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绵绵无绝期:第2章 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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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木头

卧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帘扫过玻璃的微响,月光费力挤过窗帘缝隙,在地板切出几道冷白轮廓,像碎玉簪子,零星散落在地毯上。

我平躺着,四肢像抽去筋骨,每寸肌肉都泛着酸软,指尖还留着微麻的痒。动了动手指,冰凉真丝被面顺着指缝滑开,触感细腻如流动的月光,却让我惊觉自己像截枯木,被随意丢在锦缎上。没力气翻身,连眨眼都觉眼睑沉重,唯有胸腔里的心脏不紧不慢地跳,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微醺般的钝感,像浸了酒的棉花,闷闷撞在肋骨上。

或许我在床上的表现真的像木头吧。

方才司绵存伏在身上时,我多半闭着眼,任他滚烫的呼吸喷在颈窝,雪松香水混着浓烈荷尔蒙,在皮肤灼出一片湿热。耳边是他喉间压抑的低喘,像困兽在牢笼里磨牙,粗粝地刮过耳廓。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我手腕,力道几乎要嵌进皮肉,指腹薄茧蹭过内侧动脉,那里的皮肤已磨得发红,隐隐透着青紫。

他像头被点燃的狼,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火焰——焦灼、暴戾,还有近乎绝望的疯狂。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要把我拆骨入腹,又要揉进骨血。一次又一次,他带我坠入滚烫浪潮,咸涩腥气裹着我在浪尖谷底沉浮。浪潮席卷时,我确实忘了自己是谁。极致战栗像电流窜遍全身,从尾椎冲到天灵盖,让我忍不住攀住他肩膀,指甲陷进他紧实的肌肉里。

窗外月亮从东边梧桐梢爬到中天云层,再穿过薄絮,将清辉洒在他汗湿发梢时,他才像餍足的兽,松开咬着我锁骨的牙,侧身躺进被子。片刻后,呼吸便平稳均匀,胸腔起伏如静湖,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我的幻觉。

我悄悄转头,借月光打量他侧脸。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动,平日紧抿的薄唇微张,吐纳着均匀气息,长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随呼吸轻颤,像停着只小憩的蝶。

五次。这数字在脑里打了个转,带着荒唐意味,像枚生锈硬币滚过空走廊。实在想不通,司绵存这样的人,怎会对这种事有这么大瘾,或者说怎么会对我有这么大瘾。他是司氏集团未来掌权人,财经杂志封面上永远西装革履、眼神如鹰的男人,袖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连签名力度都透着精准掌控。宴会上能与政要侃侃而谈,转身能在会议室三言敲定上亿合同,可到了这张床上,他却像断了理智的弦,疯狂得近乎失控。

我也不能说他是禽兽,毕竟我的快乐也是真的。

可清醒后,那点快乐就像潮水退去的泡沫,泛着虹彩,看着热闹,一戳就破,只剩满心茫然,像被漫过的沙滩,空落落留不住脚印。

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不是温度,他看我时眼里是有热度的,甚至灼人,可那热度里偏就缺了些东西。像相机没对准焦,明明看着我,视线却穿透身体,落在身后墙壁,或是更远的地方。我知道那个人是谁——秦灵越。每次他喊我名字,尾音会不自觉拖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颤的琴弦,那调子太像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或许他把我当成了她吧。

这念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心脏,不疼,却有点麻。如果不是这样,要怎么解释他的疯狂呢?那些压抑的嘶吼,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极致欢愉时突然收紧的手臂,像要把怀里人揉碎才甘心,这一切或许都不是给我的。我不过是恰好站在他视线里的影子,身高相似,眉眼有几分恍惚重合,就被牢牢抓在手里,替秦灵越承接他无处发泄的汹涌情绪。

月光又悄悄挪了几分,爬上司绵存的手背,将他指节的冷白照得愈发分明。这双手,方才还在我背上烙下深浅交错的红痕,指腹碾过腰侧敏感点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刻却泛着玉石般的冷白,连指甲都修剪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沾染过半点温度。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紧,掀起窗帘边角,月光趁机涌进更多,照亮了他睫毛上悬着的一点微光——许是未干的汗,又或是月光凝成的露。

真冷啊。

我往身上裹了裹丝被,那冰凉的触感却像生了根,顺着皮肤往骨缝里钻,一路渗进心里去。

天刚蒙蒙亮时,窗帘缝里溜进的第一缕晨光就准时叩响了眼皮。生物钟像上好发条的钟摆,分毫不差地将我从混沌里拽出来。睁眼的瞬间,睫毛还沾着未散的倦意,侧头望去,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了,连昨夜残留的体温都褪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个在月光下失控的男人,不过是夜色泡出来的一场幻梦。

扶着床头柜撑起身,手肘刚使力,浑身骨头就发出细碎的抗议。腿根一阵酸软,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跌回床垫,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昨夜的放纵几乎要将我拆成散架的积木,每寸关节都像被重新拼接过,动一下都带着钝重的酸。指尖划过床单,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与记忆里滚烫的体温撞出鲜明对比,倒让我清醒了几分。

