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福兮祸伏
秋雨绵绵,寒意渐生。
张氏书肆的门板刚卸下,门前那一溜早已排起的长龙便骚动起来。蓑衣斗笠连成一片,像是这灰暗雨幕中一道沉默却燥热的堤坝。
排队的有东西市的账房、码头的库头,更多的则是看着新鲜想来讨生活的工匠和行商。
张际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衫,站在台阶上,满面红光,活像尊刚镀了金身的弥勒佛。他手里抓着两把颜色略有不同的乌玉条,清了清嗓子,声音穿透雨幕:
“诸位!诸位莫急!今日备货充足,张某保证,只要守规矩,这笔,人人有份!”
他先举起左手那支深黑如铁的:“这一款,名唤【松风劲】,乃是夏款。芯硬如石,烈日暴晒不化,最宜在纸张文书上精细书写。但这工艺繁复,用料考究,故而价高,三十钱一支。”
紧接着,他又举起右手那支色泽温润如琥珀的:“这一款,名唤【寒梅骨】,乃是冬款。芯软油润,耐得住严寒冰冻,最宜在粗木、陶片、麻袋上记数。此款实惠,二十钱一支!”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咋还分冬夏?这差了十文钱呢!”
“废话,现在这天儿眼瞅着就冷了,傻子才买贵的夏款!给我来支寒梅骨!”
“就是,能写字就行,省十文能打角酒了!”
张际听着底下的算盘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
买吧,都买冬款吧。等来年开春日头毒了,你们手里的‘寒梅骨’化成泥,到时候还得乖乖来买我这三十钱的‘松风劲’。
“慢着!还有个更大的好消息!”张际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杀手锏。
他指了指柜台后那个正铺开大厚账簿的伙计,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堆刻着编号的小木牌:
“今日乃张氏书肆开张大吉。凡今日购笔者,可凭名讳在柜台‘立籍’!立籍之后,领一木牌。日后若是您手里的笔用坏了、用秃了,凭此牌、旧笔杆,只要还有一截,再加五钱,便可来换一支崭新的乌玉条!冬夏款任选!”
“五钱?!”
人群瞬间炸了锅。
“哪怕是二十钱的笔,以后五钱就能换新的?这还是独此一家啊!”
“张大郎,你不怕蚀本?”
张际哈哈大笑:“张某做的是长久生意,信的是诸位的人品!只要账册、木牌、旧笔三者对得上,什么时候来换,张某都必认,但丑话说在前头,这特权只能用一次,换过木牌即毁,账册即销。若是丢了木牌或旧笔,那对不住,得按原价买!”
“这规矩地道!我登记!我叫赵四!”
“我也登记!快快快!”
原本还在犹豫价格的人群瞬间疯狂了。这种“一次购笔,终身认契”的诱惑,对于这些精打细算的唐朝底层劳动者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队伍刚往前挪了没几步,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闪开!卫尉寺办事!”
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士粗暴地分开了人群,蓑衣被撞得东倒西歪。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纷纷退避。
为首的一名校尉大步走到阶前,目光如刀,直刺张际:“你便是东家?”
张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满了笑,腰瞬间弯了下去:“小人正是。不知将军……”
“奉太子教!”校尉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展开亮出朱红印信,“战事吃紧,卫尉寺急需清点战损军械。特征调‘乌玉条’三千支!即刻交割!”
“三……三千支?”张际倒吸一口凉气,苦着脸道,“将军,小店今日才开张,加上后院没干透的,统共也就八百支存货啊……”
校尉眉头一皱,目光扫向柜台:“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限你十日内造齐,送往武库!”
他随手拿起一支笔,问道:“方才听你说分冬夏两款?有何讲究?军中该用哪种?”
张际眼珠一转,商人的本能让他即便在刀枪面前也不忘机变。
他凑上前,一脸诚恳道:“将军容禀。这【松风劲】(夏款)虽然贵十文,但笔触硬朗,最适合文书官在纸册上记录造册,且字迹清晰不晕染;而这【寒梅骨】(冬款)便宜些,油性大,适合在外头给那些带血带泥的破损甲胄挂牌子用。”
校尉沉吟片刻,看着外面的连绵秋雨,果断道:“文官老爷们手贵,给他们配三百支夏款。剩下的,全要冬款!这鬼天气若是笔冻住了写不出字,老子拿你是问!”
