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1):虎落平阳,血溅权堂
暮云四合,惊雷裂空,暴雨倾泻如天河倒灌。忽见林中窜出个破衣烂衫之士,手提一口多处卷刃的青光长刀,发如蓬草,一脸大胡渣,目光如炬的注视周围,似待敌之猛虎。又闻蹄声靠近,十多骑黑衣客自八方合围,顿时将那孤士团团困住。
当先者箭袖劲装,面覆黑纱,声音略带颤抖的说道:“吴堂主,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不要难为弟兄们了。”黑衣客话中的吴堂主正是这位孤士,全名吴震东,往日曾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冷雨渍眉,吴震东狞色反问道:“那你们又何苦步步紧逼?”话音未落,手中长刀乍破雨幕,刃化匹练寒光直削马首。黑衣客大惊失色,座骑惊嘶人立,眼看刀气已迫眉睫。拔刀不及,唯得侧身翻下马去。
本想会摔得一身泥泞,怎料此人也非等闲,顺势反手击地,跃飞出去。其他黑衣客见状,纷纷拔刀相向,霎时间刀剑齐鸣。吴震东足踏八卦方位,刀随身转,宛若游龙戏水,每一次躲闪都借势反攻,招招致对方命门。忽见他身形微滞,左臂绽出血花,却借伤诱敌,反手挑出一刀,刀锋过处,当先三人瞳孔猛缩,刃过脖颈,鲜血飞溅。余下众人见同伴落败,更是怒火中烧,皆自使出更为凶猛之招式。生死关头间,吴震东刀法也愈发狠辣,每一刀皆蕴含无尽变化,长刀如流星赶月,直取对手要害。
终于,最后一名黑衣客于吴震东刀下倒地。满地尸骸中唯余他拄刀雨中立,血衫沉雨,气涌如潮,然其瞳中精芒未减。自知今夜之战,虽暂避危难,定不免招至更多追杀。忽忆昔日自己是何等风光,如今却落得个被人追杀的境地。念及此,太息如裂帛。
正当此时,忽闻“嗤”的一声尖啸,一道黑影破空而至,速度之快,犹如夜魅穿梭。吴震东连忙横刀格挡。刀器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只觉一股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一麻,长刀竟不堪重负,应声而断。刀断之际,他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身形却未有丝毫停滞,急忙侧身一躲,避过那致命一击。暗器击中身后树干,入木五分,可见其力道之猛烈。定睛一看,露出的半截形状异常明显,乃是一颗镇棺铁钉。
此钉并非普通棺材钉,而是特意掘坟冢从棺木上取出,因其钉身带有铁锈和尸毒,中镖者伤口处会腐烂扩散直至毙命,由此可见其是何等阴毒。发钉招式也异常独特,乃是先将钉抛起,再聚内力于手掌劳宫穴发力击出,由于练此功者手掌会比常人厚出一寸,不能灵活抓握,故只能专练一手。执此器者,正是吴震东的结拜兄弟叶三郎,人送外号---断魂钉。
吴震东瞥见暗器,面色陡变。因他曾待其如亲兄弟,安知此路杀主竟是叶三郎,还对他下此死手。回神之余怒吼道:“三郎,你我曾誓同生死,今日何以至此。”声荡雨幕,怒涛挟惑。他眸迸寒星,扫视四野,搜觅叛者身影。
闪电掠过,雨幕中叶三郎的身影渐次浮现,一袭黑衣与夜色浑然一体,唯有斗笠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斗笠边缘垂雨成帘,仅见下颌如刃,唇线若封。出场不带丝毫声响,宛若夜中幽灵。他步伐沉稳有力,雨水沿衣摆滴落,溅起圈圈涟漪。与吴震东形成鲜明比较,一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一个衣着整齐神秘莫测。
二人相对而立,叶三郎语色低沉道:“大哥,交出秘籍,三郎可保你性命。”吴震东道:“保我性命?哈哈哈哈……”大笑之间,心中暗想:“这秘籍何等珍贵,誓死不弃”,故而避开话题,只道:“绝命所至,寸草不生,这绝命堂的规矩都是我定的,何用你来保我性命。”
