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村庄与小学(二)
第二条,出门绕远去另一个窄长的池塘,顺着堤子去苹果园,翻过南果园就可看到学校的院门了。这是条季节性较强的路,因苹果红时那是最理想不过的。还有夏日里堤子边可摘到鲜红的桑葚,直到吃得因火气太盛而长上舌丁儿,还是念念不忘。过了桑树丛可以看到胖老太的院落,临着池塘,所以并没有护墙,只零落地插几丛篱笆,那是绝对挡不住屋前几株硕大柿树对我们的诱惑。胖老太姓名已不可考,膝下无子女,不过脾气确实烈的很。柿子发青时,胖老太就好似已每天惦记着柿子的数目,因每次拄着拐杖在塘子边,指桑骂槐地冲着我们嚎,想必就知道柿子已有缺少了。柿子青涩时,我们也有吃法,把柿子放在水下,上面用树枝插上标记,捂上几天,就甘甜的很。
不过没柿子时,这边最好绕过去,因不敢看到胖老太那副火辣辣的眼睛,好似每个顽童都与她有莫大仇恨。绕过去不远就是苹果园低矮的围墙,顺着缺口可以轻易越过。那时果树已产量不行,偌大的园子,看起来总是那么稀稀拉拉的。除了果子,这里还是我们既定的乐园。园子本身是个乱坟岗子,低矮连绵的坟茔真是比果树还要多。偶尔下雨过后的晚上,能看到蓝盈盈的鬼火,在园子里飘荡,间或还能游到街道上去。我对园子黄土下面偶尔露出来的东西,很感兴趣,破瓷烂瓦,或是锈迹斑斑的铜钱,偷偷收集起来,但断不能带回家里,因长辈早就训导过,是忌讳这些东西的。每次有所发现,我们就把淘来的这些,藏在园子靠近学校的土沟里,然后放学或是下课,三两个人过去比试一下彼此的收获。
第三条路,绕的更远,出门往南出村子,顺着田地兜个圈子然后返回到村西的学校去。春天里可以摘点麦穗,揉出饱满青嫩的麦粒,塞到嘴里,甜丝丝里带点麦香,真是一道美味了。秋天把尚嫩的玉米棒子剥下皮,用树枝穿到玉米芯子里,架上土沟里的杂草火堆上,一会就能闻到一股焦香迎面扑来。玉米尚青时,还可以找到不结玉米棒子的杆茎,这种俗称“哑巴杆儿”的,的确吃起来很甘甜,诱惑着我们在田地里一行行地找。
刚才说到烧玉米的土沟,其实那里就是我们的灶台,可以做出许多现在都能回忆起的滋味。埋在浮土下,上面燃起麦秸秆而烤出的青蛙;或是架在火上烤出的剥了皮的青蛇、野兔之类的,虽说现在感觉残忍点,那时却是生活里难得的解馋肉食与调剂了。这第三条路,在不同季节里,不仅满足了嘴,在视野上也给了我多么种不同的清新颜色。麦子油油绿,还有灿灿的黄,清香的油菜花,在不同时间里,这些颜色像晃动的水面,一直铺到云边,只偶尔被一两株梧桐阻隔,留下一两串模糊却又晃眼的涟漪。
无论对这哪一条路多么留恋,始终还是要走到校园去。临近村子的孩子都来读,就意味着这是个不小的农村学校,四五亩地大小,读到二三年级时,已有了瓦房,模样还真算是全村最标致的。一口铁制的钟挂在歪脖树上,敲起来刺耳沙哑,却能传出老远,这就是我们在路上最不愿听到的上课铃声了。
小学的年纪的确是小,不管好事坏事,成年后大约都忘的差不多。比如我现在除了吃什么玩什么能记起来,别的在小学读书的时光,那些人那些事,真是越极力想,明明脑子已经到了二十几年前,却只有少数几件能分清眉目的。
对学校面貌能记起的就是有些破落,前面说过是全村最标致的,但窗户也是没有玻璃,冬天需要学生带些塑料薄膜来,贴住窗子挡风遮雨。实在冷了,玉米芯子扔在火桶里,烧得满屋狼烟滚滚,衬着这烟幕这火苗,我们中规中矩地伏在那里写生字。大概到四年级前,电灯也是没有的,三年级开始的早自习,我们就端着自制的煤油灯去,然后下课又比试着鼻子下熏出的一撇小胡,看谁的长谁的浓。回家时要端着煤油灯,第一家里也有用处,第二因煤油金贵,生怕被谁偷倒了去。
我的油就被倒过,并且我还知道谁是凶手。这个顽皮的始终和我做对,年纪比我大,个头要高我许多,因我艳羡他手中有的连环画,而多次忍让与他。那时带图画带文字的对我是太有诱惑,有次好不容易借到他一本《白娘子传奇》,居然读丢了,这可让我沮丧透顶。难免要赔偿人家,回家又不敢交待,我也无论如何凑不到再买本的钱。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必须用别的方法来偿还他,为他做些他喜欢的事,或是以物换物。再者就是让我意识到,要想办法自己来赚点钱,要不然应付不了这突然事件,重要的是看不到心爱的书。买本连环画或是书的要求,是不好意思给父母提出来的,出于习惯,心里也觉得实在不富裕。
当父亲有一日从镇子上买回本《晏子使楚》,我捧着看时激动的样子,现在也是能记起来的。那时我就常溜到镇子上小书店反复地看书,其中一本成语字典,因我摩挲太久,引起店员的极大不满。那日被店员言语伤害后,加上我先前弄丢人家《白娘子传奇》的经历,觉得要赚点钱是很必要的了。回去让姑父做了储存冰棍儿的箱子,就在假日里做起了满街吆喝的行当来。很记得,第一天的纯收入,足够买下那本成语词典了。攥着散碎的钱,飞奔去那店里,用两块五毛,买了那厚墩墩让我眼花缭乱的书。又很记得我捧着书出了店,就坐在街边,封面是一老者,往放铜钱的葫芦口倒油,傍边武人一如我目瞪口呆状。看着这些我登时觉得里面的人活了起来,那种激动这辈子又怎能忘怀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