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问唐:第11章 知白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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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知白守黑

医仙居后院,秋阳斜照。院角的丹桂开得正盛,甜香混着前堂飘来的苍术烟气,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浮沉。

老槐树下,榆木榻上,胡商索罗正赤裸上身,进行着那套看似古怪的导引之术。

“吸气——拱背如狸奴伸腰——”

随着云阳清脆的指令,索罗双手撑榻,深吸一口气,宽厚的脊背缓缓向上拱起,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中紧绷到了极致。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下,当年马背生涯留下的旧疤痕随着肌肉的拉伸而扭曲,仿佛一条条活过来的蚯蚓。

“呼气——塌腰,沉肩,如雁落平沙。”

索罗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腰腹下塌,脊柱大龙仿佛被无形之手逐节拉开,发出沉闷而通透的骨鸣。

“好。”玄真子立在榻边,指尖在索罗脊柱关键处轻按探查,“筋已松了三成,气行渐畅。但这‘五禽戏’中的虎扑与鹿抵二式,仍需精研。你右侧腰肌常年受力不均,非百日之功不可尽除。”

“谨遵道长教诲!”索罗抓起布巾擦去满头大汗,声音洪亮,眼中满是感激,“这几日,是我索罗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日子!以前早上起来,腰像被铁箍箍着,如今这一套动作下来,那个‘箍’好像断开了!”

玄真子转身走向案几,云阳已乖巧地奉上三盏清茶。

张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如今他也习惯了这“垂足而坐”的舒坦——见状笑道:“索罗兄如今这精气神可大不一样了!前日我在西市见你与康萨宝手下那几个管事的说话,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大,把他们都看愣了!”

听到“康萨宝”三字,索罗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他接过茶盏,啜了一口,叹道:“张兄说的是。我这身子是松快多了,可这生意上的事……唉,还是憋屈。”

玄真子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索罗。

张际察言观色,顺势问道:“怎么?康萨宝又卡你的货了?”

“何止是卡货。”索罗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月我从于阗进来一批青玉原石,本是走了他康家的路子,抽三成利。货到渭桥,查验都过了,偏他手下那个叫康安的小管事,硬说有一车玉石‘成色不对’,要扣下复验。这一扣就是半个月,我亲自去萨宝府求见,门房连通报都不给,只说‘主人身体不适,不见客’。”

“身体不适?”张际挑眉,“他又犯病了?”

“怕是老毛病。”索罗摇头,压低声音,“我听他府里一个相熟的仆役说,这两月康萨宝脚痛得厉害,右足肿得像发面馍,大脚趾甚至隐隐发黑,连那双特制的软底丝绒鞋都穿不进去了,只能套着宽大的毡袜,整日坐在铺了厚绒的胡床上发脾气。前几日,还因为一盏茶烫了些,亲手用玉如意砸碎了一个昆仑奴的膝盖骨。”

云阳正在一旁添茶,闻言小手一抖,热水险些溅出来。玄真子瞥了他一眼,小道士忙低头稳住。

张际啐了一口:“这老杀才!自己一身病痛,倒拿旁人撒气!”他转向玄真子,语气复杂,“道长,您是不知,这康萨宝……本名康摩野,汉名是投了唐后才改的,叫康顺德,取‘顺天应德’之意,拍天子的马屁。前隋时他就有官身,武德初天子急需战马,他一次献了上千匹西域良驹,龙颜大悦,不仅没追究他前朝旧官的身份,还提了他一级,成了如今掌管长安粟特商团的萨宝,正五品。”

玄真子静静听着,指尖在盏沿轻划:“他年岁几何?体貌如何?”

“五十有四,比我还胖!”张际比划着,脸上露出嫌恶又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早年在马背上练出的筋骨,如今全被肥油盖住了,走几步路就喘,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最怪的是,他嗜水如命——当然,不是寻常的水。”

索罗接口道:“他喝的是‘三勒浆’,西域传来的浓稠果酒,甜得齁人,他拿它当水喝,一日能饮数壶。还极嗜食‘羊尾酥’,那是用纯羊油炸制的甜点,油糖重得吓人。每餐必有大块炙烤的羊肉,无肉不欢。”

张际补充:“性情暴戾,手下人稍有不慎便是鞭打。身上许多关节——尤其是手脚——时常红肿剧痛,发作时哀嚎震天。最信祆教,在西市祆祠布施起来挥金如土,以为能消灾解难。”

玄真子听着,眸色渐深。

多饮、多食、体胖、关节剧痛、肢端发黑坏疽、性情暴戾……

“他信祆教,可曾求祆祠祭司医治?”玄真子问。

“怎会没有?”索罗叹息,“萨宝府常年养着三位祆教祭司,专为他行祈福、驱邪、放血之术。放出来的血都是暗紫色、粘稠如浆。可放完血,当时松快片刻,过不了几日又疼起来,且一次比一次重。他也找过长安城里的汉医,开的多是滋阴补肾的方子,甚至有人给他用‘五石散’类的虎狼药,越吃越燥。”

玄真子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碟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室内一时安静。

“道长,”张际试探着问,“您看他这病……有治吗?”

