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四章 旧日伤痕
老人离去后,指挥中心内的紧张气氛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马库斯下令全力追踪,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如同试图用渔网捕捉烟雾——街道监控的画面总在关键时刻变得模糊不清,人脸识别系统返回的结果矛盾百出,热信号踪迹在穿过某个小巷后彻底断绝。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技术员沮丧地汇报,“或者…存在的方式超出了我们系统的识别范畴。”
马库斯脸色铁青,这种失控感让他极度不安。一个能轻易接近“书斋”、甚至能引发目标状态剧烈波动却又安然离去的神秘存在,其威胁等级无法估量。
就在一片压抑的忙碌中,艾娃博士隔离间的内部通讯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频率异于平常的公务通讯。马库斯皱眉,接通了私人频道。
“马库斯·里德…”艾娃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往常那种冷硬的学术腔调,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被压抑不住的颤抖,仿佛正竭力对抗着某种巨大的震惊与恐惧,“我…我需要立刻见你。单独。在我的隔离室。”
马库斯·里德心中一凛。艾娃是极端理性的人,这种情绪化的表现极不寻常。她使用了他的全名,这意味著事态远超寻常公务。他没有多问,立刻起身走向位于指挥中心最深处的强化隔离研究室。
气密门无声滑开又闭合。室内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艾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绷紧。屏幕上定格着那个老人不同角度的放大图像,旁边是密密麻麻、但大多显示“分析失败”或“数据无效”的扫描结果。
“艾娃?”马库斯·里德关上门,隔离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艾娃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捏着一块数据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锐利的分析性目光,而是充满了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噩梦般的记忆。
“那个老人…”她开口,声音干涩,“我…我认识他。”
马库斯·里德瞳孔微缩:“他是谁?哪个组织的?‘真理之眼’?‘混沌之嗣’?还是…”
“都不是。”艾娃打断他,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他…他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活跃’的任何一个教团或组织的成员。至少,不完全是。”
她将手中的数据板递给马库斯·里德。上面不是安全局的档案,而是一份极其古老的、来自私人家族的加密文档的扫描件,纸张泛黄,字迹是优雅却冰冷的花体字。标题是:《关于范·海尔辛家族及其爪牙的备忘与警告》。
“艾娃·斯特拉(Stella)。”她第一次对着马库斯·里德说出了自己几乎被遗忘的中间名,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冰冷的重量,“我的全名是艾娃·斯特拉·霍桑(Eva Stella Hawthorne)。‘斯特拉’,是我母亲的姓氏。而‘霍桑’…你或许在某些关于旧世界贵族谱系的机密档案里见过这个姓氏。”
马库斯·里德的呼吸微微一滞。霍桑家族!一个几乎已成为传说、早已没落消失的古老家族,传言其历史比道恩城更为悠久,与某些被刻意抹去的、关于世界真实构成的秘密紧密相关。
“霍桑家族…”马库斯·里德的声音低沉下去,“记载中说,你们家族世代致力于…‘约束’与‘平衡’。”
“是‘约束’。”艾娃纠正道,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用我们家族许多人的鲜血和神智作为代价,试图约束那些不应存在于世的、从裂缝中渗漏出来的东西。我们不是守护者,更像是…看守监狱的狱卒,世代相传,而监狱本身正在不断腐朽。”
她的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个老人的脸,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一丝…恐惧。“而那个老人…他是阿里斯蒂德·范·海尔辛(Aristede Van Helsing)。范·海尔辛家族的最后一位族长,至少是明面上的最后一位。”
范·海尔辛!这个名字同样沉重。一个与霍桑家族纠缠了数个世纪的敌对家族。但与霍桑的“约束”理念不同,范·海尔辛家族信奉的是“洞察”与“利用”。他们狂热地追求一切禁忌知识,试图理解、剖析甚至驾驭那些混沌的力量,将其视为通往更高层次存在的阶梯。两个家族的斗争血腥而隐秘,持续了数代人,最终在两败俱伤和官方的刻意打压下逐渐淡出历史舞台。
“我以为范·海尔辛家族早已彻底消亡…”马库斯·里德感到事态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古老。
“消亡?”艾娃冷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他们只是变得更隐秘,更…狡猾。阿里斯蒂德…他年轻时就是个天才和疯子的混合体。他对那些‘源质’和‘实体’的理解方式与我们完全不同。我们认为需要约束和屏蔽的,他则认为需要接触和‘沟通’。”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我的曾祖父,我的叔父,还有我最好的…他们都不是死在那些‘东西’手里,而是死在范·海尔辛家族为了他们的‘实验’和‘洞察’而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中!我是霍桑家族最后的直系血脉之一,我加入安全局,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借助官方的力量,继续监视和阻止他们可能造成的危害!”
她猛地指向屏幕上的老人:“而现在,他出现了!就在‘书斋’!他靠近了…靠近了祂!马库斯·里德,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范·海尔辛家族追求的从来不是毁灭,而是理解和控制!他们是一群最危险的、自以为是的疯子!阿里斯蒂德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他对那个青年(郑峰)的兴趣,绝非普通的学术研究!”
马库斯·里德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一个古老的、对禁忌知识有着疯狂追求的神秘家族族长,盯上了图书馆里那个连安全局都只能战战兢兢地远距离观测的存在?这比任何外部教团的直接攻击都要可怕得多!
“他刚才的接触…”马库斯·里德想起那短暂却引发剧烈波动的触碰。
“那是一次‘采样’!”艾娃肯定地说,她的专业素养压过了情绪,“一次极其精妙的、非侵入性的接触!他可能窃取了一丝…一丝‘气息’,或者引发了某种极微弱的共鸣,用来进行分析!天知道他那些疯狂的家族传承里有什么样的技术能做到这一点!霍桑家族记载过,范·海尔辛家族痴迷于收集各种‘异常’的签名和样本,试图构建他们的‘混沌图谱’!”
她猛地抓住马库斯·里德的胳膊,手指冰凉:“我们必须找到他!必须阻止他!马库斯·里德,你不明白…阿里斯蒂德·范·海尔辛,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敌人。他如果认为祂是终极的‘研究对象’…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去‘刺激’祂,去‘测试’祂,去试图‘沟通’!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惊醒祂!在他那疯狂的哲学里,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的‘真理’,也值得整个世界作为代价!”
隔离室里陷入死寂。仪器嗡鸣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马库斯·里德终于明白,他们面临的不仅仅是维持“无知护盾”的挑战。现在,一个疯狂的、古老的、深知内情的猎人已经入场。他的目标不是破坏,而是认知。而他的方法,很可能就是去撕开那层他们拼命维护的无知之幕。
“霍桑…范·海尔辛…”马库斯·里德喃喃道,这两个古老的名字如同诅咒,缠绕着当下的危机。
艾娃·斯特拉·霍桑看着他,眼中是家族世代传承的沉重与决绝:“找到他,马库斯·里德。在他对那个青年…对祂…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之前。否则,我们恐惧的一切,很可能就会由这个疯子亲手实现。”
图书馆内,郑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下午那个老学者有点奇怪,但并未多想。他正专心地给一批新书盖上图书馆的印章。
咚。
咚。
咚。
印章规律地起落,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具青年的人形皮囊之下所沉睡的、真正的“印章”,早已被一个来自旧日阴影的疯狂目光,牢牢地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