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逢倒计时
天亮了,赵铁柱却没等到太阳。
他蹲在井沿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盯着东方那片鱼肚白,心里却在倒计时——从发出那条私信到现在,五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看啥呢?看日出啊?”
隔壁院子的王寡妇拎着尿桶出来倒,隔着篱笆冲他喊:“你家的鸡都打鸣三遍了,猪饿得嗷嗷叫,你搁这儿扮望夫石呢?”
铁柱回过神,脸上有点挂不住:“没......透透气。”
“透啥气,赶紧喂猪去!”王寡妇把尿桶往墙角一放,叉着腰,“你妈腿脚不方便,你还在这儿杵着。大小伙子家的,一点儿不晓事!”
“知道了知道了。”
铁柱从井沿上跳下来,脚落在湿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猪圈走。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王寡妇这一嗓子吼散了大半。
是啊,想啥呢。
人家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那条私信,大概就像往海里扔了颗石子,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不,可能连海都没到,在半道儿上就被风吹没了。
猪圈里,两头半大的黑猪扒在栏杆上,嗷嗷叫着。铁柱舀了瓢玉米面混着泔水的食倒进槽里,猪立刻埋头猛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吃吧,吃了好长膘。”他蹲在旁边,看着猪抢食,“你们多好,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啥也不用想。”
猪不理他,只顾着吃。
铁柱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
屏幕干干净净,除了运营商发来的话费提醒,啥也没有。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起身去鸡窝捡鸡蛋。手伸进稻草堆里,摸到温热的蛋壳,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在篮子里。动作机械,心思却飘得老远。
她在干嘛呢?
这个点儿,应该起床了吧。总裁是不是都起很早?说不定已经在跑步机上锻炼了,或者在喝什么黑咖啡,看什么财经新闻。
也可能还在睡。昨晚看项目书看到凌晨,这会儿正补觉。
她睡觉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铁柱手一抖,差点把鸡蛋摔了。
他赶紧稳住,把鸡蛋轻轻放进篮子,脸上有点发烫。
“赵铁柱啊赵铁柱,”他对着鸡窝里那只老母鸡念叨,“你可真能想。”
老母鸡歪着头看他,咯咯两声,好像在嘲笑。
喂完鸡,打扫完院子,铁柱回屋。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
“妈,我来。”他接过烧火棍。
“你今儿咋了?魂不守舍的。”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深深浅浅。
“没咋,没睡好。”
“又熬夜玩手机了?跟你说多少回,那东西看多了伤眼睛......”
“知道了妈,以后不看了。”铁柱应着,手里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溅出来,在昏暗的灶屋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那张照片。那张在办公室里,凌晨三点,看着窗外灯火的照片。
她一个人吗?
应该是一个人吧。那么大个办公室,深更半夜的,就她一个。咖啡凉了,灯还亮着,城市的霓虹映在落地窗上。
寂寞吗?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那个更大胆。
铁柱摇摇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
人家寂寞不寂寞,关你什么事。三千多万粉丝,随便一条微博底下多少人关心。轮得到你一个在东北农村喂猪的操心?
可是......
可是那条微博底下,几万条评论,都是“姐姐注意身体”“总裁辛苦了”“给大佬递热咖啡”。
没有人问她,凌晨三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在想什么。
没有人问。
铁柱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玉米面饼子。铁柱吃得心不在焉,连饼子掉裤子上都没发现。
“你想啥呢?”母亲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啊?没......想地里的事。那垄沟还得再扒扒,水没流匀。”
“那就去干,别在这儿愣着。”
“哎。”
铁柱三两口扒完粥,抓起草帽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炕上抓起手机塞进兜里。
母亲在背后喊:“下地带手机干啥?又玩!”
