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20章 移精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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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移精变气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一场连绵秋雨过后,长安城的空气中透着几分萧瑟寒意。崇仁坊内的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被行人的履底踩进泥泞里,发出细碎的脆响。

医仙居内,药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一股隐约的焦躁气息。

东宫录事郗浚今日未穿官服,一身素色便袍,虽然没了上次那种满身泥污的狼狈,但眼底的青黑却比上次更甚,整个人瘦脱了形,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他坐在诊台前,手里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支随身携带的乌玉条,指腹在光滑的笔杆上磨得发白。

“道长,这笔……确是神物。”郗浚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自用了此笔,我不必再沾染那污浊墨汁,手上……确实干净了许多。可是……”

他猛地抬起手,放在鼻端深深地嗅着,眼神中露出一丝神经质的惊恐:“可是每当夜深人静,闭上眼,即便手洗得退了层皮,鼻端却总能闻到那股……那股从卫尉寺库房里带回来的腥锈味。那些挂满血痂的烂木牌、那些泡在泥水里的皮甲……洗不掉,擦不净,那些字迹在梦里乱飞,一夜惊醒数次。”

玄真子静静看着他。在后世,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严重的洁癖强迫;但在大唐,这常被视为“惊悸”或“魂不守舍”。病根不在手,而在那双看多了死亡的眼睛,和那颗无论如何洗涤都觉得自己脏了的心。

“心神不守,魂不归舍。”玄真子并未点破,只以道医之理言之,“郗录事,这几日公务可还繁忙?”

“忙,但也顺。”郗浚强打起精神,把手藏回袖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正因这乌玉条,太子殿下对卫尉寺此次核查极为满意。殿下亲口赞誉,说那献笔的商贾张际,毁家纾难,不计微利,实乃……‘大唐义商’。”

玄真子眸光微动,端茶的手轻轻一顿。

“义商?”

“正是。”郗浚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也带着几分同情,“殿下言:‘天下未定,国库空虚,难得市井之中,竟有如此胸怀天下之商贾,实乃大唐之幸。’殿下已着意,待这批笔在军中试用无误,将发往前线,届时……怕是有数万支的大征调。”

他看向玄真子,言辞恳切:“道长是那张商贾的朋友,有些话,还得劳您转圜。既然担了‘义商’二字,这随后的征调价格……怕是不能按市价走了。殿下的意思是,朝廷不会让义士蚀本,但这利……得薄。”

玄真子心中了然。这是一顶金光闪闪的高帽子,也是一道紧箍咒。李建成这是要张际拿成本价供货,用商人的钱,来填补他“仁厚”的名声和国库的空虚。

“贫道明白了。”玄真子神色淡然,仿佛早有所料,“福祸相依,张大郎能得此美名,少赚些铜铢,也是他的造化。此事,我会转告张东家,定会让太子殿下看到一个真正的‘义价’。”

郗浚松了口气,似是卸下了心中大石,随即苦笑:“公事了了,可私事……道长,我这夜夜惊梦之症,可还有法子?太医署开了安神汤,喝得我白日昏沉,夜里却依旧惊悸。若是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连笔都握不住了。”

玄真子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等人,确实需要一种能让他彻底“断片”的东西来强制大脑停机休息,更需要一种能从物理上“消毒”的烈酒气味来安抚他的洁癖。

“你这病,需一味‘忘忧露’做药引。”玄真子提笔,写下一张调理脾胃的方子,“但这药引极难炼制,需集五谷之精,萃火炼之气,非一日之功。你且先按此方服药调理肠胃,七日之后,或许能成。”

“七日……”郗浚接过方子,如获至宝地收好,“那郗某便再熬七日。多谢道长!”

……

送走郗浚约莫半个时辰,后院传来一阵沉重的搬运声。

张际正指挥着几个心腹伙计,将两个用厚麻布严密包裹的大物件搬进早已清理干净的西厢房。待伙计退下,他才迫不及待地解开麻布。

“道长!这次绝对成了!”张际满头大汗,一边擦着额头,“赵铁匠和孙铜匠两个人互相骂了三天娘,总算是把这尺寸给对上了。”

麻布揭开,露出一青一红两件铜器。

一件是青铜铸造的深腹大釜,厚重沉稳;另一件是熟铜锻打的锥形釜盖,延展性极佳。玄真子走上前,将釜盖往釜身上轻轻一扣。

“咔哒。”

一声清脆且沉闷的金属咬合声。没有晃动,严丝合缝。

“不错。”玄真子微微颔首,随手从木架上取下那根早已做好的红铜“过龙管”,“既然东西齐了,咱们这就试试。”

张际立刻上手组装。底釜架在炉灶上,早已备好的大木桶被放置在一侧,过龙管穿过木桶,形成最简单的“天锅冷却”。

“封灶,加料。”

五坛市面上发酵较好的“绿蚁酒”被倾倒入底釜之中。张际动作麻利,用湿润老面团搓成长条,严严实实地封在接口处。

“点火。”

炉火熊熊燃起。屋内气温陡升,一股浓郁的酒糟味混合着铜腥气弥漫开来。

张际紧张地蹲在过龙管的出口处,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碗,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管口。

然而,事情并不如预想般顺利。

釜内先是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紧接着——

“砰!砰!砰!”

