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命初遇
风雪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林烽身上。单薄染血的中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寒风吹过,都带来刺入骨髓的痛楚。后背三道被“血影子”指风撕裂的伤口,在雪水的浸泡和阴毒内劲的侵蚀下,更是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身体内部的剧痛中沉浮。丹田处空空荡荡,曾经奔腾的内力消失无踪,只剩下被强行撕裂后的麻木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空虚。右臂经脉被周正阳以“截脉断筋手”重创,此刻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只有偶尔传来的、针扎似的刺痛提醒着它的存在。左臂勉强拄着一截从雪地里捡来的枯枝,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华山派山门那巨大的牌坊早已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视野尽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赵明那句如同毒蛇诅咒般的话语——“‘快活林’的‘血影子’大人……托我向你问好……他说,山下……有人等着‘招待’你……不死不休哦……”——在耳边反复回响,与呼啸的风声交织,如同索命的魔音。
“正道之士,遇此獠,皆可诛之!”岳千仞冰冷的声音也如同跗骨之蛆,在意识深处反复撞击。天下之大,竟似无他林烽立锥之地。悲愤、绝望、以及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冰冷孤寂,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将他彻底淹没。
“呃……”一口带着脏腑碎块的血沫呛咳出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被新落的雪花覆盖。眼前阵阵发黑,天地仿佛都在旋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倾,重重地扑倒在雪地里。冰冷的积雪瞬间包裹了半边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不能停在这里!会冻死!会……会被追来的人杀死!
求生的本能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摇曳。林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撑起身体,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艰难地向前挪动。目光在风雪中茫然地扫视,寻找任何可以遮蔽风寒的地方。
终于,在模糊的视野边缘,一片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枯树林后,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轮廓——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残破的飞檐勉强勾勒出轮廓,半扇庙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狂风中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生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心底燃起。林烽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朝着那破庙的方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冰冷的雪钻进袖口、领口,带走仅存的热量,但他已感觉不到,只有机械地向前挪动。
靠近破庙,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风雪呼啸,还夹杂着几声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以及压抑的闷哼!林烽心头一凛,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猛地伏低身体,利用雪堆和枯树的掩护,如同受伤的孤狼般潜行靠近。
他屏住呼吸,从半扇破败的门扉缝隙向内望去。
庙内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残破的神像蛛网密布,供桌倒塌,香炉倾覆,厚厚的灰尘覆盖着一切。然而此刻,这废弃的空间却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六名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只露出眼睛的诡异面具的杀手,正围攻着庙堂中央的两个人。他们的动作迅捷如鬼魅,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刁钻,招招不离要害。手中兵器泛着幽蓝或惨绿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被围攻的两人,一老一少。老者约莫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刀法沉稳老辣,大开大阖,舞得密不透风,将大部分攻击都挡了下来。但他身上已有数处刀伤,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布袍,动作明显迟滞,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真正吸引林烽目光的,是老者拼死护在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粗布衣裙,沾满了尘土和点点血迹,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容颜。此刻她面色苍白,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星,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韧。她手中并无兵刃,身形灵动地在老者的刀光缝隙间闪转腾挪,纤细的手指间,不断有细微的粉末或极小的暗器弹出,角度刁钻,手法精妙,每每在关键时刻干扰杀手的合击,替老者化解致命危机。
“小姐……快走!别管老仆!”老者奋力劈开一柄淬毒的短剑,嘶声吼道,声音沙哑而焦急。
“福伯!要走一起走!”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说话间,她手腕一抖,几点几乎看不见的寒星射向一名试图偷袭老者侧翼的杀手面门。那杀手反应极快,急忙挥刃格挡,叮叮几声脆响,攻势顿时受阻。
“沈青眉!识相的就交出你爹留下的‘百草精要’!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庙宇角落的阴影里传来。那里站着一个身材瘦小、气息阴冷的蒙面人,显然是这伙杀手的头领。他并未直接出手,只是冷眼旁观,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沈青眉?!林烽心头剧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仁心圣手”沈天南的独女!沈天南医术通神,兼修毒理,在江湖上名望极高,据说他晚年曾著有一本集毕生心血的《百草精要》,包罗万象,价值连城。难道沈前辈已经……而这些人,是冲着那本医毒宝典来的?快活林?还是……赫连霸的人?