“看时间!看天气预报!”铁柱回了一嗓子,人已经跑出院子了。
省城,市中心,风云大厦。
六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林雪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咔嗒,咔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刚下过雨,玻璃上还挂着水珠。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座城市像沙盘模型,车流如蚁,高楼林立。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套裙,真丝面料,垂感极好,衬得腰身纤细。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珍珠发簪固定,几缕碎发散在颈边。耳朵上戴了对小小的钻石耳钉,不张扬,但仔细看,会在某个角度闪一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急件,需要她签字。但她坐了半个小时,一份都没看完。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是因为工作。工作上的事再难,她也有条不紊。压力大归大,但都在掌控中。
是因为昨晚那条私信。
准确说,是今天凌晨三点,她批完最后一份项目书,习惯性刷微博放松时看到的那条私信。
发送人叫“北极星”,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粉丝数0,关注数1,微博数0,简介空白——一个标准的僵尸号。
但发来的内容,却让她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愣了足足一分钟。
“林总你好,俺是赵家屯的赵铁柱。今天俺们村的云长得特别像你们集团那个logo,就六边形那个。但傍晚的时候被风吹散了。有点可惜。”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用词土得掉渣,“俺”“咱”“了”的语气词用得生涩又刻意。
但偏偏,就这一句话,让她在那个疲惫的深夜里,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什么呢?
像你在一个封闭的、恒温恒湿的玻璃房里待了太久,突然有一扇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外面田野的气息,混着青草、泥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味道,就那么莽撞地、不讲道理地钻了进来。
新鲜,又有点......扎人。
她当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悬了更久。
回,还是不回?
回了,说什么?问他是谁?问赵家屯在哪儿?问他为什么发这个?
不回,就当没看见。反正她每天收到的私信成千上万,大部分看都不看。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霓虹灯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
她最终敲下一个字:?
发送。
然后她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别的,是后悔这个问号显得太......太不专业,太不“林雪薇”。
但已经撤不回了。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烟灰色的套裙,盘起的头发,表情是惯常的淡漠,但眼睛里有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北极星”,会回吗?
回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
大概是因为,那个“俺是赵家屯的赵铁柱”,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外婆家的村子。也是这样的夏天,云很白,天很蓝,风吹过麦田,沙沙的响。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久到像上辈子。
“林总?”
敲门声和助理的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雪薇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进来。”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文件夹:“上午的会议安排发您邮箱了。十点市场部,十一点半见李总,下午两点......”
“知道了。”林雪薇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项目书我看完了,有几处需要调整,批注发给你了。”
“好的。还有,乡村赋能计划的选址,初步筛选出了三个村子,资料在这里。”小陈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林雪薇拿起来翻看。
赵家屯。
她的目光停在这三个字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这个赵家屯,什么情况?”
“哦,这个在东北,离省城大概一百五十公里。农业村,主要种玉米和大豆,年轻劳动力外流比较严重,但自然环境不错,土壤检测结果也符合有机农业的标准......”
小陈还在说,但林雪薇没怎么听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附的几张照片上。村口的石碑,田间的土路,几栋红砖房,远处是连绵的苞米地。
还有一张航拍图,是从空中拍的村子全貌。房屋错落,田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绿油油的。
云。
她突然想起那条私信。
“今天俺们村的云长得特别像你们集团那个logo......”
她抬眼,看向窗外。
今天阴天,没有云。
“林总?”小陈注意到她的走神。
“没事。”林雪薇合上文件夹,“就这个赵家屯吧,作为首批试点之一。”
“啊?可是另外两个村子的基础设施更好......”
“就这个。”林雪薇的语气不容置疑,“下周一我去实地考察,你安排一下。”
“......好的。”
助理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雪薇重新打开那份文件夹,翻到赵家屯的那一页。
资料很详细。人口,面积,经济状况,主要作物,甚至还有每家每户的基本情况。
她一行一行地看。
目光在“赵铁柱”三个字上停了停。
二十三岁,高中毕业,未婚,家里三十亩地,主要种玉米,养两头猪,十几只鸡。父亲早逝,母亲腿脚不便。
很普通的农村青年。
普通到......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那个“北极星”......
她打开微博,点进私信界面。
那个“?”还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下面没有回复。
他还没回。
是没看到,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林雪薇关掉界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该在意的。
她对自己说。
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私信,一个可能随手注册的小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在手机背面轻轻敲了敲。
赵铁柱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
扒垄沟,除草,施肥。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他脱了迷彩服上衣,光着膀子,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浸湿了裤腰。
手机就放在地头的树荫下,用草帽盖着。
他每干一会儿,就忍不住往那边看一眼。
看看草帽有没有动,看看手机有没有亮。
没有。
一直都没有。
中午回家吃饭,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一边扒饭一边看。屏幕是黑的,像块沉默的砖头。
“你老看那玩意儿干啥?”母亲给他夹了筷子咸菜,“有电话它能响。”
“没,就看个时间。”
“墙上不有挂钟?”
