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楔子
大江如篆刻峥嵘,浮生悲叹断鸿影。
铸犁铧者读《禹贡》,扶桑麻人注《齐民》。
星斗碾碎旧箭瘢,夜潮漫过新坟茔。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重九夜子时,黑蛟吞月。扬州瘦西湖北端的功德山上的流珠堂尚浸在丹桂香里,忽有罡风裂帛,十二扇雕窗同时迸出凄鸣。紫薇垣第三星暗下去的刹那,暴雨把《江都舆志》的残页拍上宫墙。
“哐——!“
楠木门板斜插在汉白玉阶上,裂痕恰拼出半张讥讽的人脸。司马德戡的犀皮靴碾过“颧骨“,怀中绢册《易经》的鲛绡包角在雨中泛着冷光。
“弑君者配谈忠义?!“宇文成都的鎏金镋挑着半幅龙袍,镗尖垂落的东珠串还在滴血。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司马德戡献鸩酒时,食指曾轻叩过《百家姓》的“杨“字。
江堤在雷声中塌陷成《山海经》残卷,苇叶割出的血痕像极了谶纬符箓。司马德戡扬手的弧度,恰是当年教宇文成都挽弓的姿势。那本《百家姓》在浪尖翻开的刹那,“赵钱孙李“突然燃起幽蓝火焰。
宇文成都的指甲抠进岸壁赭石,指缝渗出朱砂般的血。他看不见三里外司马德戡正撕开中衣——心口钟馗刺青的第三只眼,已沁出沥青状黑血。
寅时三刻的渡口,残橹上寒鸦数目暗合洛书之数。对岸忽明忽灭的渔火里,隐约飘来老道嘶哑的偈语:
“莫怨画皮借朱砂,且看阎罗点鬼兵…“
阴恻恻的笑声贴着后颈炸开时,司马德戡的脊柱骤然窜起一道冰线。“嘿嘿!你要找船?“那声音像是从腐烂的棺木里渗出来,“这方圆三十里,连片舢板都不会有!“
绣春刀划出二十一道寒芒,刀风撕碎半人高的芦苇。残叶纷飞间,他背脊已抵住嶙峋江石,喉间泛起铁锈味——方才劈砍的哪里是人影?分明是空荡荡的江滩。
惨白电光裂开雨幕的刹那,他看清了真相:被削平的苇杆断面正渗出墨绿色汁液,在泥地上蜿蜒出扭曲符文。握刀的手突然失去知觉,精钢锻造的雁翎刀竟如晨雾般消散在雨丝里。
惊雷贴着江面碾过,他两股间陡然一凉。低头只见褪色的犀带孤零零悬在腰间,中衣亵裤不翼而飞,惨白皮肉在暴雨冲刷下泛起死鱼般的青灰。
“妈…姥姥的!“曾经单骑冲阵的骁将发出幼猫似的呜咽。又一记闪电劈落时,他终于察觉后颈发根传来的诡异牵引——双脚离地三寸,靴底淤泥簌簌坠入江中。
十七年苦修的沾衣十八跌此刻成了笑话。每当他试图缩颈拧腰,那无形之力便如预判般骤然消弭。七次挣扎后,他认命地悬在半空,任由某只枯爪顺着尾椎缓缓攀爬。指节凸起处擦过肌肤,留下霜痕似的刺痛。
“太乙救苦天尊…“他颤声念起道号,冷汗混着雨水灌进眼眶。当冰凉指甲抵住膻中穴时,记忆里的某个画面突然清晰:大业九年元宵,宇文成都醉酒后说过,他师父最爱用“悬魂梯“戏弄弟子。
“道…道尊饶命!“苇叶割破的嘴唇沁出血珠,“您可是宇文将军的师尊,一眼观尽幽冥的…“
枯爪倏然收紧。
“咔嚓“一声,胸前九蟒纹的织金缎应声裂开,露出心口处朱砂绘就的钟馗刺青。沙哑笑声裹着腐草气息灌入耳中:“三年了,这镇邪符倒是没褪色。“
“师傅,师傅,是你吗?您老捉住那该杀的司马德戡了吗?”远处传来了宇文成都的声音。
“哈哈,哈哈!‘靠山王’杨林那老儿,让杨广以看琼花为幌子三次下江南,原来是把整个国库都藏到江南,以备国之不测。并把隐藏地点和开启方法都记录在这本绢册《易经》中,我说得对不对啊?”那一眼道人狂笑着说道。
“啊!啊!!!”随后就是司马德戡的惨叫声。
伴随着隆隆的雷声是一阵阵的狂笑声和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这声音在一个接一个的闪电里,密集地交织着。最后,被扔在草地上的是已经没有了手脚的司马德戡。司马德戡已经没有声音了,他只有出气,没了进气,看样子已经活不成了!
