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庄园樵夫的忐忑
天刚破晓,灰蓝的晨雾还未散尽,湿冷的空气像是从荆棘林的深处渗出,爬满了伯特伦的脊背。他站在庄园通往林地的小径尽头,手中的斧柄被攥得死紧,掌心满是冷汗与木屑混合的湿滑感。他知道这条路他早该熟悉,毕竟二十年来,他每个清晨都要沿这条小道进入林中,为厨房和壁炉砍柴,或为领主收集林下的鹿茸和菌菇。但今天不一样。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畏惧荆棘林。
林子里还有些动静在他脑中回响——那是两日前的清晨。他曾在远处听见像是短促的低呼声,像某人在挣扎中强压着痛楚。他没有深入,只远远望见一袭灰影从林中掠过,像夜鸦般贴着地面闪过。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呼吸,只以为是森林中久居的游魂作祟。荆棘林素来被称为“罪人的囚笼”,据说当年就有盗匪在此献祭异教神灵。母亲曾告诫他:“走进那林子深处的,只有疯子与亡魂。”
可真正让他彻底失眠的,是昨日清晨的那一幕。
他在惯常伐木的那片枯木堆旁,发现了骑士亚瑟·格雷的尸体,脸朝下伏在沾满湿泥的落叶中,肩头还插着一柄带有锯齿纹的匕首,显然不是贵族常用之物。亚瑟的佩剑斜斜地插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奇怪地距离身体太远——不像是死前拔剑自卫,更像是……被刻意放置。伯特伦那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惊恐、还是作呕,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片林地,斧头也险些丢在原地。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敢。
他知道得太多
伯特伦不是傻子。他看过亚瑟爵士如何以“训诫”之名,在仆人面前羞辱伊莎贝拉夫人。他也听过厨房女仆夜里低声议论,说夫人偷偷在夜里传信于某个“林中幽灵”,还有人说看见她趁亚瑟出外打猎时,独自骑马向林中小路而去。而黑影洛克——那个让村里人听了都不寒而栗的盗匪头子,居然会在尸体附近被捕?那把骑士披风,干干净净地摆放在他手边,不像是逃窜中遗落的,更像是……故意留在那的?
伯特伦的心越来越沉。他不信这是巧合,也不信这是洛克一人所为。但他知道,一旦他说出这些——哪怕只是一句“那佩剑的位置不太对劲”,都会把他自己拖进泥潭。
贵族不会听他的,一个伐木的庄园仆人;教会也不会信他,他们宁愿听“神启”也不会听一个“脏手劳力”的陈述。而如果洛克还有什么同党……他呢?他还想活着。
他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玛丽,正在为庄园厨房洗碗。若是牵连上她,谁会在意一个低贱仆女的清白?
被沉默捆缚的见证者
那天黄昏,巡林守卫盖瑞特找上了他。那副钢甲踏在泥地上,像是压断了伯特伦的呼吸。
“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对吧?”盖瑞特的语气不容置疑,眼中带着贵族赐予的居高临下,“看到什么可疑的吗?”
伯特伦低下头,汗从鬓角淌到脖子里。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发干得几乎动不了。“我……没有,阁下。天太早了,林子雾大,我只是看见尸体……就……就跑了。”
“除了尸体,什么都没看见?”盖瑞特眯起眼,一字一句地问。
伯特伦咬了咬牙,斧柄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知道此刻只要一句错话,自己的命运就不再属于自己。他终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阁下。”
守卫转身离开,但在转身前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写满怀疑和漠然。
潜藏的蛛丝马迹
夜深人静时,伯特伦坐在茅屋外那株老橡树下,望着远处庄园灯火。他的指尖不断摩挲着那天从尸体旁捡回的一样东西——一截断裂的弓弦,上面有干涸的暗色血迹。那不是洛克的武器,也绝非贵族常用之物,更像是……某人急匆匆留下的失手之物。
他不敢交出去。但他也不敢扔掉。
他只觉得,真相正像林中腐叶下一条蜿蜒滑腻的蛇,正蠢蠢欲动,而他不过是个拿着破斧头的老汉,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知道,终有一天,那蛇会露出獠牙。
数日后,在一次意外的闲谈中,他忍不住低声对厨房里的老女仆艾达说起那日的风声与林中的“灰影”。他话刚出口就立刻后悔,而艾达只是轻轻抬眼看他一眼,神情淡漠:“你不是第一个看见林中异样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伯特伦浑身一震。他突然意识到,有些真相,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没人敢说。
他在沉默中活着,就像那片荆棘林——缄默、阴暗、刺痛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