就在林烽心神剧震的瞬间,场中形势陡变!
那瘦小头领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动了!他的目标并非老者福伯,而是沈青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地自他袖中射出,直取沈青眉咽喉!那乌光迅疾如电,且不带丝毫破空之声,歹毒至极!
“小姐小心!”福伯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另外三名杀手死死缠住,刀光剑影将他牢牢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乌光射向沈青眉!
沈青眉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无声无息的致命偷袭,但她此刻正全力应对正面两名杀手的夹击,身形被对方的攻势牵制,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她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骇,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发!
林烽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积压在胸口的那口淤血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莫名的力量——并非内力,而是被绝境彻底激发的、源于生命最本能的求生与抗争意志——驱动了他残破的身体!
“喝啊!”一声沙哑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林烽猛地撞开那半扇破门,如同炮弹般冲入庙中!他左手死死握住那截枯枝,将其当作短棍,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所有搏命的凶狠,朝着那道射向沈青眉的乌光轨迹,狠狠砸下!
枯枝撞上乌光!
咔嚓!枯枝应声而碎!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
林烽只觉得左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铁钎贯穿!那乌光被枯枝稍稍改变了方向,擦着沈青眉的鬓角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残破神像底座,赫然是一枚通体乌黑、三棱带倒刺的诡异透骨钉!钉尾兀自嗡嗡震颤!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烽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倒,正好撞在一名猝不及防、背对着他的杀手身上。
“呃!”那杀手被撞得一个趔趄,攻势顿时一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场中的平衡!
沈青眉死里逃生,反应快如闪电!她抓住这电光火石间的空隙,身形如同灵燕般向后疾退,同时双手齐扬!一大蓬淡黄色的粉末瞬间在她身前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小心!是‘迷魂砂’!”杀手头领厉声示警,急退数步,掩住口鼻。
围攻福伯的杀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毒粉干扰,攻势微微一滞。
福伯压力骤减,怒吼一声,厚背砍山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刀横扫千军,逼退两名杀手,踉跄着退到沈青眉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剧烈地喘息着,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什么人?!”杀手头领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了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林烽。林烽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单衣染血,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沫,左臂被透骨钉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流出的鲜血竟隐隐带着一丝诡异的黑气——那钉上淬有剧毒!
“多管闲事的废物!”一名被林烽撞乱的杀手恼羞成怒,眼中杀机毕露,手中淬毒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朝着地上挣扎的林烽心口狠狠刺下!
林烽眼睁睁看着那泛着绿芒的剑尖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要躲闪,身体却如同被钉死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丹田空空如也,后背的旧伤和左臂的新伤同时爆发剧痛,只能绝望地看着那索命的剑光落下。
就在这时!
嗤!嗤!嗤!
三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响起!
叮!叮!叮!
三声清脆到极点的撞击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那名杀手刺向林烽心口的短剑,竟被三道后发先至、细如牛毛的乌黑毫针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剑身最不受力的侧面!一股极其阴柔刁钻的力道传来,杀手只觉得手腕剧震,短剑竟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木柱上,剑柄兀自颤抖不休!
杀手愕然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庙内所有人,包括杀手头领、福伯、沈青眉,以及挣扎中的林烽,目光瞬间被吸引!
只见破庙那扇唯一还算完好的、布满蛛网的后窗窗棂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身形瘦削,仿佛没有半点分量般立在腐朽的木条上。他微微低着头,大半张脸孔被斗笠垂下的阴影遮住,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仿佛刚才那惊鸿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风雪从破洞灌入,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斗笠完全遮住的碎发。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寒潮,以他为中心,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庙。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来自九幽深渊的寒铁,一柄刚刚饮血归鞘、锋芒尽敛的凶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