“师傅,师傅!”奔到跟前的宇文成都喘着大气大声地叫着。
“今天怎么把师傅叫得这么甜?哈哈!是不是要你师傅,我手里的这两本书?哈哈哈哈!”一个黑袍罩身、一只眼睛罩着黑眼罩的秃头老道人,手里拿了一本绢册《易经》和一本《天瑞刀》刀谱,在闪电中哈哈地狂笑着。
“阿弥陀佛!”一声振聋发聩的佛号顿时压下了一眼道士的狂笑声!但未等佛号颂完,只见那黑袍道士一转身,眼没看,头没回,撒腿就跑没了踪影!
“阿弥陀佛,好一个小鬼祖宗,偷了我的《洗髓经》,竟然还想逃跑?!”只见木棉袈裟的黄色大袖一闪,人影也没看清,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噗通…”远处传来了轻微的一声水响,然后一切就又寂然一片。
“还好!师傅入水了。真是他妈的,佛祖达摩竟然也来了。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宇文成都嘟囔着,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就只剩下了司马德戡的尸身和四处折断的手脚了。
宇文成都搜查了司马德戡的每一块尸身,并仔细地搜寻了四周草地,确认除了搜出的一大笔银票,还有就是抛到很远处草丛里的天瑞刀,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宇文成都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那柄贴身藏在自己胸前的云霞短剑,心想,只要这柄用来开启宝藏的短剑在我这里,我就会早晚找到那本绢册《易经》的。
宇文成都的心情突然又变得好了起来,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一个又聪明又幸运的人,师傅一眼道人和这个司马德戡到最后只知道藏有宝藏秘密的绢册《易经》,却不知道还有开启宝藏的钥匙——云霞短剑,真是那句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只要我以后从师傅那里弄到了那本绢册《易经》,这宝藏最后还是跑不出我的手心。这样越想宇文成都越高兴,最后宇文成都的脸上还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长江之上,江风浩荡,白浪卷动,达摩挥动木棉袈裟的大袖,脚踏一根尺长的芦苇,乘着阵阵江风,追寻着一眼道士的留下的蛛丝马迹,在暴雨和闪电中渡过了长江,来到了江阴府地界。
在这风雨交加的黑夜之中,一眼道人的踪迹无影无踪,达摩朝着不时有几只水鸟飞起的地方追寻着。
天亮时分,达摩终于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只有丈余宽的溪流,两岸都是桃林。这溪流泉水清澈见底,曲曲折折近百米,开阔处是一块椭圆的清澈水面和一座百余丈的岩壁,崖壁有字,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云霞岭”。
达摩来到云霞岭下,低声颂道:“阿弥陀佛,这真是一个幽静的好所在。”于是双手合十,盘腿跌坐,五心朝天(双手心、双脚心与头顶心),静心垂目,默运‘禅静八方’神功,闭目凝神,隐约感到,这方圆十里内竟真有一位功夫远远高过那一眼道人的高手,而那一眼道人的气息竟然全无。
“阿弥陀佛,难道那小鬼祖宗藏进了这山腹之内?”一个刺眼的闪电突然映出一块数丈的巨石,正从云霞岭上无声地向下飞落,雷霆万钧般地砸向达摩!
达摩闭目合十,背对巨石而坐,突然双耳震颤,眼睛微睁,眼中一道炽亮白光闪现,欲振身而起,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盘坐微转,身形稍仰,双掌齐出,全力呼道:
“阿弥陀佛!”达摩知道这样双掌硬接巨石,自己就是再强上一倍,也是于事无补,于是微闭上双眼,暗道一声我命休矣。却只听耳畔一声轰响,石粉横飞!
那巨石竟在空中轰然崩开,一柄刺目的长剑从石中崩飞而出,如箭般擦着达摩的耳边,射入珍珠泉之中。达摩惊惧片刻,本能地顺势将手中的小半截巨石旋转着送入江中。
达摩急忙转身望去,见一白衣儒士正双手如斧似刀,轻削重砍,将手中的另一半大石,瞬间变为一块高三丈、宽一丈长方型平整石碑,轻轻地放到崖边。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援手!”达摩双手合十,对着那白衣儒士颂道。
那白衣儒士遥对达摩也是一揖,然后一声长笑,朗声说道:
“仁可安物,义可正心。碎石化碑,吾心亦儒。千年之后,三才起陆。七星连珠,五行逆旅。云霞明灭,智信何复?”
达摩见这白衣儒士一个人独自言语,文绉绉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又见那白衣书生手里拿了两本用蜡密封的书册,仿佛就是那一眼道士手里之物,正想询问,只听那白衣书生竟一声长叹,猛挥长袖,转身而去。
达摩静默了半晌,嘟囔道:“什么千年之后,三才起陆。七星连珠,五行逆旅?这真可谓:人无百年寿,常怀千年忧。我一定要开导、开导他。”一转身,不再找寻那一眼道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儒士去的方向追去,从此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达摩祖师了!
