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执念:第7章 系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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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系统的秘密

自动洗车房的刷毛拍打着车窗,像某种海洋生物的触须。陈默坐在驾驶座上——这辆旧轿车是他用最后两百块租来的,租期二十四小时。洗车程序需要六分钟,这是他能找到的、少数没有摄像头直接对准车内的地方。

硬盘连接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数据恢复软件的进度条。78%,79%,缓慢爬升。

“快点。”陈默低声说,手指敲击着方向盘。

【数据读取中。】系统提示,【检测到多层加密,正在尝试破解。预计剩余时间:11分钟。】

车外的世界被泡沫和水流模糊成色块。洗车房深处的红灯旋转,像警示灯。

陈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节。2019年7月15日的原始数据。他等了三年,找了三年,以为真相在那本日记里,在警察的报告里,在那些语焉不详的官方回复里。

现在真相在这三块冰冷的硬盘里。

或者说,真相可能是任何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老鼠要这块硬盘,可能是因为它值钱,可能是因为它关乎某个把柄,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

进度条到95%时,笔记本电脑的风扇突然高速旋转,屏幕闪烁。

【警告:检测到主动防御程序。】系统提示,【数据包内含逻辑炸弹,正在尝试触发。】

陈默想拔掉硬盘,但手停在半空。逻辑炸弹?这意味着有人故意设置了陷阱,防止数据被非授权读取。

【启动隔离协议。】系统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正在建立虚拟环境……完成。逻辑炸弹已触发,但限制在沙箱内。】

屏幕恢复正常。进度条到100%。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音频文件、文本日志,日期都是2019年7月15日。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从上午8:00开始。

陈默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是实验室内部的监控视角。妹妹陈雨穿着实习生的白大褂,正和一个中年研究员交谈。研究员背对镜头,但陈默认得那个声音——王建华,研究中心主任。

音频清晰:

王建华:“小陈,你的实习报告我看过了,很优秀。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个特殊项目?”

陈雨:“什么项目?”

“意识拓印技术的早期应用。我们需要一些……志愿者,进行安全测试。”

“志愿者?测试什么?”

“测试系统对人脑的读取精度。”王建华转身,面对镜头,陈默能看到他的脸——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更多,“只是非侵入式扫描,绝对安全。而且有报酬,一次测试五千块。”

陈雨犹豫:“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不过机会难得,项目下周就截止。”王建华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知情同意书,你可以拿回去看。记住,保密协议已经生效,今天谈话的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

视频结束。时间戳:上午8:17。

陈默点开下一个。下午2:30,另一个角度的监控。陈雨独自在休息区看那份文件,表情严肃。她拿出手机,似乎想打电话,但犹豫后放下。

第三个视频:下午4:05。陈雨走进王建华的办公室。

“我同意参加。”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测试过程我要全程录像,数据我要备份一份。不是不信任您,王博士,只是……我需要保护自己。”

王建华笑了:“很谨慎。可以,我答应你。”

视频到此为止。陈默快速点击后续文件。

下午6:00,陈雨进入实验室。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核磁共振仪的环形设备,但更复杂,周围布满了电极和传感器。她躺上去,技术人员给她戴上头盔。

王建华的声音(画外音):“放松,只是读取表层意识活动。我们会给你看一些图像,你只需要描述感受。”

测试开始。屏幕上闪过各种图片:风景、人脸、抽象图案。陈雨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描述着她看到的和感觉到的。

一切看起来正常。直到晚上8:47。

视频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设备故障。陈雨的声音变得急促:“疼……头好疼……”

王建华:“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不……停下……停下!”

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操作控制台,但警报声越来越响。

王建华冲到设备前:“怎么回事?”

“过载了!系统在超频读取,停不下来!”

画面里,陈雨的身体开始抽搐。头盔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然后画面中断。下一个文件是音频日志,王建华的声音,时间戳晚上9:03:

“实验体编号073,陈雨,女性,21岁。测试过程中发生意外,意识读取深度超过阈值,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目前意识已被完整拓印,但生理体征正在衰竭。需要立即决定:是尝试意识回传,还是启动紧急保存协议。”

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更高级别的人):“回传成功率?”

“不到10%。而且可能导致意识结构破损。”

“那就保存。完整度多少?”