釜内仿佛有活物在剧烈撞击铜壁,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巨响,整个铜釜都在炉架上颤动起来,仿佛随时会炸开。

“不好!暴沸了!”玄真子眉头紧锁,厉声道,“撤火!快撤火!忘了加‘定海石’!”

张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用火钳把木炭往外夹,脸都被烟熏黑了一块。

“凡水火相激,必有躁气,少了‘镇物’便是如此。酒浆粘稠,沸腾时气泡极大,极易冲顶。”玄真子看着那还在震颤的铜釜,沉声道,“不加碎瓷片破泡,这酒浆就会像煮粥一样涌上来,直接堵死过龙管,甚至炸锅。”

待炉温稍降,揭开釜盖,扔进去几把洗净的碎瓷片,再次封口生火。这一次,有了瓷片在底部跳动破泡,釜内确实安静了许多。

然而,这只是第一道难关。

随着火势加大,釜内压力骤增。接口处那圈老面团被高温烤得干硬,竟然裂开了几道细纹。

“呲——!”

一声尖锐的啸叫,一股滚烫的蒸汽如利箭般顺着裂缝喷涌而出!

“漏气了!湿布!”

张际顾不得烫,抓起湿布就往缝隙上捂,烫得龇牙咧嘴:“哎哟!这酒气太烈了!比刀子还钻缝!”

好不容易堵住了漏气口,麻烦又接踵而至。过龙管的末端虽然开始滴酒,但速度极慢,且伴随着大量的白气冒出。玄真子伸手一探那木桶里的水,脸色骤变。

“水烫了!换水!”

那原本的一桶井水,早已被铜管里流过的高温蒸汽烫成了热水。死水升温极快,水温一高,管内的酒气便无法液化,直接飘散了。

一番折腾下来,满地狼藉。张际瘫坐在地上,看着碗底那可怜巴巴的半两液体——浑浊,焦黄,带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失败了。”玄真子平静地将那点液体泼在地上,“火太急则糊底,水不流则气散,密封不严则走魂。张大郎,这‘神物’,没那么好请。”

张际看着那一地狼藉,苦笑道:“道长,我算是服了。怪不得您说这是绝密……光是这套伺候火候的功夫,旁人偷去了铜器,也造不出‘忘忧露’来。”

两人清理了残局,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喘息。

“道长,”张际一边给手背上药,一边想起郗浚带来的话,脸色更苦了,“刚才您说太子殿下那是‘捧杀’……那我这乌玉条以后岂不是要一直做赔本买卖?这日子还怎么过?”

“军需那边是赔本,但名声是无价的。亏的钱,咱们从别处找补。”玄真子指了指身下的石凳,话锋一转,“还记得刑部那位侍郎为何想要高桌吗?”

“因为逍遥椅太矮,配上低案,写字要趴着,难受。”张际反应很快,“侍郎想在家中再置几把椅子,问有没有适合高度的案几。”

“对。”玄真子捡起一根树枝,指了指前堂那张简陋的木墩桌子,“贵人们既坐了逍遥椅,便再也回不去跪坐的日子了。但这高足之案,何种用于书房泼墨,何种用于厅堂宴饮,又何种用于品茗论道……这其中的尺寸、规矩,如今皆是一片空白。”

张际挠了挠头:“那……大家随意不就行了?”

“随意?”玄真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大唐讲究礼制。坐姿既变,‘起居之礼’必随之而变。你如今有了逍遥椅,这便是‘体’;若无合用的案几相配,那便是‘体用不符’。日后长安城的权贵们,既已尝了坐的甜头,便必然要寻求与之匹配的‘用’。”

他看向张际,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图纸我已画好。张大郎,这不仅仅是卖木头。你是要为这大唐的新坐姿,立下规矩。换言之,这未来的‘起居之礼’,将由你手中的图纸来定。这等‘移风易俗’的隐形权柄,可不是那些只知守成的权贵能比的。”

玄真子将树枝一扔,定声道:“这些桌案便叫‘居贞案’,取《易经》‘居贞之吉’之意。军需那边亏的钱,你要从这‘定礼’的生意上,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张际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他原本还在盘算木料成本的脑子,被“定礼”这两个字轰得一片空白。

自汉以来历代均推行“重农抑商”,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他张际哪怕腰缠万贯,见了个九品小吏也得点头哈腰,为何?因为规矩是人家定的,他只是个伺候人的钱袋子。

可如今……

他看着地上那简陋的图形,呼吸逐渐急促,原本圆润的脸庞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颤抖。若是这长安城的公卿贵胄,日后读书该用多高的案、吃饭该配多宽的桌、品茶该守什么样的新规矩,全都要看他张际画出的图纸……那他卖的就不仅仅是木头,而是让他们不得不守的“道”!