“......知道了。”
吃完饭,铁柱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下地去了。下午的活更重,要打农药。他背着喷雾器,在田垄里一趟一趟地走。药雾喷出来,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但味道刺鼻,他戴了口罩,还是呛得眼睛发酸。
干到太阳偏西,总算打完了。他坐在田埂上休息,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已经晒得温热,但喝下去还是舒服。
他又拿出手机。
这次,屏幕亮了。
不是私信,是微博推送,一条新闻,关于风云集团什么新项目的。
铁柱盯着那个图标,盯了好几秒,然后点开微博,手指有点抖。
消息列表。
那个灰色的、代表未读消息的小红点,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往下划,刷新。
再刷新。
还是没有。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起了晚霞,金红金红的,把整片苞米地都染成了暖色。风起来了,吹得叶子哗哗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铁柱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家。
不看了。
爱回不回。
他扛起喷雾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二嘎子家的网吧又亮起了灯,“极网吧”三个字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铁柱在网吧门口站住脚。
昨天就是在这儿,他坐了四个多小时,看她的照片,看她的资料,然后脑子一热,发了那条私信。
今天呢?
还要进去吗?
进去了干啥?再看四个小时?再发一条更傻的?
他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哟,铁柱哥,又来了?”小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笑得有点暧昧,“还是37号?”
“嗯。”
“包夜不?”
“......先上俩小时。”
铁柱走到角落那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来,映出他汗津津的、沾着泥土的脸。
他打开浏览器,但这次没搜林雪薇。
他搜“如何经营有机农业”“乡村产业发展案例”“农产品电商模式”。
看得很认真,甚至还拿了支笔,在烟盒背面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的。
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眼睛有点酸。他揉了揉眼,视线飘到浏览器旁边的微博图标上。
那个蓝色的图标,像个小小的漩涡。
他看着,看着。
然后点开了。
登录,进入私信界面。
那个对话框还停在他昨天发的那句话,和那个简单的“?”。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心跳又开始加速,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打什么?
解释一下赵家屯是哪儿?解释一下云的事?还是道个歉,说发错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他打了这样一段话:
“赵家屯在松花江边上,离省城一百五十里地。俺们这儿主要种苞米,夏天云可好看了,有时候像马,有时候像山。昨天那朵真的特别像你们那个六边形,但没来得及拍照。您要是不信,等哪天再有那样的云,俺拍给您看。”
打完,他读了一遍。
还是傻。
但比昨天那句好点。
他咬咬牙,按了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他像昨天一样,差点把鼠标扔出去。
但这次他没逃,就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等。
等什么?等回复?
人家凭什么回你?
他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等了,赶紧关机回家。一个说,再等等,万一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网吧里人渐渐多了起来,烟雾缭绕,吵吵嚷嚷。有人在打游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有人在看剧,外放的声音很大;还有人在视频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铁柱坐在角落里,盯着那个对话框,像尊雕塑。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屏幕暗了,他赶紧动一下鼠标,又亮起来。
然后,就在他准备放弃,手指已经挪到关机键上的时候——
对话框动了。
新消息跳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好。”
铁柱盯着那个字,眼睛瞪得老大。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还在。
不是幻觉。
就一个字,“好”。
但对他来说,不亚于在耳边炸了个惊雷。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鼠标,想点开看仔细,结果手一滑,鼠标掉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旁边打游戏的小伙子扭头看他:“哥们儿,咋了?”
“没、没事!”铁柱弯腰捡鼠标,脑袋差点磕在桌子上。
捡起来,手抖得厉害,点了几下才点开那条消息。
确实是“好”。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三分钟前,他在干嘛?他在发呆,在纠结要不要关机。
而三分钟前,在那个他不知道的、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回了他一个“好”。
铁柱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抖得更厉害了。
回什么?
谢谢?不用谢?还是说点别的?
他打了“谢谢林总”,删掉。
打了“您还没睡啊”,删掉。
打了“那个,其实俺......”删掉。
最后,他打了:“您也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发送。
这次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熬夜?”
铁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那句“凌晨三点,终于看完了所有项目书”。
“看您微博说的。”他老实回答。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铁柱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的时候,新消息来了:
“你还看我微博?”