转眼间就过了六十年,也就是仪凤三年(公元678年,距楔子中的隋末已过去一甲子),唐代武功第一人的空明和尚(据传说,这空明和尚是当年达摩追随而去的那位白衣儒士的后代,年轻时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儒士,四十岁后出家),来到这云霞岭,费尽周折建起了一座寺庙,起名叫“福禅寺”。
福禅寺的寺门很简单。门框是由依着云霞岭的岩壁搭起的三个石梁构成,其中做门楣的那根石梁的一边深深地嵌入云霞岭岩壁。门板是由几块厚重的木板钉成的,圆木门轴固定在靠云霞岭岩壁的那根石梁上。门楣石梁上的“福禅寺”三个阴刻的古篆字和门框石梁上的“门前二株龙爪槐仁心佛性,风中欲静。寺旁一眼珍珠泉清甜晶莹,月下如镜。”的对联,都显得古朴而庄重。
寺门旁边两株近千年的龙爪槐,可能是由于谷底一弯潭水的影响,就是冬天还是虬枝苍劲,绿叶繁茂。这潭水来自地底,就是冬季也是水温微暖,名为“泉潭”。透过这两株近千年的龙爪槐,便可以看到远处波光粼粼蜿蜒而来的长江,听到岭下水声隆隆浪涛拍岸的轰鸣。
福禅寺依山建有钟楼、鼓楼、藏经阁等,并由环廊连接。环廊尽处的达摩殿里,除达摩像外,便是高三丈、宽一丈的《心经》碑,是当年那位白衣儒士放在山边的石碑。石碑上是空明和尚用家传的“君子九剑”功法,以指代剑,草书了《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中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菠萝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菠萝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等字。
字体狂草如天公泼墨,字形多变似龙蛇飞舞,再加上这块石碑经过多年的雨水冲刷,石质变得格外的坚硬细腻,在寒潭蒸腾出的水气缭绕之下,字字都灵气隐现,光晕流转,观后让人气血安详,思虑静谧!
唐天宝年间,鉴真东渡前夜曾踏月入寺。他在《渡海日记》里写道:“岭西福禅伽蓝,夜半松涛如梵唱,忽见心经碑绽白光三丈。“彼时青石方碑不过五尺,却引得节度使韦皋以鎏金铜佛龛护之。至黄巢乱起,义军焚寺三日,唯此碑在焦土中莹然如玉——镇海节度使钱镠视为吉兆,遂耗三千民夫重修七进宝刹。
宋建炎二年秋雨潇潇,岳武穆勒马碑前。金兵铁蹄已破汴梁,他蘸甲胄血迹在碑阴题下“还我河山“四字。主持明远和尚连夜将题字拓印于《法华经》扉页,此本后成临安宫禁秘藏。及至蒙元至元十六年,伯颜大军过境,寺中七口青铜梵钟尽化箭镞,独留碑前那株金丝楠木,年轮里嵌着三支未拔出的狼牙箭。
光阴荏苒,云霞岭下这座依峰而建的小寺院“福禅寺”,不知不觉中已经见证了近千年的治乱兴衰。古刹的砖缝里,隋唐的雨、宋元的血、明朝的香灰层层淤积。当游方僧轻叩那面吞噬过刀光剑影的心经碑,仍能听见建寺初年的凿石声。青石台阶下还凝着洪武元年,朱元璋亲题“佛光普照“匾额时,陈友谅残部流淌的血渍。
时间的长河,转眼就流淌到了万历十年。大明的首辅张居正,号太岳,故世人多称其张太岳,据说奉那位笃行佛教,被称为“九莲菩萨”的李太后之旨,经常到福禅寺来进香……
张太岳站在狮子峰上,望长江东去,不禁兴叹一首《水调歌头·道问》:
道可道非常,名可名非常。
云飞霞落,天宇苍莽问高茫。
谁解兴衰明灭?自见晦晴圆缺,万象眼中藏。
风云无定数,祸福转参商。
烟波里,真假辨,几沧桑。
红尘深处,千古信义最难量。
笑看浮生如露,惯见循环成住,不必锁愁肠。
此意托星汉,明月照沧浪。
半年过后,号九莲菩萨的李太后又来福禅寺上香,腕上翡翠念珠的脆响,在云霞岭的雾霭中又荡出一圈圈涟漪般的年轮,之后传出了张太岳离世的噩耗……
福禅寺的悟灭方丈听到,李太后上香的时候呢喃道:“男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为什么?女人在情人和儿子面前,选择的大多是儿子;而男人在儿子和情人面前,选择的却多是情人……咳,男人虽不好,我儿亦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