“定礼……移风易俗……”张际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却滚烫。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精明市侩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野心。他不再是那个只盯着铜板的商贩,而是一个终于摸到了更高门槛的野心家。

“道长!”张际的声音都在抖,“钱财于我,不过是数字。但这‘定规矩’的权柄……张际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把这‘居贞案’做成长安城独一无二的脸面!我要让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五姓七望,都得乖乖把腿放下来,坐我张记造的椅子,用我张记定的桌子!”

“不过……”张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长,这酒坊,还有日后的纸坊,都需要大量人手。特别是这酿酒,您也说了绝不能泄密。城外流民众多,我想……”

“流民可以用,但不能乱用。”玄真子目光深邃,“城外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官府的眼线。若是把酒坊直接建在流民堆里,不出三日,秘密就会摆在雍州府的案头。”

“那……如何是好?”张际眉头紧锁,“武德新格严禁私蓄流民,若是无籍之人多了,官府一查,便是‘私附’的罪名,要吃官司的,甚至可能被安上聚众谋逆的罪名啊!”

“这长安城,有人查你,自然就有人保你。”玄真子手指轻轻叩击着石凳,发出一声脆响,“张大郎,你忘了咱们在听雨轩的那场宴席了?”

张际一愣:“你是说……万年县尉袁珩,袁大人?”

“正是。”玄真子微微颔首,“袁珩掌管京畿治安,最头疼的便是这城外流民。你若私自募人,那是给他添乱;但若是以‘义商’之名,响应太子教令,为军需扩产,主动‘收容安置’流民……”

玄真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叫‘以工代赈’。你去找袁珩,就说为了赶制数万支乌玉条以供前线,张记工坊人手不足,需在城外设一处‘义坊’,招募流民造纸制笔。让他给这些人造册,进行临时匠户登记。如此一来,流民有了着落,成了官府登记在册的临时匠户,不犯律法;袁珩有了安置流民的政绩;而咱们——”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有了这份官府备案的安置名册,即便日后有人想查,袁珩为了自己的政绩,也会帮咱们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张际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高啊道长!这招‘明修栈道’比藏头露尾强百倍!既得了人,又得了官府的庇护,还顺水推舟卖了太子一个人情!”

“不仅如此。”玄真子沉声道,“告诉袁珩,这批追加的卫尉寺军需,是典书坊郗录事转达某位贵人的意思。袁珩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其中的轻重。有了这层关系,这‘义坊’便是半官方的性质,谁敢轻易动?”

张际连连点头,心中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我这就去办!明日一早就去县衙拜见袁大人!”

“至于人手……”玄真子话锋一转,“虽有了官籍,但选人时依旧要谨慎。不要拖家带口的,也不要身体强健、眼神活络的。只要那些‘死签’——那些孤身一人、若无这一口饭吃便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流民。”

张际听得心头一颤:“道长是想用救命之恩,换他们的死忠?”

玄真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穿透了医仙居的屋檐,看向这满城风雨中的众生。

“我看不到所谓的‘忠心’。人呐,活了命后,想要的就会更多。今日因为一碗粥对你感恩戴德,明日吃饱了,便会想要吃肉,想穿绸,想睡女人。”

他转过身,直视张际的双眼:“所以,去粥棚选人时,不要许什么‘忠义死契’。契约锁不住人心,能锁住人的,只有‘规矩’和‘更大利益的悬吊’。你要让他们知道,在张记,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但若坏了规矩,便是重回地狱。”

张际冷汗涔涔,只觉道长这一眼看穿了人性,也看穿了他自己心底那点因“义商”之名而滋生的狂妄。

“明白了。”张际重重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指了指屋里那套巨大的铜器,“只是……这酒坊建在城外,私运大铜器出城,可是重罪。”

玄真子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张大郎,你腰上挂的是什么?”

张际下意识一摸,触手冰凉沉重。那是王铁山给的卫尉寺军需凭信。

“这……”张际猛地瞪大了眼,一拍大腿,“妙啊!这铜釜、铜管,便是咱们为前线将士‘造纸’、‘熬胶’的神器!这是太子的军需,借那守门卫兵十个胆子,也不敢拦太子的军需车!”

玄真子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那炉中渐渐熄灭的余火。

“七日。”玄真子轻声道,“七日之内,哪怕废掉千斤酒浆,我也要让这铜龙吐出真正的‘神火’。郗录事在等这药,而这乱世……也在等这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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