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无知之幕
装甲车内部是冰冷的金属和闪烁的指示灯构成的压抑空间。引擎低沉的轰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但隔绝不了车内几乎凝滞的紧张气氛。
指挥官——他现在自称“马库斯队长”——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郑峰。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度危险、极不稳定的活体武器,而这件武器刚刚意外触发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保险机制。
“那本日记,”马库斯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拒绝,“我们需要检查。”
郑峰犹豫了一下。这是养父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是通往真相的钥匙,也是刚刚救了他一命的存在。但他没有选择。他慢慢将日记递了过去。
马库斯戴上一种薄薄的银色手套,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日记。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将其放入一个手提箱大小的扫描仪中。仪器发出柔和的蓝光,屏幕上快速滚动着难以理解的数据和符号。
“能量签名异常...与‘源质’高度共鸣,但结构...不像已知的任何契约物或圣器。”操作扫描仪的队员低声报告,语气充满困惑,“更像是...一个锚点,或者缓冲器。”
“缓冲器?”马库斯皱眉。
“防止能量过载的那种。但通常是用在机器上,不是人...”队员的声音低了下去,下意识地瞥了郑峰一眼。
马库斯的目光更深沉了。他取出日记,这次亲自翻开了它。当他看到扉页上李文的留言时,眉头紧锁。他快速浏览着,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你不是孩子,是——’”他念出那被划掉的最后半句,抬头死死盯住郑峰,“李文意识到了什么。他到底认为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郑峰感到一阵烦躁和恐惧,“如果他知道了,为什么不说清楚?如果他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写这些?”
“因为他可能害怕写下完整的答案本身就会引来注视。”马库斯合上日记,递还给郑峰,但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也因为,有些认知一旦清晰,就无法逆转。无知...有时确实是一种保护。”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仿佛在重复某种信条。
车辆此时缓缓停下。外面并非想象中的军事基地或官方机构,而是一个废弃的旧地铁通风口,隐藏在巨大的广告牌后面。广告牌上宣传着道恩城最新的工厂就业机会和“安全、有序、繁荣”的城市生活。
“下车。”马库斯命令道。
他们带着郑峰进入通风口,沿着锈蚀的铁梯向下,穿过一系列需要身份验证和特殊指令开启的厚重闸门。最终,他们抵达了一个位于地下的庞大设施。这里灯火通明,充满未来科技感,与地上的破败城市形成鲜明对比。穿着同样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各种屏幕上显示着道恩城的监控画面和难以理解的能量读数。
这里就是所谓的“安全局”的真正核心。
郑峰被带到一个净洁的房间,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更像一间无菌观察室。墙壁是柔软的白色材质,没有尖锐角落,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固定的床铺和一张桌子。门是密封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单向玻璃窗。
“待在这里。会有人来给你做评估。”马库斯说完,便带着日记的扫描数据匆匆离开,留下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守在门外。
郑峰独自坐在房间里,疲惫和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回想着马库斯的话——“无知是一种保护”。保护谁?保护他,还是保护这个世界免受他的伤害?养父的日记里似乎也暗含着同样的警告。
几个小时后,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马库斯,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表情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人。她手里拿着电子板,身后跟着一名助手。
“郑峰先生,我是艾娃博士。我需要对你进行一些基础测试和问询,以评估你的当前状态和潜在风险。”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程序。
测试包括一系列奇怪的身体扫描、脑波监测和精神集中度挑战。郑峰配合着,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注意到,当扫描仪掠过他头部和心脏时,读数会剧烈地、异常地跳动,甚至偶尔让仪器发出短暂的过载警告。艾娃博士的眉头越皱越紧,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记录着。
问询环节,问题则更加诡异。
“你是否经常听到无法解释的声音或低语?”
“你是否经历过记忆断层或时间丢失?”
“你是否做过极其逼真、涉及非人几何结构或无法名状存在的梦境?”
“你是否有时会觉得周围的世界...不真实,像一场舞台剧?”
郑峰谨慎地回答着,大部分是否定,但关于梦境和低语,他无法完全否认。艾娃博士只是点头,记录,没有任何情绪反馈。
最后,她放下电子板,直视郑峰:“根据初步评估,你的‘共鸣度’极高,且极不稳定。你是一个巨大的潜在风险源。但同时...”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的存在本身也表现出一种奇特的‘压制效应’。这很不寻常。”
“什么意思?压制什么?”郑峰追问。
“压制那些试图通过你涌入这个现实维度的东西。”艾娃博士平静地说,“就像一道堤坝,自己本身就充满了巨大的水压,却又奇迹般地阻止了更大的洪水决堤。这不符合我们已知的任何逻辑模型。”
她站起身:“你需要留在这里接受进一步观察。在你完全理解自身状况并学会控制它之前,你不能离开。”
“控制?控制什么?我到底是什么?”郑峰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
艾娃博士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就我们目前所知,你是一个我们无法定义的矛盾体。一个...无知的守护者,或者说,沉睡的灾难。对你最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维持现状。”
门在她身后关上。郑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他们只想维持他的“无知”,因为他的无知,在他们看来,是目前最安全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马库斯队长再次出现。他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我们分析了日记的能量残留和你在巷子里的...爆发。”他开门见山,“那不仅仅是日记的防护效果。那力量的核心来自你。”
郑峰沉默地看着他。
“李文在日记里暗示,他加强了防护,试图让你变得‘普通’。我们现在怀疑,他做的可能不仅仅是藏起那本书。”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他可能在你身上施加了某种...认知枷锁。一种极其强大而精妙的封印,让你无法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本质,同时也压制了那种本质的力量外泄。”
“而今晚,《无名之书》的靠近,‘邮差’的仪式,还有我们迫不得已的‘净化’脉冲...所有这些冲击,可能正在一点点磨损李文设下的枷锁。”
马库斯将数据板转向郑峰,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其中一个波形被高亮标记出来,正在极其缓慢但确实地攀升。
“这是从你身上检测到的‘现实扭曲度’读数。它正在非常缓慢地上升。每一次你无意识地对那些低语或阴影产生反应,每一次你的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恐惧和困惑,它都会跳动一下。巷子里的那次爆发,让它跃升了一个数量级。”
他的眼神无比严肃:“这意味着,郑峰先生,你的‘无知’状态正在变得不稳定。而一旦那枷锁彻底失效...”
马库斯没有说下去,但恐惧已经清晰地写在他脸上。
郑峰终于明白了。安全局救他,不是为了保护他,甚至不是为了研究他。他们是试图维持他的无知状态,因为他们恐惧枷锁之后的东西。他们和那些想要唤醒他的怪物目的相反,但手段却可能同样危险——他们都想控制他,一个通过恐惧和低语,一个通过隔离和抑制。
而他自己的力量,那源自阿撒托斯本源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既是他唯一的屏障,也是一把指向整个世界的、引而不发的巨枪。他的无知,是这把枪唯一的保险栓。
安全局、异教团、那些不可名状的阴影...他们都在这片无知的幕布上跳舞,都害怕幕布落下后看到的真相。
而郑峰自己,则站在幕布的中心,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只是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寒冷。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自语,这个问题不再是向马库斯发问,而是向这冰冷的、充满敌意的宇宙发问。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离开,留下郑峰独自面对那缓慢攀升的、象征着终极灾难的读数。
观察窗外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那读数每一次微小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