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四十六章:火与冰
“和平之门”空间站的会议室,与之前的星辰穹顶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没有诗意的星空,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环绕式的显示屏幕以及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座椅。空气中弥漫着高效但压抑的气氛,这里是决策和争论的地方,而非感叹与遐想的场所。
行动手册的分发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第一个,也是最激烈的波澜,来自于伊丽莎白·肖博士和亚历克西·沃尔科夫少校之间。这不仅仅是个人风格的差异,更是两种根本性世界观和行动哲学的碰撞。
冲突首先在装备清单上爆发。
沃尔科夫将一份他建议的武器装备清单投射到主屏幕上,清单里除了标准的安全防卫武器外,赫然包括了几种大威力的穿甲爆破装置和一种代号“净化者”的、基于高温等离子体的区域封锁/清除装备。
“少校!”肖博士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清单上的这些……这些毁灭工具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要去进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可能与地外造物进行科学接触的任务,不是去发动一场战争!”
沃尔科夫端坐着,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肖博士,我的职责是基于最坏情况进行准备。那个结构的规模和技术水平未知。如果我们需要强行进入,或者内部存在我们无法理解的自动防御系统,这些装备是保障团队生存和任务继续的必要手段。我不能让我的队员用生命去测试一个未知造物的‘友好程度’。”
“必要手段?”肖博士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你这是典型的人类中心主义暴力思维!每一个世界,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荒凉,都可能拥有其自身独特、神圣且不可侵犯的生态或存在完整性!月球也不例外!你这些粗暴的装备,可能会永久性地破坏我们理解那个结构的关键信息,甚至可能触发我们无法控制的灾难性后果!想想‘海盗号’火星探测器的严格消毒程序!想想《外层空间条约》的精神!”
她引经据典,试图用科学伦理和国际公约来构筑防线。
沃尔科夫依旧冷静,他调出了一段新型非致命武器的测试数据。“我理解您的顾虑,博士。我们也配备了最新的声波震慑、电磁脉冲和非致命化学制剂。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当非致命手段失效,当我的队员面临生命威胁时,我的首要且唯一的职责,是确保活着的人能继续讨论哲学和伦理问题。生存是对话的前提。”
肖博士气得脸色发白,还想争辩,但冲突很快蔓延到了样本采集 protocols(协议)上。
行动手册中关于样本采集的部分,由肖博士主导起草,强调了极其严格的无菌操作、多重隔离和渐进式检测流程,任何步骤检出未知生命或活性信号,都必须暂停并上报科学决策组评估。
沃尔科夫指出了其中的“漏洞”:“博士,您的流程很严谨,但耗时太长。在紧急情况下,比如结构出现异常活动或我们需要快速撤离时,我们可能需要……更高效的取样方式。”他暗示了可能需要进行破坏性取样,或者绕过部分隔离程序。
“绝对不行!”肖博士斩钉截铁,“破坏性取样?那和 vandalism(故意破坏)有什么区别?你可能会毁掉唯一能让我们理解其制造者和目的的关键证据!高效?在未知的生物或纳米技术风险面前,鲁莽的‘高效’等于自杀,甚至可能给地球带回无法想象的污染!我们必须遵循最严格的行星保护原则!”
紧接着,关于紧急撤离预案的优先顺序,两人再次针锋相对。
沃尔科夫制定的预案中,在遭遇不可抗力危险时,优先顺序是:队员生命>关键数据>设备。
肖博士则坚持,在确认存在非地球生命形态且存在污染风险时,必须优先确保样本隔离与信息销毁,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队员需要做出牺牲以确保地月系统的生物安全。
“你是说,在那种情况下,我的队员应该主动赴死?”沃尔科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怒意。
“我是说,个人的生命与整个人类文明的安全相比,孰轻孰重必须有所权衡!”肖博士毫不退让,她的理念源于对更大生态系统(包括地球)的保护本能。
会议室内气氛降至冰点。一方是守护生命的战士,另一方是守护“存在”本身的科学家,两者的理念在未知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萨曼莎·伯德和岩本太郎面露难色,阿米尔·哈桑则若有所思,乔安·张医生默默评估着两种立场下的医疗风险。陈星看着这场争论,仿佛看到了自己之前与赵志坚矛盾的升级版,只是层面更高,后果也更难以预料。
眼看争论即将陷入僵局,一直沉默旁观的周远哲教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肖博士,沃尔科夫少校,”他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的立场,我都理解。肖博士的谨慎源于对宇宙未知的敬畏,是科学精神的延伸;少校的务实源于对团队成员生命的责任,是军人天职的体现。”
他停顿了一下,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
“但是,请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不是去朝圣,也不是去征服。”他的语气变得凝重,“我们必须找到一条中间道路。一条既不会因为鲁莽而成为毁灭珍贵宇宙遗产的野蛮人,也不会因为过度谨慎而成为在真相门前怯懦退缩、甚至无谓牺牲的天真殉道者。”
周远哲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可能出现的艰难抉择:
“我们既不能做宇宙的野蛮人,也不能做天真的殉道者。我们要做的,是足够聪明、足够谨慎,但也足够勇敢的……探路者。这条界限在哪里,需要我们在未来的行动中,共同去界定和把握。而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满足安全需求,又能最大限度保护科学价值的、可行的方案,而不是一场非此即彼的辩论。”他的介入,暂时压制了火与冰的直接对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理念的裂痕,必将随着任务的深入而再次显现。