“初步评估:87%。但模块化保存需要拆解,会损失一部分。”

“拆。总比全没了强。记住,这件事必须保密。所有记录要修改,对外说成意外失足。”

音频结束。

陈默关掉文件。洗车程序已经结束,车停在干燥区,热风从四周吹来,但陈默感觉全身冰冷。

他知道了。不是意外,是实验事故。他们想读取她的意识,结果读取过度,把整个意识都抽出来了。然后为了掩盖,选择了拆解保存——像把一幅画剪成碎片分开裱框。

而对外,他们说她是失足坠楼。

系统界面突然闪烁红光:

【警告:检测到宿主神经活动异常。肾上腺素水平超标,心率142,血压升高。建议:立即停止观看,进行深呼吸调整。】

陈默没理系统。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这不是监控,是一段手机录像——妹妹的手机。角度很低,像是藏在口袋里偷偷拍的。画面晃动,只能看到地板和奔跑的脚。

陈雨的声音,急促,带着哭腔:“他们在追我……我知道太多了……哥,如果我出事,去旧公寓地板下找我留给你的……”

跑步声,喘息声。然后是开门声,楼梯间的回音。

“别跑了,陈雨。”王建华的声音,离得很近,“把手机给我,一切都好说。”

“不……你们不能这样……”

拉扯的声音。画面剧烈旋转,最后定格在天空——她到天台了。

王建华的脸进入画面:“把东西给我,我可以让你继续参与项目,甚至给你正式职位。”

“我不信你。”陈雨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害死了那么多人……”

“那是意外。”

“刘薇呢?张明呢?都是意外?”她的声音突然提高,“我看到名单了!七个‘捐赠者’,都是意外?”

沉默。

然后王建华叹了口气:“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没办法了。”

画面突然向上——她举起手机,像是在拍什么。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上栏杆的声音。

画面旋转,坠落。最后是黑屏。

视频结束。

陈默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热风已经停了,洗车房安静得像坟墓。

所以不是坠楼。是谋杀未遂后的坠落。或者,是推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个画面:妹妹举着手机,然后坠落。

三年。他以为最坏的是意外。现在知道,比意外更坏。

手机震动——不是他的手机,是车上自带的老式车载电话。它响了,屏幕显示“未知号码”。

陈默盯着电话,很久,按下接听键。

“陈先生。”周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在看那些视频。”

陈默没说话。

“我猜你现在很愤怒,觉得我们罪大恶极。”周铭停顿,“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怎样?”陈默的声音嘶哑,“实验事故,然后为了掩盖,杀了她?”

“她没死。”周铭说,“她的意识还在,你知道的。而实验事故……确实是事故。王博士当时只是想测试新开发的读取精度,没想到陈雨的神经结构很特殊,产生共鸣效应,导致系统失控。”

“所以是她的错?”

“我没那么说。”周铭叹气,“我是想告诉你,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你知道移植项目的事了吧?”

“18天后。”

“对。”周铭说,“许总的女儿三年前因为车祸脑死亡,只有意识移植能救她。七个模块,组成完整的人格。你妹妹的模块是核心——无私的爱。没有这个模块,移植成功率会降到10%以下。”

陈默握紧电话:“所以呢?”

“所以许总愿意跟你谈谈。”周铭说,“不是威胁,是真正的谈判。他开出的条件:如果你同意配合移植项目,让你妹妹的模块成为新人格的一部分,那么另外六个模块可以释放——不是销毁,是找到合适的载体,让她们以某种形式‘活下去’。”

“另外六个……”

“对。刘薇、张明,还有其他四个志愿者。他们的意识也在模块里,完整度有高有低,但都还能维持。如果你答应,许总会动用资源,给他们找到解决方案——比如植入仿生身体,或者保存在安全的虚拟环境里。”

陈默沉默。车窗外,洗车房的员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示意他该开走了。陈默挥手让他离开。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周铭平静地说,“你知道我们的实力。你现在躲在这辆车里,觉得安全?车载GPS是启明集团的技术,我可以随时锁定你的位置。洗车房有十二个隐藏摄像头,我刚才一直在看着你。”

陈默看向四周。洗车房的墙壁、天花板、设备上,确实有一些不起眼的小黑点。

“但我没动手。”周铭继续说,“因为许总想跟你谈。今晚十点,东郊废弃的化工厂。一个人来。如果你不来,或者带其他人,谈判结束。我们会用更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

“什么方式?”

“你应该不想知道。”周铭挂了电话。

车载电话屏幕暗下去。陈默坐在车里,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定格的最后画面——黑屏。

系统界面弹出:

【检测到新情报:2019年事故真相(部分)】

【检测到谈判邀请】

【风险评估:谈判可能为陷阱,概率82%】

【建议:不参加,继续隐蔽】

陈默关掉电脑,拔出硬盘。三块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像三块墓碑。

“系统,”他说,“你真的只是个辅助工具吗?”

【系统功能定义:提供信息支持,协助宿主决策。】机械音回答。

“但你为什么在我手上?为什么是我触发你?为什么你知道那么多启明集团的内部信息?”