张际心中暗喜,这批贵的夏款算是销出去了个开头。
“将军放心!冬款最耐寒!哪怕滴水成冰,这笔也照样出墨!”
“装车!”校尉大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军士们立刻上前,将柜台上刚摆好的笔盒、甚至连同张际预留的样品,统统扫进了布袋。
“哎!那是我的笔!我都付了钱了!”一个刚登完记的工匠急了,下意识喊道。
校尉冷眼一横,手按横刀:“前方将士等着兵器救命!你要跟卫尉寺抢东西?”
那工匠吓得一缩脖子,周围的人群更是噤若寒蝉。
片刻功夫,店堂被洗劫一空。校尉丢下一袋金叶作为定钱,带着队伍风风火火地走了,只留下一群在雨中凌乱的顾客。
看着空荡荡的柜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满的骚动。
“张大郎,这算什么事?咱们排了大半天队,合着是来看戏的?”
“就是!连根毛都没买着,退钱!我不买了!”
张际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双双愤怒又失望的眼睛,脑中飞转。他深知,此刻一个处置不当,之前好不容易聚拢的人心便要散了。他不慌不忙,忽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神情。
“诸位!今日之事,确实是张某对不住大家!”
他声音陡然拔高,压住了雨声:
“为了赔罪,张某今日把压箱底的规矩也改了!本来咱们这‘立籍换购’的名额,全城只限一百位,以防有人倒卖木牌,坏了规矩!”
底下的人群一愣,安静了几分。
张际指着柜台后那堆木牌,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但今日见诸位高邻在雨中苦等,又被官家截了胡,张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破例!在场的各位,所有人!只要愿信我张际,现在交五文定钱,每人皆可登记领此木牌,不再限额!十日后新货一到,凭牌优先取货!”
“五文?!”人群瞬间炸了锅,这可是原本只有一百人才能抢到的“特权”啊。
张际看着底下疯狂的人群,心里却在冷笑:这笔看似是个精细物件,实则一旦模具成型,除了那点蜂蜡和桐油,废麻纸值几个钱?五文虽亏点,但这根‘绳子’,却是把你们一辈子都拴在了张氏书肆的门柱上。
张际紧接着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丑话说在前头:
“但这木牌,只能换一次笔,换完即毁!也就是下一批货到了,您凭此牌和旧笔,享那个‘以旧换新’的便宜价,仅此一回!过了今日,再无此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而且,十日后新货出炉,以此木牌为证,先到先得!若是没有这牌子……呵呵,那就对不住了,只能等有牌子的爷们都拿完了,您再往后排!届时是官家再征,还是大户采买,可就说不准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走的几个人瞬间停住了脚。
这哪里是买笔?这是在抢命啊!要是没这牌子,十天后搞不好又被哪个衙门或是大户抢光了,自己还是买不着!
“我交!我交五文!”
“张掌柜,算我一个!我有牌子,十天后你得给我留着!”
“别挤!这是我的定钱!”
原本的抱怨瞬间化作了争先恐后的掏钱声。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际一边飞快地收钱、发牌,一边看着这漫天秋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场断货的危机,竟被他反手做成了一场“预收定钱、以契为凭”的买卖。这长安城的钱,活该让他赚。
……
张际安抚完店内的骚动,收妥了最后一文定钱,便冒着雨匆匆赶回了医仙居。
一进门,他连身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满脸狂喜地冲着正在烹茶的玄真子拱手高呼:“道长!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张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方才卫尉寺来人,奉太子教令,一口气定了三千支!还要咱们十日内交货!这可是通天的大生意,咱们张氏书肆,这回要在长安城彻底立住脚了!”
