拳砸在脸上。鼻血瞬间涌出,孩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乱兵像拖拽牲口一样,将崔明扛在肩上,又顺手掳走了旁边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侄子,还有几名年轻的族妇。
“放下我的孩子!放下他们!”崔承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另一名乱兵踹在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乱兵们抢走了船上所有的财物,将掳来的族人拖拽上岸,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伤者的呻吟。
渡船靠岸时,早已是一片惨状。船板上血迹斑斑,几名家丁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妇人们抱着受伤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崔承宗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向船尾,那里只剩下崔明掉落的一只布鞋,鞋面还绣着他亲手教孩子描的“平安”二字。
“明儿……明儿!”他颤抖着捡起布鞋,贴在胸口,一遍遍呼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泪水混着嘴角的鲜血,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布鞋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一生饱读诗书,信奉“克己复礼”,可此刻,所有的礼仪、隐忍都被骨肉分离的剧痛撕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痛。
“老爷!您保重身体!”崔忠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他,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吓人,“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乱兵刚走不久,说不定还能追得上!”
崔承宗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痛让他稍稍清醒。他看着周围绝望的族人,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妇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是族长,是众人的主心骨,若是他倒下了,这一大家子人,便真的没了生路。
“对……不能放弃。”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泪水逼回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明儿他们一定还活着,我们必须找到他们。崔忠,清点人数,救治伤者,先在附近村落休整,打听消息。”
他们在渡口附近一个废弃的村落暂时安顿下来。村里的百姓早已逃散,只剩下几间破败的土屋,四处漏风。崔忠带着尚能行动的家丁,在附近搜寻了些野菜、野果,勉强果腹;受伤的族人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药石,只能靠简陋的布条包扎,呻吟声整夜不绝。
崔承宗每日都带着几名家丁,去附近的集镇、路口打听乱兵的踪迹。可战乱之中,消息比粮食还要稀缺,有的说乱兵往西南去了,有的说往东南掳掠,众说纷纭,始终没有确切的线索。有一次,他们遇到一伙逃难的百姓,说曾见过一队乱兵,掳走了几个孩子和妇人,朝着南阳方向去了。崔承宗当即就要带人追赶,却被崔忠死死拦住。
“老爷!您冷静点!”崔忠急道,“咱们只剩这十几名家丁了,还有老弱妇孺要照看,若是您再出个三长两短,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南阳路途遥远,谁知道路上还有多少凶险?”
崔承宗望着南阳的方向,心中如刀割般难受,却也明白崔忠说得有理。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树上,树皮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树干,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休整了五日,族中又有两名重伤的家丁没能撑过去。崔承宗亲手将他们埋在村外的荒坡上,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木牌,写上他们的名字。他站在坟前,沉默了许久,最终转过身,对众人道:“继续南下。一边赶路,一边打听明儿他们的消息。只要我们活着,就总有找到他们的一天。”
接下来的路途,更是险象环生。行至一片山林时,他们遭遇了一伙土匪。这些人比乱兵还要凶狠,不仅抢财物,还要掳人。家丁们拼死抵抗,用木棍、短刀对抗土匪的钢刀,最终虽将土匪打退,却又折损了三名好手,连仅剩的粮食也被抢走了大半。
没有粮食,众人只能忍饥挨饿。年幼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年迈的族人虚弱地靠在马车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有几名妇人实在支撑不住,病倒在途中,发起高烧,意识模糊。崔承宗将自己仅存的一点干粮分给了病人和孩子,自己则和家丁们一起,挖草根、剥树皮充饥。
夜里宿在荒郊野外,寒风刺骨,众人相互依偎着取暖。崔承宗看着身边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的族人,看着那些失去亲人后终日以泪洗面的妇孺,心中悲痛万分。他常常在深夜独自起身,望着南方的星空,手中紧紧攥着崔明留下的那只布鞋。他不知道儿子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好,更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能否真的找到一片安宁之地。
可每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祖父临终前的嘱托:“崔氏一族,文脉存续为重,宁舍财物,不舍族人,宁弃家园,不弃初心。”他便又重新燃起斗志——他不能倒下,哪怕前路再险,哪怕骨肉离散,他也要带着剩下的族人,在这兵戈四起的乱世中,拼出一条生路。
天快亮时,崔承宗叫醒众人,又一次整理行装。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但当他们看到崔承宗坚定的眼神时,还是默默拿起了行囊。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南方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的,是布满荆棘的道路,也是一族人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