玄真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院中的桂花香更浓些地涌进来。

“多饮多食而消瘦者,多为‘消渴’上焦火炽;多饮多食而肥胖者,常为‘消渴’中焦壅塞,膏脂堆积。关节红肿热痛,痛如虎咬,游走不定,是‘白虎历节’之象。”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然未面诊,不可妄断。不过若真如你二人所言,此病已成沉疴,且有坏疽之兆。治,或许可缓其苦;不治,三年之内,必有足溃烂骨、脏腑衰败之祸。”

索罗与张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索罗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道长,若您能治康萨宝这病……哪怕只是让他不那么痛,这西市商路,咱们就有话语权了。”

玄真子却只是淡淡一笑,走回案几后坐下:“病家不求,医不叩门。他信祆神,信放血,信金石丹药,未必信我这‘草根树皮’的道士。时机未至。”

他话锋一转:“不过,驮马聚众,其力亦可赛龙驹。长安粟特商贾,非康氏一门。受其盘剥、苦其专横者,想必为数不少。”

索罗眼中闪过思索,点头道:“确是如此。只是众人散沙,敢怒不敢言。”

“散沙,需有胶泥调和。”玄真子似不经意道,“你疾渐愈,行走西市,耳目当更灵通。日后若有闲暇,不妨与那些同受阻滞、心怀郁结的同乡多加往来。饮一杯酒,诉几句苦,总好过各自憋闷。”

索罗眼神一亮,压低声音道:“道长高明!您是让我联合众人,在生意上互通声气,彼此扶持,也好在与康家打交道时,多些底气?这确是个法子!生意大了,话语权也能重些。”

玄真子不置可否,只道:“你且去做,平日不必常提,心中有数即可。”

“道长今日点拨,索罗铭记于心。我这便去西市转转,听听风声。”他抱拳行礼,腰背虽仍有些僵硬,却已有了几分往日马背豪商的骨架。

索罗告辞离去,脚步虽慢,却稳。

医仙居内只剩玄真子、张际和云阳三人。

玄真子目光落在墙角煮水的火盆边几块未燃尽的木炭上。他走过去,拾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张大郎,”玄真子忽然开口,“索罗他们运货,若是遇上雨天,或者要在粗糙的木箱、陶罐上做记号,用什么写?”

张际一愣,没想到道长忽然问起这个,下意识道:“大多用墨笔,也有用石灰或者刻刀的。但这确实是个麻烦事,墨汁遇水即化,雨天更是没法记账;若是写在木头陶罐上,毛笔不仅容易写秃,而且墨水挂不住,一蹭就掉。”

玄真子转身,将沾了炭黑的手指在张际面前一晃:“若有一物,如炭般硬,却不掉渣、不污手;能像刀一样在纸、木、甚至陶瓮上刻画,入水不化,雨淋不褪,随时拔盖即写,你觉得那些胡商会买吗?”

张际坐直了身体,商人本能被触动:“道长的意思是……要做一种像炭一样硬的笔?这……若是真能不怕水、还能写在陶罐上,那绝对是击中了胡商的痛处!那些胡商在路上,最恨的就是货物标记不清,到了地方扯皮。”

玄真子将炭块丢回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若以蜂蜡为骨,松烟为魂,佐以松香增黏,铸成坚实笔芯,外覆纸杆。内藏机关,名为‘乌玉条’。”

“乌玉条……”张际喃喃自语,眼中精光渐盛,“这名字雅致。只是道长,这东西……真的比毛笔好用?”

“对文人来说,它自是不如毛笔气韵流转。”玄真子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但张大郎,这世上并非只有书斋画阁。”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根废弃麦秆,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直线。

“若是两军对垒,斥候需在马背上急书军情,是研墨润笔快,还是拔盖即写快?若是秋收算账,户部账房需在一日内核算千斤粮草,是求那慢吞吞的笔墨情趣,还是求这风吹不干、字迹清晰的效率?”

张际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谓正统,不过是‘正好’与‘统御’。”玄真子声音清朗,字字如钉,“在书斋,毛笔正好,故它是正统;但在风雨途中、在仓库粮台、在生死一线,毛笔之‘柔’,便是其‘弱’。那时候,谁能让人最快记下那救命的一笔,谁就是新的正统。”

张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头皮发麻的战栗。

他看着玄真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于懂了。

这不是要卖文人骚客的。这是要卖给全天下干实事的人的——商人、账房、库吏、工匠、甚至军士。这哪里是什么“俗物”,这分明是一把能切开那庞大“实务”市场的利刃!

“道长……”张际喉咙发干,声音微颤,“这……这买卖,做得!尤其是那能在陶罐和湿木头上写字的法子,简直是神技!”

“既然做得,那就去做。”玄真子语气恢复了淡然,“下午来取方略,分冬夏两款配方。先去寻可靠匠人试制,记住,要够黑,够硬,够稳。第一支笔出来,我要亲自试过。”

张际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再次抱拳:“我明白了,道长。此事我亲自去办,先求一支精品。”

他走到门边,又转身补充道:“对了道长,今日我派人去问了刘师傅。他说第一件铜管已近完工,只是有几处焊缝还需精磨,约莫三四天功夫便能送来请您过目。”

玄真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棂,投向院中那棵静立的丹桂。

“稳步推进即可。铜器是长远之计,笔是当下之刃。”他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你先去办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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