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在唱挽歌:第4章 概率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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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概率云的人

控制室里的空气,闻起来像旧电路板、廉价咖啡和一股子憋着的尿臊味儿——角落里那个便携式厕所从昨天起就没人清理了。赫尔曼博士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块暗黄色的咖喱渍,是上周女儿生日派对时溅上的,他一直没空送洗。此刻,这块污渍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腕旁,显得格外刺眼。

观察窗另一边,宏观叠加腔内,那只编号K-7的暹罗猫正百无聊赖地啃自己的脚爪,发出细微的“啧啧”声,通过内部麦克风清晰地传出来。利奥,那个自愿躺在脑电监测椅上的博士生,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压抑的吞咽声。赫尔曼听见了,他自己也做了个同样的动作,喉结干涩地上下滚动。他瞥了一眼控制台角落里那张全家福——妻子和女儿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他妈的,他昨晚根本不该把日记本带进实验室,更不该写下那句“直视上帝的眼睛”,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脸颊发烫,一种立旗般的愚蠢预感攫住了他。

“所有系统……呃,自检通过。退相干速率低于阈值。”助手的声音年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有点结巴。他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装纸窸窣作响。

赫尔曼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启动命令下达的瞬间,没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只有那持续背景音般的低频嗡鸣,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寂静来得太突然,反而让人耳朵里嗡的一声。

最先不对劲的是老沃尔特。这个一头乱发的老技工正靠在墙边打盹,他负责盯着那套备用的、基于老式模拟电路的示波器——年轻人觉得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此刻,那示波器的绿色扫描线,像心脏病发作一样,疯狂地、无规律地乱颤起来,变成一团癫痫的光斑。而主控屏上那些花哨的数字仪表,还他妈显示着一切正常。

“见鬼……”沃尔特嘟囔了一句,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手下意识地去拍那台老机器,这是他三十年的习惯。

就在这时,那只猫——它不再是“在那里”,而是“可能在那里”。它的轮廓边缘开始“发毛”,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又像是有好几个半透明的、稍微错开的猫影叠加在一起。它舔爪子的动作同时呈现出“刚开始舔”和“已经舔完”两种状态,诡异得让人胃部抽搐。它没有叫,但内部麦克风里传来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的、细微的、多重音调的杂音。

控制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利奥的情况更糟。他的脸……他的脸在同时呈现好几种表情。左眼下方的一块肌肉在因恐惧而抽搐,右嘴角却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额头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但整张脸的皮肤却又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平滑。几种矛盾的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他的身体也是,看起来同时想坐起来,又想躺下去,手臂抬起又放下,无数个“可能的利奥”被强行压缩在同一时空点。

“生命体征监测……”年轻助手的声音变了调,他看着屏幕,那上面心电图像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脑电图更是炸开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彩色噪音,“全乱了!这不可能!”

“关机!立刻强制关机!”赫尔曼吼道,声音劈了叉。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科学发现,也不是利奥的安危,而是一个冰冷的句子:我的职业生涯完了。他扑向紧急制动按钮,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滑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按下去。就这一秒的延迟。

“利奥!能听见吗?”他对着麦克风喊,声音里的恐慌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利奥(或者说,那团代表利奥的“东西”)的头部区域转向观察窗。他的声音传出来,像是好几盘不同录音带被同时播放、绞碎、又勉强拼合:

“博士……冷……好多……我在……散开……”声音里夹杂着哽咽、茫然的疑问,甚至还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这种矛盾的混合体比单纯的惨叫更令人胆寒。

老沃尔特骂了句脏话,没等命令,一把扯过旁边挂着的重型防护服就往身上套。“得把那小子弄出来!”他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拉链卡住了一下。

“沃尔特,别!”赫尔曼想阻止,但晚了。防护服的气闸门嘶嘶打开。

沃尔特踏入那片区域,伸手去抓利奥看似最“实”的肩膀。他的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也没有穿过去——而是在接触的瞬间,他戴着厚重手套的指尖,开始像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闪烁、变得半透明,并且这种“虚化”沿着他的手指、手掌,迅速向上蔓延!

“啊——!”沃尔特的惨叫通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他猛地后退,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退出来。他举起右手,那只手直到手腕,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闪烁的灰色虚影,再也摸不到任何东西。他看着那只手,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实验室里开始出现局部物理异常。墙角那个没人收拾的、还剩半杯咖啡的杯子,旁边的温度计读数在“冰点以下”和“沸腾以上”之间疯狂跳变;一小块地板上的灰尘突然悬浮起来,又猛地砸向地面,反复无常;光线在经过利奥附近时,扭曲成了怪诞的、无法理解的角度。

这不是事故。这是现实本身在这个房间里,得了癌。

四千公里外,纽约联合国办公室,阿赫马尔·琼斯正被时差和糟糕的空调搞得头昏脑胀。他盯着屏幕上瑞士实验室外围的混乱直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办公桌边缘一块翘起的 laminate贴皮。三明治吃得他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拿咖啡。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塑料杯壁——

像有一根冰锥从尾椎骨直接钉进了天灵盖。他整个人猛地一蜷,撞开了椅子,桌上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视野边缘炸开黑白噪点,耳朵里是尖锐的金属刮擦声。最恐怖的是皮肤,每一寸都像被无形的、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不流血,但痛感真实无比,还带着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和一种奇异的、扩散的漂浮感。这不是他的感觉。是别人的。是屏幕那边,那个叫利奥的年轻人正在经历的存在性崩解,隔着大陆和屏幕,蛮横地灌进了他的脑子。

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干呕,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他抬起头,看到同事们惊愕围过来的脸,他们一切正常。巨大的孤立感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

上司扶住他:“琼斯?怎么回事?低血糖?”

阿赫马尔抓住对方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看着上司困惑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恐惧:

“不…不是事故…”

他剧烈地喘息了一下,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描述那无法形容的感受:

“是…是现实…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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