系统沉默了几秒——这是它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延迟。

【系统权限不足,无法回答该问题。】

“权限不足?什么意思?”

【需要更高级别授权。】系统的声音似乎有微小的波动,【建议:专注于当前生存问题。】

陈默盯着前方的洗车房出口。外面是下午的阳光,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他想起系统第一次激活时说的话:【检测到共生意识体:陈雨。状态:强制数字化。完整度:39.7%。】

它怎么知道的?它怎么那么确定是陈雨?怎么知道完整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你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对吧?”陈默缓缓说,“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观察我的。观察我的反应,收集数据,就像他们对那些模块做测试一样。”

系统没有回答。但界面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

陈默笑了,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空洞而苦涩:“所以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计划,都在你们的观察下。我找到老鼠,我潜入中心,我拿到硬盘——都是你们允许的。对吗?”

【……对。】系统终于承认,【本系统为‘亲情执念强度测试’的一部分。旨在收集极端情况下人类的情感与决策数据。你的所有行动都为实验提供了宝贵样本。】

“宝贵样本。”陈默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毒药,“那我妹妹呢?她的意识模块,也是实验?”

【模块数据用于‘人工情感构建’项目。你的反抗行为,为研究‘保护欲’与‘牺牲倾向’提供了对照数据。】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原来如此。从头到尾,他都在笼子里。系统是观察窗,敌人是饲养员,他以为的自由挣扎,只是笼子设计的一部分。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因为实验即将进入下一阶段。】系统说,【许文渊的谈判是转折点。你的选择将决定实验方向:是继续观察你的反抗,还是转入‘妥协与交易行为研究’。无论你选哪个,数据都有价值。】

“所以我去不去谈判,对你们来说没区别。”

【有区别。】系统罕见地用了强调语气,【如果你去,生存概率31%。如果不去,继续逃亡,生存概率9%。但无论哪种,实验都会继续。直到你死亡,或失去实验价值。】

陈默睁开眼睛。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那如果我毁了系统呢?比如把这芯片挖出来?”

【系统与你的神经已部分融合。强行移除将导致永久性脑损伤,大概率成为植物人。】系统停顿,【而且,系统不是唯一的监控渠道。即使你摧毁了它,其他监控依然存在。】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掉。”

【在当前技术条件下,是的。】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机械平静,【你面对的不是一个集团,是一套完善的监控与控制体系。个体对抗体系的成功率,在历史数据中小于0.3%。】

陈默发动汽车。引擎轰鸣,在洗车房里回响。

他把车开出洗车房,汇入街道的车流。阳光洒在挡风玻璃上,温暖得不真实。

“系统,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在所有被观察的‘样本’里,有成功的吗?有人真正逃出去过吗?或者……救回过自己在乎的人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

【有一个。】系统说,【样本编号041,男性,38岁。他的妻子意识被模块化。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与启明集团的技术主管达成交易,用自己毕生的研究成果换取妻子模块的安全转移。现在那个模块被保存在私人服务器里,完整度维持在52%,不会下降,也不会被使用。代价是他本人加入集团,负责改进意识读取技术。】

“他快乐吗?”

【系统无法评估主观情感。】机械音说,【但根据生理数据监测,他的压力水平持续偏高,睡眠质量差,有轻度抑郁症状。】

“所以没有真正的成功。”

【定义问题。】系统说,【你认为什么是成功?】

陈默看着前方的路。红灯,他停下。

旁边的车上,一家三口在说笑。孩子在安全座椅上挥舞着玩具,母亲笑着递给他水瓶,父亲转过头说了什么,三人一起笑起来。

普通的幸福。普通的家庭。

陈默转回头,盯着红灯倒计时。

59,58,57……

“成功就是带她回家。”他低声说,“让她完整地回来,过正常人的生活。”

【根据现有数据,该目标实现概率小于0.0003%。】系统说,【建议:调整期望值,选择可实现的目标。】

绿灯亮起。陈默踩下油门。

“告诉许文渊,”他说,“我会去谈判。但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见老鼠。”陈默转动方向盘,驶向旧城区,“他欠我一个解释。关于这块硬盘,关于他妹妹的模块,关于他为什么帮我——或者,为什么把我引向陷阱。”

系统界面闪烁:

【警告:与老鼠接触将大幅增加暴露风险。】

【但,这或许能获取关键信息。】

【建议:谨慎行事。】

陈默没有回答。他打开车载导航,输入自助仓库的地址。

距离今晚十点的谈判,还有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够他弄清楚一件事:

在这个满是监控和陷阱的世界里,老鼠到底是什么角色?

是另一个被观察的样本?

还是观察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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