“那就格杀勿论。”一种阴阳怪气的声音自林中传来。吴震东仰天高吼道:“吴某何其幸哉,竟得秘案房两堂高手出动。”林间回声道:“房主担心叶堂主手下留情,特派我来善后。”余音未绝之际,说话之人已架于吴震东身后树杈之上。
来者身着青兰长袍,手持长鞭。紫金色的鞭柄,鞭身乃是由多股南蛇藤外皮编织而成,柔韧有加。编织交错处带有细小金刺,伴随不时的雷电闪烁生辉,鞭梢镶连三刃倒勾,此鞭名曰“南蛇金烁鞭”。此人正是清踪堂主风无痕,练得一身好轻功,配以长鞭可日行千里,成名绝技“无痕掌”,伤人不遗痕迹,只若清风拂尘,对手却已肝胆破裂。
吴震东见到风无痕,寒声冷笑道:“风堂主好脚力啊,功夫又精进了。”他自知局势不妙,故而奉言相向,好拖延时间恢复内力。风无痕怎会不知其用意,呵斥道:“交出东西,留你全尸。”言罢,手腕轻抖,长鞭破空而出,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犹如蛟龙探海,变幻莫测,直取吴震东心胸。
吴震东见状,眉峰骤锁,自知风无痕鞭法乃天下一绝,不可小觑。他身形倒掠避开突袭。然鞭梢却似活物般紧咬不放。风无痕见其退避,嗤鼻振腕,长鞭速度倍增,犹如夜空中划过的黑色魅影,再击胸口。吴震东拧腰急旋,鞭梢过处,襟裂衫碎,发出刺耳撕声。
忽时,风无痕借鞭势腾挪近前,朝其腰间发出一掌。吴震东撤身避过,掌劲透地,于泥水中击出掌痕又瞬间散去。见吴震东躲开,金烁鞭如灵蛇回噬,三棱逆钩掠影追形。两人身影交错,刀光鞭影交织一片,类乎是要撕裂这雨幕。吴震东兵器虽折,但凭借过人的刀法和临战经验,与风无痕斗得旗鼓相当。双方每一次躲闪和反击都恰到好处,显出不凡的武学造诣。
两人数十回合的过招被叶三郎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盘算,这吴震东乃他此行刺杀目标,而风无痕则是他在权堂中的死对头。二人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对他而言皆是有利之事。想及此,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一抹得意之色掠过秀白脸庞。
这时,清踪堂的随从兵马赶到,正欲拔刀相助。叶三郎轻挥袖袍制止道:“风堂主鞭法天下第一,无痕掌更是无人能敌,怎屑他人相助。”此话一出,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其主因多是顾忌叶三郎的阴狠。
风无痕过招之余听到叶三郎的话语,便知其手段歹毒,随即穷其全力打出一掌。只闻“砰“的一声闷响,吴震东以断刀硬接此掌,却因内力损耗过度,竟被震得倒飞出去,坠入坡下灌木中。
众人纷纷上前查看,风无痕斜眼一观缓步前来的叶三郎,言道:“叶堂主观战一旁,好不惬意呀。”叶三郎未作回应,只是微微阴笑。风无痕随即下令:“给我下去搜。”随从立即擎火把摸探下去,由于是在雨声嘈杂的夜间,一行人哪里能看得清楚。只在林中胡乱挥砍着枝丛,却不知吴震东早已借机逃了去。
这吴震东是如何会被昔日下属追杀,落得这般境地,还得时返一月前。
夜深人静,宫墙之内。一宦官服饰之人匆匆行来,手持黄绸密令,步履匆匆至宫门下,低声告卫兵道:“枢密院令。”守军闻言,不加犹豫,挥手示意开宫门,随行数名侍卫应召而动,门扉缓缓开启,宦官急忙穿门而出。少时便至一处高塔大院外,此乃秘案房施政总院。
这秘案房乃是枢密院直属部下的一秘书机构,创立于大内宦官杨简之手。旗下设有:回音堂、追影堂、绝命堂和清踪堂四堂主事。
回音堂责在获取江湖各路信息,无论真假一律传至秘案房,其堂主行踪莫测,不常出现于房中政事。
追影堂则是遣密探确认信息,存真去伪,撰写成册,堂中编著多是文人墨客,堂主陈语川一手妙笔生花镖绝世无双。