玄真子提壶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茶汤注入盏中。他没有张际预想中的欣喜,反而缓缓抬眼,眸色比这秋雨还要凉上几分。
“福兮祸所伏。张大郎,这确实是喜事,但若是一步踏错,便是丧钟。”
张际脸上的笑容一僵:“道长……此话何意?”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玄真子放下茶壶,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那是军械,不是卖给坊间顽童的玩具。在前线,若是因为你的一支笔不出墨、断了芯,导致军令传达不清,或者战损核对不上……”
他盯着张际的眼睛,一字一顿:“依武德新格,制造军器不精、贻误军机者,主事之人,当绞。”
“绞……”张际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的狂热瞬间化作了刺骨的寒意,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他脑中瞬间闪过工坊里那几十个临时招募、日夜赶工的工匠,他们疲惫的双手,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疏忽……“道……道长,我……我绝不敢投机!这可是我翻身的本钱,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军需上作假啊!”
“你是不敢,也不愿。”玄真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连绵阴雨,“但你那工坊里临时招募的几十个工匠呢?十日赶制两千余支,日夜连轴转。人困马乏之时,谁能保证每一双手都不抖?谁能保证每一支笔的蜡芯都完美无缺?只要有一支废笔混进去,到了脾气暴躁的将军手里,那便是我们要掉的脑袋。”
张际吓得腿都要软了,哆哆嗦嗦道:“那……那这生意不能做了?可定钱都收了,抗命也是死啊!”
“做,自然要做。”玄真子转过身,目光如炬,“但要换个做法。”
“请道长教我!”张际长揖到底。
“三千支的订单,你去做五千支。”玄真子竖起手掌,“不,做六千支。”
“六……六千?”张际瞪大了眼,“这成本……”
“多出来的这三千支,不是为了卖钱,是买命的保险。”玄真子语调森然,“交货时,你亲自去找那位郗录事,或者负责交接的军官。告诉他:‘此笔乃新造之物,工匠手生,恐有疏漏。为了不误军国大事,张某特多献三千支作为备用。’”
玄真子走近一步,低声道:“你要把话说明白:‘战场混乱,笔易丢失损坏。这多出来的三千支,不算钱,是草民敬献给东宫和将士们的一片心意。若是有笔不出水,随手扔了换新的便是,切莫耽误军情。’”
张际听得呆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彩。
高!实在是高!
若是只交三千支,坏一支就是罪过。
但若是交了六千支,明确说是“备用防损”,那么即便里面混杂了几十支坏笔,军官们随手换一支备用的便是,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感念张际“忠心体国”、“办事周全”!
这多花的三千支笔的成本,买的不光是平安,更是东宫的一份大人情!
“张某……明白了!”张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道长神谋,张际……服了!”
玄真子却并未让他起身,而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语速极快地补上了最后一道紧箍咒:“还有,回去就把书肆的门板上好,挂个‘承制军需,暂歇十日’的牌子。那些散客的生意,这十日一概不接,别让一枚铜钱迷了眼。”
“铜器的事,暂且放一放,这十日,你哪也不要去,就给我钉在工坊里。熬制蜡芯的那些大锅,必须是你那几个签了死契的老伙计盯着,配料你亲自过手。既然核心的配方早已拆分,那卷纸、刷油、打磨这些外围的粗活,便不必藏着掖着。去西市人市上,多招些手脚麻利的短工,便是两班倒、三班倒,也要把这六千支做出来。”
说到此处,玄真子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至于你张大郎——这六千支笔,每一支入库前,都要经你的手亲自试过。凡是在粗木上划写时有一丝滞涩、笔芯在杆内有一点晃动的,宁可当场折断,也绝不可存侥幸之心入账。”
“六千支,十日工期,这如同一场急行军。稍有差池,便是全盘皆输。你,可听明白了?”
张际额头的汗水混着雨水滴落,咬牙道:“道长放心!张际这就去把铺盖卷搬进工坊,这十日若有一支劣笔流出,不用官家动手,我自己把手剁了!”
“去吧。”玄真子这才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茶台前,“记住,把每一根马尾都绑紧了。这长安城的雨,才刚开始下呢。”
窗外,雷声隐隐,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