铁柱脸更烫了:“就......随便看看。”
“看到第几条?”
“都......都看了。”
发完这句,铁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不全暴露了吗?
但那边回过来的,却是一个表情。
一个微笑的表情。就是系统自带的那种黄色笑脸。
然后是一句:“那你挺有耐心。”
铁柱盯着那个笑脸,脑子里嗡嗡的。
她在笑吗?
是那种礼貌的笑,还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出一个:“嗯。”
傻透了。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边又发来一句:“赵家屯的云,真的有那么好看?”
铁柱立刻来了精神,手指飞快:“有!特别好看!夏天傍晚的时候,天边的云都是金红色的,有时候一层一层的,像鱼鳞。秋天的时候云特别高,白花花的,像棉花糖。冬天......”
他打了很长一段,发过去。
然后屏住呼吸等。
等了大概一分钟。
“被你说得,有点想看看了。”
铁柱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打字:“那您来看!俺们这儿虽然偏,但风景可好了!春天有野花,夏天有绿油油的苞米地,秋天一片金黄,冬天雪可厚了,能没到膝盖!”
打完,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赶紧补了句:“就......就随便说说,您那么忙......”
这次,那边回得有点慢。
慢到铁柱以为她不会回了,准备关机了。
消息来了。
“下周会去赵家屯考察。乡村赋能计划,你们村是试点之一。”
铁柱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每看一遍,心跳就加速一分。
她要来?
来赵家屯?
来......他所在的这个村子?
“真的?!”他手抖得打了好几个错别字,删了重打:“真的吗?您要来?”
“嗯。周一。”
“那、那俺......”铁柱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俺等您来!”
“好。”
又是一个“好”。
但这次铁柱觉得,这个“好”字,比世界上所有的字都好看。
“那您早点休息!”他又补了一句,“晚安!”
那边回了一个:“晚安。”
对话到此结束。
但铁柱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又看,好像要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刻在脑子里。
她要来了。
林雪薇,风云集团总裁,粉丝三千多万,住在省城玻璃大厦里的那个女人,要来了。
来赵家屯。
来......见他?
不,不是见他。是来考察,来工作。
但不管怎样,她要来了。
铁柱关掉微博,关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网吧的灯光昏黄,烟雾缭绕。旁边打游戏的小伙子又死了,骂了句脏话。视频聊天的人笑得很大声。
但这些声音,铁柱都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来了。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黑透了。
但铁柱觉得,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星星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他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风吹过田野,带来苞米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池塘里的蛙鸣。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句是“晚安”。
她的晚安。
铁柱把手机捂在胸口,好像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满天繁星,咧开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但没关系。
今晚,他允许自己当一回傻子。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炕,躺下。
但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刚才的对话。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那个微笑的表情。
下周一来。
今天周四。
还有三天。
三天。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灯,翻箱倒柜。
找什么?
找那套西装。去年去县里参加表哥婚礼时买的,就穿了一次,后来一直挂在柜子里。
他找出来,摊在炕上。
灰色的,料子一般,但好歹是套西装。
他穿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是那种老式的、带红双喜字的镜子,边角都锈了。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袖子有点长,肩膀有点宽,裤腿也长了,堆在鞋面上。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下午干活时的土。
怎么看,怎么别扭。
铁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脱下西装,仔细折好,放回柜子里。
关灯,重新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三天。
他要在这三天里,把家里收拾干净,把院子打扫一遍,把猪圈鸡窝都清理了。
还要去镇上理个发,买双新鞋。
还有......地里的草得再除一遍,垄沟得再扒一次,水得浇匀了。
他要让赵家屯,让他这三十亩地,以最好的样子,迎接她的到来。
虽然她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
在她眼里,他只是个莫名其妙的、给她发私信的陌生网友。
但没关系。
至少,她能来。
至少,他能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铁柱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
他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亮了一整夜。
本章完。
下章预告:三天时间,铁柱把赵家屯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而城市那头的林雪薇,在筹备考察的间隙,会偶尔想起那个“北极星”描述的云。周一清晨,风云集团的车队驶入赵家屯,踩着高跟鞋的林雪薇在田埂上艰难行走时,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青年匆匆跑来——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铁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特别关注提示音响起:“北极星”更新了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