绝命堂行使生杀大权,豪取强夺、暗地刺杀、绝命追魂,江湖中失传的武功秘笈多是此堂所窃,故而也是四堂中权力最盛之堂。
清踪堂多是负责后备杂事,处理其他堂留下的痕迹,不留后患,堂主风无痕所到之处必是灭其满门,狠辣无比。
四堂各行其事,将各路豪杰门派之武功绝学,恩怨情仇,记录成籍。
只见那宦差进至秘案房院中,院中有塔,高约数丈,形状怪异,边檐脊梁不似寻常上翘,反如玄鸟垂翼,向下坠落。塔身挺拔光滑,也无雕刻痕迹,与周边雕梁画栋,檐牙高啄的楼阁尽显不同。
那宦差递黄绸令于塔门守将,守将阖门传至二层,层阶相授若烽燧传讯,及至八层。一骁将昂然大步上前,身量魁伟,身着紫绶云龙纹官袍,金线盘胸尽显威仪。腰悬长刀,刀鞘刻有精美纹路,柄嵌宝石如星斗,彰显华丽。
此将不作旁人,正乃绝命堂主吴震东也。其镇守之九重塔顶,便是宦官房主杨简居所。
杨简年过六旬,在朝堂和武林中树敌众多,故于院中筑造此塔,每层都有兵将把守,八层更是由吴震东坐镇。塔壁陡若斧削,根本没有稳步之处,纵有绝世轻功,也难一跃至六七层处,更莫说是九层。
吴震东捧令登顶,轻叩琉璃阁:“禀房主,枢密院急令。”
这深夜的枢密院令本当星火速呈,途中众人皆不敢怠慢,而到了宦官杨简这里,却被他视作无物,可见其权力之巨。良久才传出游丝破音:“念……。”
吴震东得令拆开黄绸布,取信封去火印,展笺诵念道:“西城事巨,久恐生变,不可缓图,速办。”声落,双手奉于门隙。阁门忽启,内侍接过信函,又将门关上。
窗外松风阵阵,室内青烟缭绕,此阁虽小,却雅致非常,乃其练功休憩之所。室内陈设简朴,床榻置于室内一侧,铺以细软的棉褥,靠窗一张书桌,文房四宝皆齐。
再观地板,铺着厚厚的软垫,杨简盘坐中央,身着素罗中单,神色虚弱,唇际血痕宛然,气若悬丝,恰如重伤未愈。旁立宦官小司,职在服侍他饮食起居,一身朱衣官服,观其色泽图示,此为后宫五品宦臣,名为李彦。
杨简费力抬手,从李彦手上拿过信函,未及览阅,已向门外叱令道:“速命清踪堂天明之前,清理西城所有残余。”门外立应:“遵命。”其声清朗果决。
待吴震东退去,杨简又目示李彦避至门外后。他这才敛气调息,起身将信纸平铺于桌案,以二指沾茶水,轻点笺左虚白处。只见水印之处渐显墨痕,书曰:“身边有贼。”字迹清晰,隐透肃杀之气。
吴震东承房主钧旨,疾趋下塔,召副将叶三郎传谕清踪堂。叶三郎进往清踪堂外厅,但见三五小司围坐一桌,赌博耍钱,喧哗声中隐现懈态。他高声喝道:“房主有令,遣清踪堂于西城清除余孽。”
众小司斜目一瞥,视若无睹,仍旧沉迷于赌局之中。叶三郎正欲再言,忽被踏门而入的吴震东振臂止住。司吏见吴震东亲临,急忙弯腰行礼,神色恭谨。
吴震东行至小司面前,取桌上三颗白漆色子,运功一握,但闻细响如冰裂,色子立时化为粉尘,飘散于空中。堂上众人见此神功,顿时悄声寂然。
堂主风无痕从内屋推门而出,步入跟前躬身拱手道:“不知吴堂主驾到,失礼失礼。”吴震东未予理会,转身向门外走去,冷声言道:“天亮之前,清理完西城所有余户。”叶三郎面色阴沉,扫视一遍风无痕及众小司,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随吴震东步出堂外。
风无痕自知地位不足吴震东,只得俯首低眉,而叶三郎在他眼中不过胥吏之流也。诸小司们见状,心中既惊又愧,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整顿人马,依令而行。
叶三郎抬眼望着前行的吴震东,心绪纷纭如沸鼎。虽居绝命堂副将之位,却屡遭冷眼,他自问韬略不输于人,武功不逊于众,何以总是屈居次席。方才清踪堂小司之轻视,如鲠在喉,难以下咽。他深知,权势之下,方显尊荣。思及此节,眸中寒星骤亮,遂生逐鹿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