下楼时,餐厅方向传来杯碟轻碰的脆响。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正看见司绵存坐在长桌主位。他穿一身深灰高定西装,衬衫领口挺括得没一丝褶皱,领带打得像教科书般标准,铂金袖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发出轻微的触控声,侧脸线条被晨光勾得愈发冷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胶着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与图表里,仿佛我只是晨间溜进餐厅的一缕风。

我拉开他斜对面的椅子坐下。面前的白瓷盘里,煎蛋边缘泛着漂亮的焦糖色,溏心微微颤着,吐司烤得外酥里软,旁边摆着一小碟草莓酱,连银质刀叉的摆放角度都透着刻意的规整。指尖碰了碰盘子边缘,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算准了我下楼的时辰。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在我脸上停了不足半秒,便滑向我的脖颈。那里该还留着昨晚的痕迹,或许是道浅红的印子,或许是片未褪的淤青。他睫毛颤了颤,像被什么轻轻扫过,可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平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上午九点,家庭医生会过来,让她给你看看。”

“不用了。”我拿起刀叉,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格外突兀,“我没什么事。”指尖用力,刀叉陷进煎蛋的溏心,橙黄的蛋液缓缓淌出来,像融化的金子。

他没再坚持,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尾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之后便是漫长的沉默,只有他偶尔滑动屏幕的轻响,和我切割食物的动静。我们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却像横亘着一条结了冰的河,寒气从河底漫上来,冻得人指尖发麻。他是高高在上的司家继承人,是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决策者,一本正经,冷酷高傲,仿佛昨晚那个会喘着气喊我名字、会在情动时失控咬我肩膀的男人,只是我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吃完早餐,他起身,“我去公司了。”

“好。”我坐在原位,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吐司,没抬头。

他走到玄关换鞋时忽然顿了顿,背对着我,声音透过肩膀传过来,带着点沉闷的质感:“今天别出门了。”

“好。”我重复着这个字,指尖捏紧了桌布的一角,布料上精致的暗纹硌得指腹发疼。

这是司家不成文的规矩。自从嫁进司家,他们便用各种理由将我圈住。婆婆说:“司家的少奶奶,不必出去抛头露面挣那点小钱,传出去丢人的是我们司家。安分些,做好你该做的事。”于是我成了金丝笼里的鸟,不能外出工作,不能随意见外人,连回娘家的次数都被无形限制。有时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自由走动的佣人,都觉得自己像块钉在原地的木头,再这样耗下去,迟早要在这座华丽牢笼里发霉、腐烂。

玄关传来关门的轻响,整座房子瞬间空旷下来,只剩墙上古董钟摆摇晃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空旷的空气里,也敲在我心上。

好在,还有师兄陆云封帮我。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短促又轻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心头一动,悄悄摸出来,屏幕上跳出陆云封的名字,紧跟着一条消息:【新案子的卷宗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不急,慢慢看,注意休息。】末尾添了个笑脸表情,是他一贯温和的风格。

我快步走回卧室反锁房门,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邮件点开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文字涌出来——是桩遗产继承纠纷,涉案人员列了长长一串,证据链像团缠乱的麻绳。可望着那些熟悉的法律条款、冗长的证词陈述、标注着重点的证据清单,我却觉得浑身血液都活了过来。这才是我熟悉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是这冰冷婚姻里唯一的呼吸口。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指尖因用力泛出些微白。我一边看一边点开备忘录,飞快记下要点:“被继承人2019年所立遗嘱,见证人身份存疑,形式不符合法律规定”“案涉财产过户手续有伪造痕迹,建议申请笔迹鉴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屏幕上,反射出细碎光斑,晃得眼睛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像被风吹鼓的船帆。

陆云封是我大学师兄,法学院里最照顾我的人。他知道我有多热爱法律,也见过我拿到法考合格证那天的雀跃。他清楚我嫁了人,婆家不许我外出工作,却从不多问,也从不说廉价安慰,只是时不时找些案头工作给我——整理卷宗、核查条文、撰写初步代理意见,偶尔还让我模拟庭审推演。每次结款都按市场价一分不少打过来,说这是我应得的酬劳。

“师兄,钱真的不用打给我。你直接打到我妈卡上吧。”婚姻存续期间的报酬本就是夫妻共同财产,纵然司绵存看不上这点钱,我也要护住自己的东西。

处理完案子的初步分析,已过下午两点。我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细碎脆响,像生锈的零件终于被活动开。走到阳台晒太阳,风裹着花的甜香从栏杆外钻进来,熨帖得让人发困。远处草坪上,园丁推着修剪机来回走,草屑飞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绿光,像撒了把碎钻。

手机又震了震,是银行的短信提醒。点开一看,师兄把钱打过来了,数额比上次又多了些。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那串数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至少,我不是块彻底没用的木头。我的脑子还能转,手还能写字,还能在这座金丝笼里,用自己的方式挣到钱,悄悄握住属于自己的那点微光。这种快乐更真实,更扎实,像攥在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安心。

我低头笑了笑,阳光落在睫毛上,暖融融的。转身回了我的书房——这里原是间杂物间,被我改成临时书房。书架上摆着我的专业书,每本书脊都被摸得发亮,边角卷着毛边。窗外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洒在书页上,镀上一层金边。

我靠着书架,指尖划过这些书,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我,还没彻底变成一块发霉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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